长安城里来往的马车，井然有序的朝着东街的长公主府而去。


    今日是长公主的赏菊宴，崔府早就接到了帖子，宋明骊坐在马车上，原是规矩的坐着，逐渐头点地，索性依靠着车壁假寐。


    旁侧的伺候的赵嬷嬷，悄然看了眼对面正拿着书籍的郎君。


    想着等郎君瞧过来，好替娘子遮掩一二，可对面的郎君端起茶浅啜了口，眸光瞥了过来，另赵嬷嬷意外的是，并未说什么。


    郎君一向最重规矩，如今成了婚倒是宽容了些。


    赵嬷嬷不知道的是，崔时瑾眸光落在了宋明骊开的艳丽比平日丰腴了些的唇瓣，咳嗽了声，又挪开了目光。


    她睡得并不算安稳，崔时瑾瞧她疲惫的模样，拿起一旁的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赵嬷嬷更是吃惊了些，瞧着郎君体贴的模样，她唇角都未曾放下。


    这一路，宋明骊几乎是睡过去的，等到马车快要到长公主府外，才醒了过来，今早被赵嬷嬷他们扶到妆镜前梳妆，她犹如木偶般，任其摆弄着。


    然后出了崔府勉强打起精神朝着诸位长辈请安，上了马车，今日是她第一回作为崔家少夫人参与宴会。


    她自然得好生应对，现下歇息了会儿，精神才恢复过来。


    她动了下察觉到身上的披风，转头看向崔时瑾，“郎君，这算是补偿吗？”


    “嗯？”崔时瑾自书册中抬头，宋明骊咬着唇，轻微的刺疼，让她忍不住给了他个脸色，“郎君，我现下这般困倦，都怨你！我都说了要休息！”


    崔时瑾捏紧书册，不自然的咳了声，“外边儿莫言这些。”


    “郎君敢做不敢认？”宋明骊虽是抱怨，却带着几分娇嗔，朝着崔时瑾的位置靠去。


    “妾身不管，妾身累着了，若是要补偿，郎君让我靠着就好了。”宋明骊贴在崔时瑾身侧，头也顺势靠在了他肩膀上。


    崔时瑾不适应在外边儿和人，这般的亲近，有失体统，可马车里只他们，说起来也算不得外面。


    况且，她这般疲倦，到底因他之故。


    他向来自持，未曾贪过口腹之欲，未曾放纵过，昨夜，他原是想要止住，越是靠近她，几乎无法自抑，这是平日未曾经历过的。


    说到底是因他，言行不一致，他未将人推开，反而调整了下姿势，叫人靠着好受。


    在崔时瑾瞧不见的地方，宋明骊唇角抿着几分笑。


    长公主府外，停着的绣轮雕毂一辆接着一辆，不在少数，宋明骊挑开车帘瞧了眼，身侧的崔时瑾率先下了马车。


    赵嬷嬷替她整理了下妆容和发髻，她才缓缓自车门走了出来。


    崔时瑾站在下面，朝她伸手，她露了个笑，眉目盈盈的搭在他手上，下了车。


    崔家马车刚到，就有不少人注视过来，长安城皆晓得崔时瑾前不久成了婚，可见过其妻子的不过寥寥。


    其妻身份太过低，谁也未曾想过朗月郎君竟然不曾娶世家女，反而选了个比庶民身份还要低的农家女。


    城中原传言，崔时瑾曾在别院中蓄养美姬，因崔时瑾妻子人选太过离奇，也就掩盖了过去。


    现下约莫是要瞧着人了，他们皆有几分好奇，看向崔府的马车。


    崔时瑾率先下来，朝着车门口的小娘子伸手，未曾见其全貌，只瞧着水华朱的襦裙摆，随波漾漾，弧度轻微衬的身姿窈窕，来人莲步缓移，削葱根般的手指搭在崔时瑾的手上，下了马车，站在府门外，如此方可瞧见全貌。


    简单的山岚色的半袖衫，腰间系着浅色系带，勾勒着身姿纤纤，再往上是一张极其艳丽的脸，灿若秋华春实，颦笑间柔若弱水。


    这般的女子叫不少人驻足，便是有人唤他的名字都未回神。


    “赵郎君快些往里走？”


    奴仆领路，见人就不动，连忙喊道，那人才如梦初醒，进了府内。


    样貌着实太为惹眼，他们皆落下不少目光，忽的崔时瑾挡在了宋明骊前面儿，他们才稍稍收敛了些。


    原是以为崔时瑾糊涂，不娶世家女，娶个村女，如今想来便是名满长安的崔时瑾，也不过寻常人。


    不过也算是至情至性，他们若是遇见这般貌美的，私藏便是了，决不会聘为正妻。


    来往的人有些多，宋明骊却精准的将他们与画册上的面容对应上，唇角始终挂着清浅的笑容。


    这时崔府其他马车也到了，钱夫人领着女眷走了过来，男眷们也跟着走近，只来了几位小辈。


    宋明骊低声喊了句，“大伯母，大哥。”


    其余崔家的人，亦纷纷朝着她行礼，即便在府中有过口角，他们皆晓得在应当顾忌几分崔府的面子。


    宋明骊颔首还了礼，跟在崔时瑾身侧入了长公主府。


    大晋民风开化，若是有相互爱慕的郎君小娘子，相约乘船游湖不在少数，席面亦是男女同席，在仆人的领路下，几分步入了花园。


    崔时瑾被同僚喊住说着话，她便同崔府其他人在园子里逛着。


    前儿瞧见的王九娘周娘子也来了，王九娘走到了崔时昀身侧，与他说着话，两人站的很近，犹如一对璧人。


    王九娘所作所为，她着实是气愤的，可偏生她又不能直接戳穿，若是崔时昀去查从前的事，便得不偿失了。


    宋明骊瞧了眼，便挪开了视线，倒是周娘子朝她颔首。


    她回了礼，收敛心神，眸光不断流连在这些精致中，自门口往里走，便摆放着舒展正好的菊花，到了花园中更是出现珍奇的花卉，宋明骊惊讶于世上竟然还有翠绿色的菊花。


    她眸中吃惊并没掩饰，这般模样叫园中其他人也瞧见了，扼腕叹息道：“到底未曾见过世面！”


    他们声音不算小，她自然也听见了。


    不过，她本就未曾见过世面，这世间人又非都是富贵的，有环翠萦绕便有衣衫褴褛，有玉石堆砌便有颗粒无收，有月上西楼，便有背灼炎天光。


    她原也不想同她们起争执，却见原还在亭子的崔时昀出现在她身旁。


    他来回欣赏这菊花，忽然脸上也有了几分惊讶，“这绿云瞧着稀奇，我可是从未瞧过，今日当真是拖了长公主的福，不然也见不了世面。”


    崔时昀这话原是对着那些人说的，颇为阴阳怪气，他们羞红了脸，却又不好反驳本是他们先挑起的，只能悻悻的四处散开。


    崔时昀对着他们背影，眼神暗暗鄙夷。


    他们自诩身份高贵，方才那些话，不过是瞧见个貌美，但家世比不上他们的小娘子与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心中有些不忿罢了。


    踩高捧低便是如此。


    他刚入长安，也曾有人暗地里说他鄙夷，在乡野长大身上有着土腥味儿，只是他们碍于崔府地位，从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宋明骊吃惊于崔时昀竟然会替她说话，在府中此人可真是哪儿哪儿都看她不顺眼，当然她亦是。


    她转身将要去别处赏花，身后崔时昀忽的叫住了她，“我方才帮了你，你便是连半点儿感激的都无？”


    “多谢五弟。”她顺从的转身，然后俯身行礼。


    动作优雅，透露着几分崔时瑾的影子。


    崔时昀瞧着她想要撇清的姿态，像是光脚踩在石子路上，怎么也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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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舒畅，可她偏生又叫他寻不出半点儿的错处来。


    “你已是崔家人，旁人不敢轻易欺辱，若有人为难，不可畏畏缩缩，叫旁人笑话。”崔时昀见她要走，继续道，眸光瞥见她红润的唇瓣，觉着她今日口脂艳丽了些。


    府里的妹妹们亦会上妆，却不似她，太过红润了。


    “多谢五弟。”宋明骊依旧回他。


    她又不是什么软柿子，若方才崔时昀不出面，她自然不会吃亏。


    崔时昀眉宇拧了个结，见她敷衍的话，心里竟然觉着难受，他总觉着面前的宋明骊，像是隔了层膜，与他不该是如今的样子。


    可该是怎么样的，他又捉摸不透。


    人又要离开，他刚要开口将人喊住，王九娘便来到他身侧，“五郎，怎来了这儿？我几位姐姐想见你。”


    王九娘仰头，瞧着他柔情似水。


    崔时昀点头，眸光这才从宋明骊的背影收回。


    王九娘问道：“方才和你嫂嫂说什么呢？”


    “没什么。”崔时昀道，“你带我去拜会你的几位姐姐吧！”


    王九娘喜笑颜开，只是转身之际瞧了眼宋明骊的位置，她想起宋明骊曾经和她讲过鸠占鹊巢的故事。


    自回去后，她便隐隐不安，派人去善后了云安的事，只是消息一直未曾传回来。


    ～


    宴会将要开席，崔时昀与同僚告辞，卢家六郎，卢怀策合上摇风，笑嘻嘻的拍了下他的肩膀，“快回去寻你的美娇娘吧！”


    崔时昀蹙了下眉，拂过卢怀策拍打的地方。


    卢怀策被他的动作气笑了，“你这般模样，指定不讨嫂夫人的欢心。”


    他没指望能够得到崔时瑾的答复，结果……


    “她爱慕我甚。”


    卢怀策愕然失神的望着他。


    崔时瑾这人就是太过规矩，他本不喜欢太过规矩的人，起初与崔时瑾相处，不过是想要瞧见他扯下那层规矩的皮，昔日在国子监也曾做出打翻他墨汁，弄脏他课业的事。


    可他那张处事不惊的脸，像是刻在了脸上，丝毫不在意，只不过会特意将事情写信，珍重告知家中老太爷，每回一顿藤条是跑不了了。


    这般放浪的话，竟然出自他之口？


    ~


    崔时瑾姗姗来迟，宋明骊瞧见不远处刚和崔时瑾在一起的人，朝着此地张望，还朝她露了个笑颜。


    虽远远一面，宋明骊倒也瞧出此人行事的跳脱，同崔时瑾全然两幅面孔。


    正当她还要去看的时候，长公主驾到，周遭人起身行礼，宋明骊悄然打量起了长公主。


    二十多岁的年纪，雍容华贵，气势威仪却又透着些闲散，长公主懒懒倚在位置上，“不必多礼，落坐吧！”


    有内侍高呼开宴，婢女缓缓而入，端着酒走了进来，宋明骊面前的婢女倒了杯，一股子菊花香铺面。


    此酒是菊花酒，香气扑鼻。


    席间因这菊花酒，顿时觥筹交错起来，来崔时瑾处敬酒的不在少数，她只颔首微笑，必要时抿上一口。


    当她把杯中酒喝完，俯身去倒时，轻脆的铃声袭来，如同细密的蚕丝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宋明骊打了个寒颤，她抬眸瞧了过去。


    就见那恶鬼，不对是周筠也走了过来。


    一步一摇铃声。


    他走到她身侧，举起酒杯，笑如春风，“上回匆匆一面，还未曾与夫人打过招呼，夫人与我饮满此酒，祝夫人新婚如意。”


    宋明骊掐着袖口下的掌心，疼意让她清醒过来，对面周筠也已经举了许久，就连崔时瑾也投来疑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