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红褐色长袍，墨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颇有一副干净利索的飒爽，只是沈云溪依稀能够在那眉眼当中窥见一丝当年温婉的模样。


    只见她挥手拂去空中弥漫的雾霾，眼眸看了一眼沈云溪手中的长剑，顿了一下，才转头对下方的胡显等人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事情缘由我已知晓，胡显，你让人打开城中的防护大阵。”


    说完后才扭头看向沈云溪，瞳孔中那几分探究很快就被压下，“苍黎一事前辈你要追究我无话可说，只是不必再牵扯其他无辜的人，一切我们出城外来个了结，如何?”


    沈云溪看着眼前的孟颂君，那周身果决的气度，与记忆中那个羞涩躲在云阳道君身后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


    沈云溪收回剑，默认了。


    反而是胡显在看到气息有些不稳的孟颂君时就变了脸色，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消瘦男人，目眦欲裂。


    倏地，一股灵力打在他脚边，这是来自孟颂君的警告。


    胡显这才回过神来，他清楚自家城主的脾气，对方一旦决定好的事情任人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主意，事已至此胡显只能深吸一口气，端正抱拳对孟颂君躬身。


    “属下领命。”


    随即他便拿出一块令牌，手中掐诀令牌顿时飞出四缕光芒，迅速往四周飞散而去。


    城中的大阵是有多重阵法构筑而成，单一的阵眼无法支撑庞大的灵力运转，所以这座大阵的阵眼有四处，均有阵法师驻守，要停止大阵的运转需要这些人一同施法才行。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说话，很快天空中的防护大阵被撤去，天空中的两人随即迅速往城外飞去。


    留下站在原地的众人。


    止戈城的几人很快反应过来，踉跄地往被劈开的裂缝跑去，应当是去看老人还有没有救了，而谢易璟看到这里虽是一头雾水，但也敏锐地发现无妄似乎对那小女孩的态度不一般。


    回想刚刚的画面，谢易璟不禁有些心悸，许是同为封天命的修士，他更加感同身受，在那场景下单论他的个人修为他毫无胜算。


    时至今日，能够达到封天命级别的修士已经算的上是稀少，即便是他当初刚突破到封天命时便鲜少能遇到对手，如今谢易璟亲眼看见一个封天命境界的道尊在那小女孩手中过不了三招，这种全方面的碾压给谢易璟带来的可不仅仅只是震撼。


    这种通天之能，或许宗门里的太上长老或者眼前的无妄能做到，但直观的亲眼所见又是一回事，这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都是过来人，无妄没有忽略对方眼中的惊天骇浪，轻叹着扫了一眼狼藉的四周，似安慰又似告诫：“常言道封号之下皆蝼蚁，唯有天命受长生。”


    “修者向来是夺天地之造化，逆天而行，所以封天命之下也只是芸芸众生中逆流而上的求道者，只有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道，得天地认可、获敕尊号，才真正算得上踏入修仙一途。”


    “我不知道凌霄宗的清衍道尊是怎么教导你的，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今的你也仅仅只是跨过了仙途的门槛，未来的路还很长，切忌妄自尊大。”


    白天的时候无妄就发现了谢易璟神识有些不稳，了解缘由之后无妄心中暗叹如今的修真界真的是太平了，养得这些小孩子有些过于不知天高地厚，仅封天命境界就胆敢强搜异种神魂。


    所幸小孩并没有什么大碍，若真有什么事，他高低得踏上凌霄宗问一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养孩子的。


    言罢，无妄自认还是比较照顾后辈情绪，他安慰着：“不过修者修身更修心，不必因为见识过高山就失去攀爬的勇气，遵循心中大道往前走，总有一天你也会达到跟她一样的高度。”


    甚至会高于她也说不定。


    毕竟她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


    无妄心中想着。


    谢易璟自然是不知道无妄的心中所想，他虚心应下无妄的告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无妄叔叔可是认识那位小、大前辈？”


    无妄微微一笑，“这摸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走吧。”


    在谢易璟因这句话怔愣的时候，他转身便往沈云溪两人离开的方向飞去，而谢易璟与胡显两人一前一后也紧跟着出了城门。


    跟在后面的胡显没有犹豫，在出城门的那一刻，立刻拿出令牌注入灵力。很快城池上空巨大的防护阵法又重新升起，将许多想要跟着看热闹的修士重新拦在了里面。


    几人走到止戈城的边缘，站定看着远处已经小得像苍蝇一般的人影，不再说话。


    广阔的湖面上，两人正激烈交战在一起。


    数十丈高的水浪一波波激起又落下，沈云溪抓住空隙向孟颂君的腹部轰出一掌，直直将她往之前湖面上阵法构筑的平台上拍了下去。


    甚至没有任何阻碍，那薄弱的阵法平台直接被摧毁，孟颂君就这样直直被打下湖底，巨大的水浪冲天而起又淅淅沥沥落下。


    沈云溪站在雨阵的中央，看着底下激荡的湖面。手中的长剑握紧，缓慢伸出另一只手掌接住落下来的水珠，手心里的水很清澈也很凉，落下的雨幕遮住了她的神情。


    “多么纯澈的水……可惜是用别人的生机换来的。”


    “想必搞成如今这样子也废了不少功夫吧。”沈云溪看着从水里重新飞到半空的孟颂君道。


    后者发冠有些松了散落了几缕头发，湿透了的发丝粘在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她轻揩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沈云溪眼底依旧很平静。


    “是啊，废了不少功夫，毕竟光是避着不让人发现就要慎而又慎，还得找掩护，我只能一点点来，为此耗了数十年的时间。”孟颂君的气息很不稳，说话期间都夹着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只是她的语调却很冷静。


    与沈云溪印象中那个被父亲惹恼后软糯的埋怨声截然不同。


    死了上百年的沈云溪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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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强敌环伺中重新扛起这座城的，更不知道她将这片污秽的战场变成如今的样子期间又经历了什么。


    ……总归不是一条坦途。


    但这与沈云溪有什么关系呢？当初自己的好友为了救这座城坦然赴死，结果连最后的生机都被这座城夺走，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可是凤凰！那么高傲的一只凤凰！


    却被此人禁锢在凤凰台里，被肆意抽取蕴养自己的神火，眼睁睁看见自己失去复活的机会，她又有什么错要遭到这等折辱？！


    沈云溪长剑猛地向旁边一划，磅礴的剑气带着满腔的愤怒往下方的湖面劈下，眨眼之间绵延数百里的水面被劈开，深藏在湖底、价值连城的蓝色矿石就这样露了出来。


    天空上的城池边缘，湖面上巨大的剑影迅速袭去，一只修长的手掌伸出，喷涌而出金色的灵力抵挡住这愤怒的一剑，力量相抗产生的乱流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湖水激荡。


    很快，剑气的余威散去，无妄这才慢悠悠收回手。


    只是无妄脸上也不再挂着常见的笑意……他没耳聋，他听得到远方湖面上那两人在说些什么。


    难怪苍黎会提前出世，他原以为是天意如此，没想到是人祸。


    是他太过松懈了，算尽了异种的行动却遗漏了人心。


    如此一来，止戈城会出现异种那就不是巧合了，毕竟异种最恐惧的就是凤凰神火的气息，长年累日经由神火净化的这片区域，不会有异种愿意来，更别说能够在止戈城当那么长时间的钉子而不被发现。


    “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看向苍白着脸，却依旧要站在这里的胡显。


    后者退后几步，显然是知道事情已然败露，现如今他只庆幸城中的防护大阵已然开启，即便无妄等人要动手，估计也不会再特意打碎阵法伤害里面的百姓。


    “我没猜错的话，此前你们城主应当在闭关冲击度厄境吧，只是强行中断出关，境界回落到洞罗观后期，对上她，你们城主没有胜算。”


    “所以接下来你所说的事情，决定我让你们死的痛快一点，还是痛苦一点。”无妄弯下腰，熟悉的笑容又爬上他的脸，他勾着唇眉眼微垂，半张脸隐于暗中，就这样望着闻言瘫软在地的胡显。


    一旁的谢易璟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见无妄耳朵动了一下，很快重新站起来握着佛珠，“阿弥陀佛，贫僧妄言做不得真，还请胡大人别往心里去。”


    远处的沈云溪翻了个白眼，转而长剑举起对准孟颂君。


    “百年前，我依稀记得你连封天命境界都还没触及，只是破妄道大圆满，百年后再见你时，没想到已经是洞罗观的修士了……冤有头债有主，神火也不是你白用的。”


    “你的债主让我揍你一顿，那好，我不杀你。”


    “但如果接下来你让她的牺牲白费，那我就会在这里……废了你。”


    沈云溪说得认真，这句话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