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从泥浆中升起。


    那张恐怖的脸颧骨高耸得近乎嶙峋，面部的皮肤撑出锐利的阴影，下颌修长，向两侧微微延伸，与颈部几乎融为一体。


    皮肤是潮湿的深靛蓝色，在颧骨和眉脊处渐变为近乎黑色的深紫，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片的边缘都嵌着微光符文。


    颈部以下，蛇身从泥水中一节节显露，三米多长的蛇尾盘绕在周围几棵枯死的树干之间，蛇尾的脊背上生着短而锋利的棘刺，自肩胛位置一直延伸到尾尖。


    竖立的瞳孔是暗紫色，虹膜却是冷冽的银白，那双眼在雾气中搜寻了片刻，然后精准锁定到雷恩。


    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


    少年的异常冷静倒让希丝萨恩没有立刻攻击，“奉劝你在变成养料前离开。”


    哪料话音刚落，她鳞片上的幽蓝符文开始不受控制亮起来。


    雷恩圆形的瞳孔拉长，虹膜从常见的琥珀色褪成一种浓烈的金，雾气在他周围蒸腾涡旋，湿冷的沼泽空气遇到那股热量，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骨刺最先突破皮肤，暗金色的翼膜在骨架上铺展开来，纹路深处隐隐流淌着暗红色的光。“你……你是龙裔？”


    深海纪元之前，娜迦是海神与陆地君王的后裔，传说海神在愤怒中撕裂大陆架时，一支沿海的人类部族坠入裂谷，被海水吞没。


    海神怜悯他们的挣扎，赐予他们海流与潮汐的血脉，但他们必须永远守护海渊之门，阻止沉睡的古神从地壳之下苏醒。


    娜迦族并非纯粹的蛇形生物，而是被诅咒与恩赐共同塑造的守门者一族。


    他们的血液中流淌着盐与铁，每一片鳞片上都铭刻着远古契约的微光符文。


    娜迦族不在海底建造房屋，他们利用天然的海底洞穴、沉船残骸和珊瑚礁，用分泌的黏液将各种材料黏合成巢穴。


    巢穴内部通道狭窄曲折，仅容单只娜迦通过，这是防御掠食者的天然设计。


    娜迦族认为精灵族对永恒的追求是傲慢的僭越，精灵族则视娜迦族的守门信仰为野蛮的迷信，但在对抗共同威胁时，双方偶尔会达成脆弱的联盟。


    人类航海者的沉船是娜迦获取金属和工艺品的重要来源，但人类的捕鲸船和深海勘探同样威胁着娜迦的领地。


    龙族是少数比娜迦更古老的种族，某些深海龙类甚至与娜迦共同守护着其他海渊，娜迦的符文工艺据说最初就学自龙族，由此对龙族有着古老天然的敬畏。


    剥去出色雇佣兵的身份，雷恩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裔后族，六岁时觉醒龙血感知，力量远超同龄人，伤口愈合速度较快，对火焰有特殊亲和力。


    “幻梦昙花在哪？”雷恩开口，语气冷漠疏离。


    希丝萨恩明白他今天是必定要带走幻梦昙花，于是使用术法变出。


    五片呈汤匙状向外翻卷的花瓣，纹路从基部向外辐射，海底的岩缝中生长出来的茎秆是半透明的乳白色。


    雷恩利落迅速扯下一小片花瓣。


    突然，藏着暗处的箭齐刷刷朝两人冲来。


    箭擦着肩胛骨过去，雷恩纹丝不动，像是风先于箭告诉了他方向。


    宽大朋克服的下摆被水浸湿，贴在小腿上，深色的布料吸了水变成黑色，更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腰带收束出清冷的腰线。


    希丝萨恩没有看清动作，刀已经被雷恩握在手里了，他是个绝对的实力强者。


    暗处的人大抵是不死心，后几波箭紧跟着飞了出来，希丝萨恩不幸被命中。


    箭头涂了深海水母的毒液，希丝萨恩回到水里，渐渐溶于淤泥。


    “就你叫雷恩是吧？”雾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布满伤疤的胸膛。


    脖子很粗，青筋一路爬到耳根，脸上的肉横着长，颧骨高耸，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男人不屑，雷恩对比他简直瘦弱，真不知道是怎么把光头打的鼻青脸肿。


    “算你们普萨菲还没蠢到这种地步，没把幻梦昙花拱手让给外族人。”


    他把斧头扛上肩，“还不走？等着老子送你？”


    “他走不了的。”阿斯坎从他身后走出来，“雷恩，把幻梦昙花拿过来。”


    雷恩冷笑，声线清高冷漠，“做梦。”


    斧头男提着武器直接朝雷恩劈过去。


    雷恩快速闪开，斧刃擦着鼻尖过去，修长的手撑了一下水面，少年整个人侧翻。


    男人把斧头从水里拔出来，转身，第二斧横扫过来。


    雷恩欺身而上，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男人的小臂，只见衣料刹那间破开，皮肤裂了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刀尖往下淌。


    “真是小看你了，阿斯坎，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钳制他！”他偏头吐了一口唾沫，脸在雾里显得更加狰狞。


    阿斯坎听到这话加入战场，他抓住雷恩的翅膀，对比起来，阿斯坎矮了半个头，肩膀也窄，远处看，整个人像挂在雷恩身上。


    雷恩低头看着阿斯坎，琥珀色的眼睛结了冰般厌恶。


    斧头男搓了搓手，腰后摸出弩对准雷恩。


    扣动扳机的前一刻，阿斯坎动了。


    他飞快推开雷恩，同时持着被污泥浸泡过的半截断枝朝男人的后颈狠狠刺入。


    变故太过突然，男人整个人往前倾，狰狞的牙齿还暴露在外。


    雷恩和阿斯坎面面相觑，前者认为荒唐，“你做什么？”


    “雷恩，你当时太冲动了，听着，我必须先解决维尔蒙家族那帮人，”阿斯坎喘了口气，“回去路上我想了很多，你和格林小姐为了帮我甘愿身赴陷阱，我愿意把幻梦昙花给格林小姐。”


    雷恩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照理说，阿斯坎该背叛他的，雷恩明白自己的性格不讨喜。


    酒馆里一起喝过酒的佣兵，在悬赏令贴出来的第二天就把他的行踪卖给了赏金猎人。


    帮他治过伤的医者，在他昏迷的时候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拿走了仅剩的几枚银币，连那柄旧匕首都没有放过。


    同样那些人也为他们所做的行径偿还，雷恩见过太多，不再惊讶和愤怒，甚至可以面无表情做完那些人，背影消失在雨夜里，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讨喜，两世都如此。


    脸太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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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太利，不爱说话。


    站在他身边的人都觉得冷，觉得硌得慌。


    雷恩给不了人温暖，给不了人安全感，给不了人那种留他身边比离开更好的理由。


    阿斯坎应该看着他们两败俱伤最后全杀了，把花带回家族里，完成试炼赢得选举，成为商业联邦的执政官。


    忘掉这个沼泽里发生的一切，应该把他和格林当成两个路过的陌生人，在码头上擦肩而过，连头都不要回。


    这才是对的，最聪明的选择。


    可阿斯坎在他放狠话后还帮助了他，倒是颠覆了雷恩的部分认知。


    希丝萨恩现身沼泽，水从身上淌下来，鳞片发着幽幽的光。


    “没事吧？”阿斯坎对于娜迦族仿佛很熟悉，看见希丝萨恩没有半分惊讶。


    希丝萨恩摇摇头，视线望向雷恩，“你要的我已经给你了。”


    她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原来雷恩是拿幻梦昙花去救一个女生。


    少年人的轮廓清晰分明，可神情冷寂，伤疤非但没有添上战斗戾气，反倒让他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孤傲。


    被造物主吻过的脸。


    如果能成为这个龙裔的珍宝，那该有多幸运啊。


    雷恩到达治疗所时天已经快亮了。


    光很弱，只够照亮格林半张脸，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颈处。


    医师接过花，凑到窗口看了看，确定是幻梦昙花，她走到床边，把花举在格林眉心上方，汁液一滴滴落下来。


    雷恩站在床边，看着格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格林微微蹙眉，色彩逐渐在绿色瞳眸里显现。


    “雷恩？我好像睡了很久。”她揉着头坐起，环顾四周后有些懵，“这是哪里？对了，我们今天要帮阿斯坎拿幻梦昙花，快走吧。”


    格林起身拉着雷恩就要往外冲，反被雷恩拽住。


    “不用了。”


    格林疑惑，“啊？什么不用了？”


    “你中了梦魇，幻梦昙花已经用来给你治疗了。”


    格林愣神，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阿斯坎怎么办？”


    要是让维尔蒙家族的人当选执政官，商业联邦的居民们唯恐更不安生了。


    雷恩声音很低，“不用管了，我们今天就走。”


    格林的手从他袖口上滑下来，眼睛里多了几分茫然，“不用管了？”


    雷恩平静道，“我们本来就不该管。”


    格林觉得不应该这样，她来自民主的国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让专横跋扈的维尔蒙家族当选，那简直糟糕透了。


    “如果我非要管呢？”


    雷恩微怔，他以为格林之前是随口帮阿斯坎，现在到了该走的时间，格林却不走了，倘若她真的要帮阿斯坎……


    “那我呢？”雷恩垂眸，心中第一次涌起酸涩的情绪，“你答应和我一起的。”


    语气仿佛像是被抛弃般隐忍委屈。


    格林看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黯然，犹豫着覆上他的手，“我帮你和帮这里的人并不冲突，雷恩，既然我来到了这个地方，答应别人的事我就得做到，如果你介意的话那么你就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