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光不错，云稀雾浅，碧空如洗。


    距城郭北数里，此处圈出的马场，视野与天齐平，从广袤旷野到寥廓天际，放眼望去，苍天寰宇浩渺深远，捭阖纵横。


    一旁陪训的驯马人本想为这位夫人选匹温驯的良驹，姜遥许却早已从一众骏马之中挑出了合乎自己眼缘的那匹。


    驯马人循着视线看去，顿时面露难色，他犹豫道：“姜夫人，这马，是最烈的那一匹，先前还出现过伤人的情况……恐怕会有危险，不如还是……”


    姜遥许本身擅骑术，哪怕是先前褚青台手底下行军打仗的一等一的烈马，于她而言，也未必不可一试，何况如今这红鬃马。


    “无妨，”她微微颔首，眸光淡淡，“我不会受伤。”


    左右的仆人也试图想劝下姜遥许，他们看到褚青台靠近后，原还欣喜，以为将军是帮着劝说夫人，谁知晓……


    “这匹马不错，”他微微扬眉。


    竟然是来抢马的？


    几个随行的仆从心情复杂，深感夫人遇上将军的不易。


    真是两个活祖宗。


    姜遥许也没惯着他，轻描淡写道:“那你该另找一匹了。”


    没等褚青台嘴犟，那匹原本看着就桀骜不驯的烈马居然主动低下头，马蹄轻轻踏了踏土，来到姜遥许身旁。


    她抬起手上的皮革马鞭，轻轻敲了敲褚青台的肩，淡淡笑着。


    “它瞧不上你，”她语气倒是寻常，情绪虽淡薄，但这话落在褚青台耳中，无异于一种挑衅。


    褚青台显然不能接受，他长睫一扬，“成啊，但是……”他随手束好紧贴手腕的护臂，弯下腰，更加靠近姜遥许，天边晴朗的日光灿烂，照拂他灿比骄阳的眸光，“我要与你一起。”


    她不会为这点小事拒绝自己，他很肯定。


    姜遥许对他这请求并不感到奇怪，也觉得无所谓。


    她随意点了点头，借马镫一跃而起，利落地骑上马，她一手拉住缰绳，居高而下地瞥向褚青台，她眼神清冷，微微颔首，“你坐后面去。”


    身旁的仆人面面相觑，忍不住悄悄摇头。


    他们还不曾见过这样的……


    还怪稀奇……


    不过褚青台可没觉得有何不对，相反还颇感兴奋。他顺从地上了马，随即十分自然地搂紧姜遥许的腰身。


    这匹马的确傲气，性子烈，但在姜遥许手里，倒是乖巧。


    因要骑马，她褪去了繁复的衣裙，纤细腰身得到解脱，换上一身落拓素朴的胡服轻装，耳畔破风掠过，银月马鞭如风中弯刃，马场辽阔，一骑绝尘纵里腾越。


    耳畔“飒飒”声呼啸而过，她身上拽紧缰绳，肩膀上突然多了个脑袋，黏糊地凑过来。


    “马场上，我还从未被人甩到过身后去，”褚青台微微侧耳。


    “现在有了，”少女悠扬的淡定声音混进风中，显得空寂轻灵。


    “这个感觉……”


    挺好的。


    褚青台再度搂紧她的腰。


    姜遥许没有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风声照头刮过，她的耳边始终萦绕徘徊不去的笑意。


    “抱着你，心里有底。”


    不知不觉中，姜遥许看到不远处的一处丛林，从高处眺望，丛林后山峦叠掩，那是一重接一重的深山，至高峰直耸入云端。


    马渐渐停下来，她默默下了马，抬头，望向远方高山的虚影。


    褚青台一手搂起她，将她举高，让她看得更高更远。


    “来日，我陪你回去。”


    姜遥许并未言语，只是移开了投在望青山上的目光。


    其实回去与否，都并不如何重要。


    她所在意之人，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那里，物是人非。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日影斜垂，当他们回到人群中去，几个等待许久的人匆匆上前。


    这些人身着银灰色的铁甲护身，那是北骑军营中的标志性盔甲。


    北骑营地，由褚青台亲自统领训练。


    “将军!”


    一个士兵神情急切，“出事了，齐孝由他死了!”


    褚青台蹙眉，“齐孝由?”


    他冷嗤一声，“他倒是挺会挑时候死的。”


    姜遥许下了马，闻言蹙了蹙眉。


    她对军事无甚想法，但鉴于身边有个褚青台，她对这相关要务多多少少也有了解。


    前世，褚青台并未与她说过此事，料想是他不愿她担心。


    “卿卿，你先回府，好不好？”褚青台低声道，“等我回来。”


    姜遥许却未如他意，她摇了摇头，“我与你一起去。”


    褚青台不是喜欢纠结的性子，他定定看她，未已，才笑了笑，“好啊。”


    ……


    大理寺内，伴随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一人一把提起对面之人的领口，怒斥，“你这种废物，要你有何用!你哪来的资格留在这大理寺?!”


    “你一个仵作，连这点死因都查不出，说什么等人，等人?是等你家主子来给你收拾后路吗？!”解择成大怒。


    周仵作被他粗暴地提到半空，他不断挣扎着，脸色憋得通红，看着仿佛即将断气一般。


    “解大人……”他艰难为自己开脱，“此人就是死于斗殴，属下实在……”


    “解大人!万万不可冲动啊!”一旁的令史惊骇不已。


    停尸板上，陈列一具高大的死尸，虽然面容受白布遮盖，但不妨碍布下尸体裸露出森白青紫的部位。


    褚青台从外面听见这争执，面无异色，大步走了进来，伴随门口几道恭敬的声音响起，这才勉强止住里面混乱的场景。


    “见过将军。”


    停尸处的几人纷纷行礼，一时间，屋内一片死寂。


    褚青台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视线略过他们，脚步未停，他迈向停尸板，一把掀开那遮掩面容的白布。


    一时间，一具死不瞑目的男尸，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姜遥许视线在齐孝由身上扫视一圈，回想起方才那几人的争执内容，稍加揣摩，便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捋得大差不差了。


    “他中了毒，”她微微侧首，淡声道。


    姜遥许曾经在村中和阿婆一起坐诊，虽医术不算精湛，但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哪怕此人的中毒之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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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显，但她还是分辨了出来。


    是以，她一眼就能辨别出，他是中了毒。


    她声音极轻，但落在这寂静的屋里，就如同炸开一锅沸水般。


    “本官就知道，这个狗东西心怀不轨!”解择成一把甩开手上的周仵作。


    周仵作面色惶恐，似乎因姜遥许方才那话完全失了分寸，他当然也不知晓她是何人，下意识出口斥道：“你一个女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满嘴胡言!”


    褚青台面无表情，随手一挥，“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不等那周仵作再有何反应，一旁的侍卫便上前把人活活拖了下去。


    褚青台没有理会那惨叫声，他握住姜遥许的手，轻轻推了推她，让她站到自己左前方，随即才缓缓出声。


    他瞥向齐孝由，“说清楚。”


    齐孝由一看他们二人的阵势，他很有眼力见，猜到了姜遥许的身份。他低头，将这一案件从头到尾详细述说一遍。


    若要论事，其实再简单不过。


    今日辰时，闲人途经北骑营地，在不远处发现一具男尸，正是齐孝由。


    经过勘察，不久就有人举证，曾亲眼见到不久前齐校尉与一人生了争端，醉酒斗殴。


    如今齐孝由死了，羽林卫的人得到消息，很快就雷厉风行地抓住了那人。


    那人酒醒后供认不讳，若这事止步于此，大可收场。可问题就在于，他是北骑营地的杂役。


    齐孝由此人，军中校尉，虽在北骑营下，但先前是南行军中人，还是那将领廿胜的准女婿。


    齐南行军廿氏一脉，他们在朝中结党现象尤为严重，尤其是其统帅将领，锱铢必较，仗着资历倚老卖老。


    女婿死在北骑营，像廿胜这等人，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可大可小，但若是被有心之人牵扯……


    但眼下，倒是有了转折。


    这齐孝由可不是简单地斗殴致死。


    ……


    姜遥许在马车上没有多作犹疑，她敛下袖，单刀直入，“你有何猜测？”


    “还能是什么，有一群人自作聪明，联着把人当傻子呗，”他歪头望向姜遥许。


    姜遥许蹙着眉头。


    褚青台揉了揉她的脑袋，“何必如此忧虑，操心这般多，可累了。”


    “你好好歇着，交给我。”


    “那姓廿的，别看他一把年纪，他历来小气，你若要替我纠结此事，我怕你受气，”他蓦地一笑。


    姜遥许淡淡瞥了他一眼，“小气?小气得过你吗？”


    褚青台气得笑出声来。


    他往她跟前凑了凑，“我小气?”


    “小娘子，你最好先分清主次，我因为谁小气，某人不知晓吗？”


    马车此时缓缓停下，停在府前。


    姜遥许懒得与他说些委婉话，“那齐孝由与你关系本就不好，既然如此，为何刚好死的是他?”


    褚青台笑意稍敛，冷冷扯了扯唇角，“这些人，真是不消停。”


    他轻轻抱住姜遥许，把她抱下马车，轻声哄她。


    “现在先不想这些，先回府用膳，不能把我的娘子饿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