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内，一书吏行色匆匆，直直往前走，他一心赶路，谁知下一瞬他“哎哟”一声，撞到了路中央的人，他摔倒在地，怀里抱满的卷轴尽数洒落。


    眼见那重要的卷轴文书散落一地，书吏连忙起身，也不顾上给自己拍灰，弯下腰急着收拾。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见到人也……”书吏忙里偷着抬头，不禁想要抱怨几声，可看清那紫色官袍后，神色一僵，讪讪笑道，“小人见过参政大人，原来是大人您，方才小人着急了些，冒犯了您，还望恕罪。”


    宋参政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衣袖，从地上捡起一宗文书。


    “谢大人……谢过大人……”书吏连声道谢。


    宋参政也不过随手翻开，可看到这文书上的一行行人名，他脸上笑意淡去几分。


    “可是吏部送来？”他合上卷宗，在手心轻轻拍敲了敲，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吏不敢有疑，连连点头，“正是。”


    自从褚别川卸职离去，国无丞相，圣上也迟迟不曾再立，而今这参政堂内自是参政一言堂，六部重大决策悉皆要经宋参政之手。


    他将文书轻轻放回书吏的怀里，嗓音温和，如沐春风细雨潺潺，“劳烦你走上这一趟，近来参政堂事务繁忙，而今劳你一人前后搬运，想来也是不易。”


    书吏受宠若惊，他一时间急于表现，慷慨陈词，“参政言重，这是小人分内之事，怎会辛苦。”


    “既如此，”宋参政眸光轻柔，“那便劳你再辛苦些，把这些个文书，全都送回吏部吧。”


    书吏却是险些怀疑自己听岔了，迟疑道：“大人？”


    “没听错，去吧。”


    宋参政拍了拍衣袖，转过身缓缓踏进身后的参政堂。


    “再替本官向他们转述一句，若日后再拿这种文书放到本官眼前糊弄，本官倒也不介意糊弄糊弄他们。”


    轻缓的声音散进微凉的秋风之中，带到书吏身边。


    无端地，书吏身上爬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宋参政，方才这是动了火气？”


    参政堂内，御史大夫当然目睹了全程，状似玩笑道。


    “几个小官不懂事，还不知分寸，尚可体谅，”宋在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这吏部长官，统事多年，还不懂如何处事，戚御史觉得，这该当如何？”


    这轻描淡写几句，竟将这问题抛到他身上来了，戚御史心中不免后悔方才那番试探，但面上不动声色，“这孰过孰非，自然不是本官一人可以说清，还要看大人你啊。”


    宋在安唇角弧度愈深。


    “……近来不大太平，参政当知，京中死了个校尉？”戚潜另起话头。


    “齐校尉，本官自然听过，倒也实在可惜，”宋在安站定在案前，敛袖提起茶壶，从壶嘴里轻轻倒出缥碧的茶水，质地丝滑如绸，色如碧玉，茶香四溢。


    “日前，我才见过那廿老将军。”


    戚御史见他接茬，欲要继续谈下去，宋在安动作清徐，不紧不慢地继续倒茶。


    直至杯中溢泄，茶满，满室盈香。


    他这才不再倒茶，微微抬眸，举杯，端得是温文尔雅，“戚御史，你家大公子的事情，可已解决妥当了？”


    戚御史又一次试探不成，反被将上一军，他看到宋在安手中那杯满溢的茶盏，脸色更沉。


    “程御史慢走，”宋在安瞥了眼手中茶盏。


    “过来，”他端坐在案前，提笔处理公务。


    一旁的文鸢了然，低下头端起茶杯，就要去倒掉茶水。


    在参政堂外静待许久的侍中郎，见到戚御史，他迎上前，“如何，戚大人，宋参政是如何说的?”


    戚御史面上已然没了方才的狼狈，对上侍中郎，他甩了甩袖，“不过是一桩小事，又有何必要麻烦宋大人。”


    侍中郎脸上笑意僵住，哪里还看不出来他失了承诺，“戚大人，你家公子……”他暗暗开口。


    “近来大皇子殿下可还安好？”


    戚御史笑一声，反唇相讥。


    侍中郎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殿下，下意识赔笑道：“自是安好的，只是……”


    “那便烦请大人好生顾好大皇子殿下吧，至于本官家事，就不劳你来操心了。”


    侍中郎无语凝噎。


    放才在宋参政身上吃的亏总归一报回一报，从侍中郎这儿讨了回来，御史这才感到一丝微妙的平衡。


    侍中郎却不死心，“戚大人，这素日以来，那褚将军……”


    “侍中郎大人!”


    面对着他的戚御史忽而拔高声音。


    “大人，同朝为官，想来你也不需要本官告知与你，什么话当讲什么又不当讲吧？”


    这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


    侍中郎热络的心思彻底被浇熄，他猛地转过身。


    参政堂口，一道身影赫然映入眼前。


    “本官倒是不知，这朝中闲人竟已如此之多。”


    “一不为百姓出利，二无建树，看来是实在是尸位素餐，”宋参政含笑望向他。


    侍中郎越听越觉得这是含沙射影。


    最后一字落下，宋御史将手中一折批阅完毕的文书递给一旁的长史。


    他悠悠开口，“日后选拔当好好看看这底下选拔之人的要害。”


    “你觉得如何呢？侍中郎？”


    他语气温柔，其中威慑力乎却令侍中郎迟迟不敢抬头。


    侍中郎不敢再有乱言，只得连连应声，“宋大人说的是。”


    宋参政回到内殿处理文书，而侍中郎则是被吓得再也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而戚御史轻叹了口气。


    这数月前才新上任的宋在安，果真不愧是当年褚丞相举荐上来的人，这处事作风，的确无人能左右。


    他低声吩咐身旁侍从，“告诉御史台的人，此事不允任何人插手。”


    “是。”


    ……


    秋风气爽，金桂缀枝，一夜香满楼，午后人暇，墙角荫下，当有懒倚枝头的闲人在此。


    姜遥许适才从屋中走出，一阵抖落的桂雨迎头而来，她下意识闭了闭眼，一时间，满袖盈满馥郁的芬芳桂花香。


    她睁开双眼，漫天花谢花飞。


    “褚青台。”


    清越的声音伴风起，裹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庭中有桂树，一簇一簇的金黄桂花压枝，枝头下，少女一袭轻衫单薄素丽，她抬起头，透过这遮掩视线的落英，看向那树上的顽劣之人。


    “你给我下来。”


    三日不见，归府不久便来捉弄人。


    “小娘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解风情，”褚青台从这话里听出她要找他麻烦，眼角稍弯。


    不等她给出反应，树上没了他的身影，再回过神，他就已经来到她跟前。


    褚青台迎面而来，卷起地上微风，更让这花香气愈发浓郁，他终于停住，二人此时却已隔得极近，不过咫尺之距。他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她脑门，“想我吗？见到我，就不能说点贴己话？”


    姜遥许被他磕得眉梢轻扬。


    她望着他的眉眼，细细打量，看久了，久久不曾翻涌的记忆再度席卷，喉间无端哽咽。


    不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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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


    也不会不关心。


    “这些时日，可安好？”姜遥许心生恍惚，轻声道。


    褚青台闻言不禁一笑，眉眼间的疲倦消散，他侧头，抵上她的肩。


    这几日，他都在忙于处理齐孝由一事，而今姑且才算作平息，他虽嫌麻烦，可这一点，他到底还是不能完全顺从自己的心意。


    想到他与姜遥许整整三日不见，他双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搁在自己的臂弯里。


    姜遥许落在他怀里，仰起脑袋，正好赶上褚青台低头埋进她的颈窝，缠绵留念地轻轻蹭了蹭。


    “先前安好不了，现在可不就行了。”


    漆黑的墨发铺在她的脖颈上，泛起起一丝丝痒意，仿佛圈圈涟漪，点滴细小雨滴的动静，不疼却也不太能忍。


    很难说，他是故意而为还是有意而为之。


    姜遥许攥住他头顶的发根，但很快就放轻了力道。


    她虚虚捧起他的脑袋，垂眸。


    “很累？”


    算不得多累，只是那些朝臣，大多令人生厌，看了觉得作呕罢了。


    但能得她爱怜的机会摆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哪会是不要的人。


    他腻歪地贴上她的颈项。


    “嗯，那些人实在是麻烦。”


    事可真是多。


    褚青台冷哼一声，“那些什么羽林卫，奉的是谁的旨，都已明了，而今结了案也不会怎样，找的不过是些顶罪的罢了。”


    “我倒是看出来了，他们惯喜欢把人当傻子。”


    羽林卫……


    领命于皇室，但当下这些决策，恐怕也不会是皇帝所吩咐。


    反像是……


    “大皇子，”姜遥许蹙眉。


    褚青台挑眉，旋即轻笑一声，“卿卿与我所想相同。”


    “或许当从那几个不起眼的人身上下手，”姜遥许沉思片刻。


    褚青台自然一切唯她是瞻，但他不想姜遥许太费心思。


    他索性抱着怀中人，提步向外走。


    姜遥许诧异，“去哪？”


    “出府呢，”褚青台掂了掂怀里的人，低眉含笑。


    眼见他即将踏出府邸，姜遥许从他怀里跃了下来。


    褚青台手上空落落，他顿时委屈，但姜遥许没有理会他。


    府外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府门前，俨然是早有准备。


    “卿卿别忘了，我先前说过要赠你的那套玉首饰。我可特意跟人讲过的，待完工后我和夫人亲自去取，”见姜遥许没有搭理他，褚青台自然而然地收起那副委屈相，顺便给她解释一番。


    两人上了马车，姜遥许心思仍在那桩案子上，褚青台多次招惹无果，再也沉不住气。


    “别想那么多了，”褚青台挪到她身畔，伸手又想抱上她。


    但这一手被姜遥许轻飘飘躲了过去。


    褚青台气得牙痒痒，但他还是默默忍住，他装作不甚在意，懒懒向后靠上车壁。


    “那些个人眼下还在狱里受训呢，而今我若是去了，岂不是给人留下把柄？”他漫不经心道。


    “出了差错，没有达成目的，只能迫不及待找个替罪羔羊草草了事。”


    “他们缺时间，”褚青台慢悠悠转了转小刀，“但我有得是时间。”


    “若是那些人在狱中被害呢？”姜遥许抬眸。


    “放心，我早就吩咐人去盯着他们了，”褚青台笑盈盈道。


    “只要你想查，我必奉陪到底。”


    无须缘由，只要你想。


    他收起小刀，把一个削净皮，水灵红透的苹果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