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凉秋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不仅仅是因为杀人者说宽恕，血液淋身被说成洗礼，杀戮美化为神的旨意。


    更是因为——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传来丝毫的疼痛。


    本能，她那不讲理却从未缺席的本能，在残酷的死亡前没有被触发。


    为什么？是因为兽人不是人类吗？所以不值得被保护，不值得去惩罚旁观者吗？


    神兽不应该普度众生吗？


    如果人类高于一切，其余种族都被排除在外，那和异族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几近疼痛的困惑令她有些喘不过气，面上却依旧冷淡如常。


    拉菲娜的高声呼喊像掷入池子的石头，一浪叠一浪的回声从贵族口中发出，所有人赞美神的仁慈，感慨残次品们的幸运。


    “今日，教会有幸邀请到一位贵宾参与我们的观礼。”


    回声渐渐退去，拉菲娜再次开口。


    白凉秋升起不好的预感。


    预感在神官朝向她时达到顶峰，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耳边轰然炸开：


    “帝国伟大的公爵——玛利亚·维尔希尔阁下！”


    听拉菲娜的用词，维尔希尔平日并不参加这种集会。但之前的寻找中，公爵的信件里并没有教会来信，似乎又并非是维尔希尔刻意拒绝，而是从未被邀请。


    记下这个疑点，下意识瞥了眼皮同，男人感受到她的目光，鼓励地朝她眨眨眼。


    只觉得好笑，又觉得被算计了。


    原本以为只是因为维尔希尔孤僻，才托了皮同来送信，现在想想，他该不会是教会的人吧？


    耳旁突然传来撞击声，震动着地板，越来越近。


    是拉菲娜。她竟是跪着直接朝白凉秋冲了过来。


    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的人膝盖“砰砰”撞地，像是坏掉的缝纫机。


    场面一度十分惊悚，简直可以去客串恐怖片。


    来到面前，拉菲娜抓起白凉秋的双手。


    “公爵阁下，请您作为‘神眷’，让这场仪式正式开始吧！”


    充满狂热的双眼紧盯着她，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乃至骨骼仿佛都被挤压一般疼痛。


    神眷？


    从记忆里扯出相关信息，似乎皮同确实说过，维尔希尔家是教会亲口承认和神灵有关的家族。


    垂眼看神官眼里浑浊的光，白凉秋缓缓道：“我的荣幸。”


    这荣幸送谁算了。


    得到同意的拉菲娜看上去高兴极了，没有放手，牵着白凉秋，“走”向中心的洗礼池。


    那里依旧铺满鲜血，踩上去黏腻潮湿，沾染洁白衣摆。


    奇怪的是，明明洒出去那么多血，洗礼池却还是满的，甚至看上去比先前更多，都快溢出来了。


    血族本能在体内鼓动，视线不自觉地吸附上去，她听拉菲娜说：“公爵阁下，请饮下神血。”


    好想喝。可以喝了吗？


    手里被塞入一个杯子，金属的冰冷令她稍稍清醒。


    理智接管，原先渴望瞬间化为恶心。


    但她还是伸手，用金杯盛了满满的鲜血。


    无数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不止有拉菲娜，还有在场的贵族。


    她产生一种幻觉，一种所有人都在等待白凉秋彻底变成维尔希尔的幻觉。


    举起金杯，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随即高声道：“感谢伟大的神灵，护佑伟大的帝国！”


    欢呼声霎时响彻堂中，她感到拉菲娜站起身，用力拥抱了她，随即跳起怪异的舞蹈。其他贵族也跟着舞动起四肢，圣洁的空气瞬间染上光怪陆离，竟然如同酒精般让人觉得迷醉。


    在池边的阴影里，白凉秋放下金杯，然后拔出插在腰间的刀。疯狂涌入腹腔的血随着生命重置而回流，剧痛却残留着，利刃一般割开狂热的空气。


    呼出一口气，她看自己的血流下，融入脚边血泊。


    有贵族走过来，也想喝池中神血。趁着人流涌过，她沉默地混入，随即在走到角落的那一刻进入了系统空间。


    时间流速变慢，周身浮动起代码，第一次让白凉秋如此安心。


    坐到凭空出现的椅子上，她后靠着闭眼，任由血液在体内沸腾，催促她找个什么东西吸干它的血。


    系统：“您身体的各项数值超出平均值，包括……”


    “别说话，小统。”


    白凉秋语气温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都不重要，不是吗？”


    “毕竟，我又不会死。”


    系统沉默了。


    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即便如此，痛苦是真实的，您的身体依旧值得您爱护。”


    白凉秋对此不置可否。


    沸腾脱离血液的直接吸引，很快在对宿主死亡的恐惧中平复。


    她十分满意。


    刚刚的捅刀是一种宣告：你要是失控，我就会自杀。


    显然洗礼池中的鲜血不如苏同三有吸引力，只威胁一次，身体里的血族本能就老实了。


    离开空间，外界时间不过一瞬。贵族们依旧疯狂地寻求鲜血，扑向洗礼池，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在迷乱的气氛里舞动摇摆。


    有的倒了地，其他人便踩上倒地者的身体，快乐地蹦跳着。


    她在这其中看到了皮同，男人同样浑身浴血，正和另一位贵族跳着舞。


    移开视线，又在角落里看到易了容的苏同三，少年缩在轮椅里，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间炼狱。


    想要走过去，突然听到一声：“公爵大人。”


    语气冷静，在这样的氛围里格格不入。


    火焰纹章划过她的视野，骑士优雅地躬身行礼。


    “圣君方才传来旨意，还请借一步说话。”


    前厅通往中庭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高大的廊柱后，阴影遮住站在其间的人。


    “所以，是什么事，利萨。”


    白凉秋看着面前的人。


    小孩还等着她呢，快点说完吧。


    “还请您转过身去，公爵大人。”利萨道，“传达旨意的方式涉及机密，希望您可以回避。”


    什么方式这么神秘？


    转过身背对着骑士，她暗自想道。


    说起来，刚刚利萨也一直在洗礼区里，是什么时候得到圣旨的？难不成也有特殊方式？


    圣君的神秘又在心头蒙上层雾。


    看来守夜节她要好好地……


    “咔哒。”


    清脆声响击破安静空气，隔着礼服布料，冰冷触感传来。


    脊背下意识绷紧，没有回头，头脑飞快思考起来，一边沉声道：“利萨？”


    抵在她腰间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手枪。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手枪？


    她了解过，这里的武器发展水平停留在冷兵器，用的最多的就是剑和长枪，骑士们更是都是剑士出身。


    猜测浮上心头，她深吸口气，却默不作声。


    身后声音打破沉默：


    “你是玩家吗？”


    果然，利萨是玩家。


    可白凉秋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喜悦。


    她已经知道了玩家可以是boss,或者npc假扮，无法保证面前的利萨就是真正的人类，自然也不能保证揭露身份是不是最优解。


    而且就在刚刚，另一种猜测出现在脑中。


    既然这次主线任务是存活一个星期，并且不暴露身份，那有没有可能是有玩家已经暴露，而这个世界的boss或者统治阶级得知了“玩家”的存在，特意派人来试探她？


    或者更进一步，会不会是有玩家为了自己存活，而主动帮忙捕捉玩家？


    她漠然揣测着，抱着万分的怀疑。


    当然，如果对方真的是人类玩家，遇到危险她自然会出手保护。


    不顾本能叫嚣，她冷淡补充道：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


    诸多想法在短时间内闪过，白凉秋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不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但是利萨，你确定你应该这么和我说话吗？”


    身后人默了默，随即一只手伸到她面前，瞬间，一卷绷带凭空出现，紧接着是碘酒、棉签、手电筒……


    捧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利萨缓缓道：“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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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这个世界派来试探你的人，我也是玩家。”


    白凉秋：“我说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玩家又怎么样？玩家就不能成为帮凶了吗？


    人类什么事做不出，她可不想成为高贵的实验品。


    腰间的枪突然移开，利萨走到白凉秋面前。


    收起武器和刚刚取出的东西，她脸上显出无奈，嘴角略弯。


    原本严肃的气质瞬间被冲淡，骑士看上去温和而没有攻击性。


    “看来你警惕心很强。”


    叹了口气，利萨手腕翻动，取出一块令牌。


    “这是我的人类身份令牌。”她递给白凉秋，“你可以用你的令牌扫一下，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功能，但这样的话，我的信息就会传到你那里。”


    “如果你觉得我做了什么不利于你的事，你可以向每一个遇到的玩家公开我的信息。”她耸耸肩，“这样的话，想必不用你出手，我就会被暗杀掉了。”


    还有这个功能？


    默然看她一会儿，白凉秋也叹了口气。


    接过令牌，她取出自己的扫了一下，。


    就算利萨说谎，实则是要骗取她的信息，这块令牌也不属于她。


    “嘀。”


    光屏闪出，属于利萨玩家身份的信息排列在屏幕上。


    【姓名：路追】


    【年龄：31】


    【副本身份：圣殿骑士骑士长】


    【固有技能：金属替换】


    看到最后一行，她挑了挑眉：“金属替换？”


    “嗯。”


    利萨——路追抬起手，手枪重新回到手中。灵巧一转，枪被拆开，一颗子弹落入掌心。


    那是一颗银质的子弹。


    “我可以替换金属的种类。”


    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一按，子弹便染上金色，变成了黄金。


    “原本这是黄铜质的，”路追笑了，“但我当时还不确定你的身份，万一你真是原住民，我就只好灭口了。吸血鬼怕银，这你一定知道。”


    尽管不会真的死，听到这里还是让白凉秋脊背发凉。


    收回刚刚的评价，这个人在外部世界也绝对是个有攻击性的危险分子。


    “那么，”白凉秋靠在柱子上，拨弄着两块令牌，似笑非笑，“后来你为什么确定，我就是玩家呢？”


    “还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直觉？”路追道。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白凉秋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假扮维尔希尔的后遗症，她总觉得自己最近刻薄许多。


    路追也不恼：“怀疑的话，是最开始见面的时候。”


    那次见面在脑中迅速复盘，白凉秋有了答案：“利萨和维尔希尔见过面，对不对？”


    “很聪明啊小朋友。”路追有些惊讶，“是，利萨之前作为圣君的亲信，一直都负责接待维尔希尔。”


    “恰巧她还有写日记的习惯，从里面我了解到公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眼里泛出笑意：“小朋友，你对利萨的态度太好了。维尔希尔既瞧不起圣君身边的骑士，又对备受宠爱的利萨不满，基本不会搭理她。”


    维尔希尔的性格到底有多恶劣？


    白凉秋：“那后来呢？”


    “后来的话，不骗你，真的是靠直觉。”路追从她手中拿回令牌，“你的回答没有问题，很符合一个原住民应有的反应。但总觉得应该再惊慌一点？按照维尔希尔和利萨的关系更是如此。”


    如果维尔希尔再次出现，她一定要杀了她。


    按按眉心，她站直身：“好，我知道了。”


    “我们不交换下信息吗？”


    “按你说的来，但我要先去接个人。”白凉秋淡淡道，“还有我叫白凉秋，别叫我小朋友。”


    我年龄可比你大多了。


    “好好，”路追跟上她，“你要接的……”


    “轰！”


    爆炸声轰然响起。两人同时抬头，看到天花板的石头掉落，裂缝从远处向这里裂开。


    是洗礼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