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分数和争吵
作品:《北方有青云》 陈红将工作会议推后,上午如期赶到了家长会。
教室里一大半都是家长在外打工,自己来代开的学生,来的父母寥寥无几。
家长会结束后,陈红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走出学校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陈书记!等等!”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女人追上她,是何青云班上另一个同学的妈妈,也在镇上单位工作。“你家青云这次可太厉害了!全校第一啊!到底是城里来的底子好,真给你长脸!”
陈红连忙挤出笑:“哪里哪里,是老师们教得好,孩子自己也算努力。”她嘴上客气着,手指却无意识攥紧成绩单边缘,皱皱巴巴的。
“哎,我家那个就不行,才考了四百多分,年级二十名开外了,她自己还觉得挺好,这孩子我们也说不听。”对方虽然抱怨,语气里却有种“反正我们要求更高”的轻松。
“不过陈书记,我听说今年重本线估计得五百七往上?青云这分数,上个普通本科肯定稳了,你们要求高,再加把劲,冲一冲说不定能够着好二本呢!”
“是,是,还得努力,高三还有一年嘛。”陈红应和着,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五百四十二分,全校第一,在这所乡镇合校里,是了不起的成绩。可一旦跳出这个小小的池塘,放进全市,全省的汪洋里呢?离她心里给女儿画的那条“上好一本,冲刺重本”的线,还差着一大截。
刚才在教室,班主任徐莹莹大力表扬了何青云进步神速,但也提出了她基础还有提升空间以及中难题型解答不稳定的问题。
对比更广阔天地里那些她接触过的,同事家动辄六百多分的别人家的孩子,何青云的分数简直看不下去。
回家路上,陈红却觉得脚步沉重。她想起自己为女儿规划的路径,想起自己同意女儿跟着她来到这里,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给女儿一个更安静的备考环境,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实现飞跃。
可现在这个第一,更像是个漂亮的泡沫,轻轻一出,露出的内核离期望依旧遥远。
推开家门,曲奇饼干的香味飘来。
何青云这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吃着饼干,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跟朋友聊天。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你回来啦?看到成绩了吧!”她声音里的雀跃和期待快要满溢出来,“其实考得一般啦,还有很多题不该错的……”
尾巴都要翘起来。
陈红看着女儿求表扬的脸,想到自己刚才在外人面前的强颜欢笑和心里的落差,连同近日扶贫工作中积累的疲惫和焦虑,猛地窜了上来。
“嗯,看到了。”陈红把包放下来,脸上没有笑容。
何青云敏锐地察觉到了妈妈情绪不对,嘴角笑意收敛了些,放下手机:“怎么了妈妈?是徐老师说了什么吗?”
“老师能说什么?夸你进步大,考了第一。”陈红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女儿还没息屏的手机上,“这就开始玩上了?觉得自己考得很好,可以放松了是吧?”
何青云愣住了,一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立马解释:“我没有!我就是刚跟同学聊了几句……”
“几句?”陈红转过身,眉头紧紧锁着,“何青云,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这么个地方考的第一!五百四十二分,你知道这点分数放在市里,省里算什么水平吗?别说重本,好一点的二本都悬,你拿什么跟全省几十万考生拼?”
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何青云愣愣地看着妈妈:“可是,我考了第一,我进步了……徐老师他们,还有同学都说我很厉害……”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却开始发颤。
“别人说几句好听的你就当真了?”陈红声音拔高,“你看着这个分数就很满足了是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可以松口气了是吧?我不要这样的第一,我要你的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的分数!你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你知道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看看自己哪里还能提分,而不是抱着手机在这里沾沾自喜!”
“我没有沾沾自喜!”何青云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和愤怒交织,“我努力了,我每天认真听课,我……”
“努力?努力就考了五百多分?”陈红也被激起火,这些日子工作的压力,对女儿前途的焦虑让她口不择言,“你这点成绩,也就只能在这里比一比,出了这村子,你算什么?”
何青云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冲着妈妈大喊:“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是只有这个水平!我拼死拼活考了第一,你一句好话都没有,一回家就骂我,就知道比比比!在你眼里就只有分数,我这个人,我的高兴我的情绪,你根本就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要是真不在乎,我费心费力赚钱,我天天在外面跑得脚不沾地是为了谁?”陈红也气得发抖,“我就是太在乎你,才不能看着你被这么点成绩蒙住眼!你现在不醒过来,将来进个不入流的学校,找个糊口的工作,你一辈子就……”
“我就怎么样?”何青云尖声打断她。
“我的将来不用你管!你除了会逼我学习,除了会拿我和别人比,你还会什么?你了解过我每天怎么过的吗?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还有那个永远不够好的分数!”
何青云哭喊着,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何青云!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陈红扬起手,最终只是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让我太失望了。”
何青云被吓得一哆嗦,口不择言:“失望?你对我从来就只有失望!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那个能给你脸上贴金的分数,好维持你那可笑的面子。”
“滚!”陈红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也红了,“你给我滚回房间去,不想学就别学!我不管你了!”
何青云猛地转过身,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她一步步逼近,脸上泪水纵横。
“你管过我吗?从来到这个破地方开始,你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走,深更半夜才回来,你管过我吃饭了吗?你问过我学校里的事吗?你知道我上次差点被人欺负了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开你的会,劝你的村民,写你的材料!”
“是,我考了五百多分不够好,可是我背书背到嗓子哑,做题做到手发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别人家里为了他们好,那我呢?连吃饭都要靠邻居施舍。”
“何青云,你给我闭嘴!”陈红被女儿话语里浓烈的怨怼得脸色发青,心脏绞痛。
“我偏要说!”积压数月的情绪如火山喷发,“你永远在挑剔,永远不满意,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一滩烂泥,怎么扶都上不了墙?!”
她抓起桌上那张成绩单,用力撕扯,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不是要看分数吗?你看啊!你看清楚,这就是你女儿拼了命也只能考出来的分数,让你丢脸的分数!我告诉你,我就这样了!我就这点能耐,你爱管不管!”
碎纸片像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何青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倔强地昂着头,用最仇恨的眼神瞪着母亲。
“我恨死你了。”
说完,她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冲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咚咚作响,最后“砰”地一声甩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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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红僵立在原地,听着楼上隐隐传来的哭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慢慢的滑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垮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接起电话。
“喂?对是我……现在吗?好我马上到。”
屋外不知何时变了天,天色昏暗,风起。
空气闷热,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偶尔几声闷雷,暴雨要来了。
陈红顾不上太多,拿起公文包和伞,径直出了门。
–
何青云扑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委屈,期待,还有刚才争吵中那些伤害彼此的话,都在胸腔里翻搅,爆炸。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最想得到的认可,来自最亲的人时,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她想平复心情,但越是想平复,身体就颤抖的越厉害,心好像也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哭着哭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时不时的抽噎。房间里闷热异常,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了,天色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堆积。
远处传来滚滚闷雷,很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和窗户上,起初稀疏,迅速变得密集,最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暴雨如注,天色暗的像傍晚,狂风卷着雨水袭来。
何青云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混沌的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她眼泪流干了,变得干涩,喉咙也疼的要命。刚才哭的太厉害,胃里反了好一阵的酸水,想吐又吐不出来。
就在她意识有些涣散,蜷在地板上盯着木质纹理发呆时,被她扔在床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谁会给她发消息?
不会是……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点亮屏幕。
不是妈妈。
是梁北方发来的短信,那次周六她加他电话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发信息。
那一瞬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何青云用力抹掉,再看清信息内容。
【青云,你在家吗?】
何青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回。
她此刻狼狈不堪,一点也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他。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和这副崩溃丑陋的样子。
她没回复,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雨下的太大了,我刚从村口回来,下溪湾那段土路被冲垮了好大一截,山上还在往下滚碎石,很危险。】
下溪湾。
她刚才听见妈妈出了门,不知道是不是去了这里。
她想打字问:【我妈妈在那边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僵硬地停住。
不行,不能问。
刚刚才和妈妈吵得天翻地覆,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她有什么资格去问,又有什么脸面去问?
她才不要做那个先低头的人。
自尊和担忧在她心里疯狂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这时,梁北方的第三条信息来了。
【不管你在哪儿,都先别出来。家里门窗关紧,如果雨飘进来就把电闸拉了,安全第一。这边路况太差,万一有事也别慌,给我打电话,哥哥在呢。】
何青云蜷缩起来,抱着手机,看着屏幕渐渐息屏又重新点亮。她缓慢打下一个“好”字,最终也没有去问妈妈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