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噩耗降临

作品:《北方有青云

    要是那天不下暴雨就好了。


    要是那天自尊心别那么强就好了。


    要是那天不和妈妈吵架,就好了。


    何青云后来总是这样想。


    雨一直下,吓得她心里发毛,心脏突突的,和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重合,一直不安宁。


    天仿佛漏了一般,雷声时不时在远山炸开,又在屋顶滚过,每一次震耳欲聋的巨响,都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


    屋子里空旷得可怕,木质结构的房屋在暴雨中好像随时都会坍塌,发出咯吱声,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几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慢慢连成一小片。


    何青云坐在客厅沙发上,用一条薄毯把自己裹紧,大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亮了又暗。


    妈妈还没有回来。


    恐怖爬上她的心魂,她想起梁北方的最后一条信息:“不管你在哪儿,都先别出来……安全第一。”


    那妈妈现在安全吗?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内,紧接着就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


    何青云猛地一颤,薄毯滑落在地。


    她拿起手机,不再犹豫,拨通妈妈的电话。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断,再拨。


    无法接通。


    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一连打了十几个,全是那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妈妈手机没人接。


    何青云赤脚踩在冰冷地板上,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客厅里转,眼睛慌乱地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好像妈妈会突然从哪个柜子后面走出来一样。


    得找人问问。


    她再次抓起手机,颤抖的手指划开通讯录。然而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却让她僵住。


    在这个她来了不过几个月的地方,除了妈妈,她真正存下号码,能在这深更半夜,暴雨倾盆时去打扰的,居然只有……梁北方。


    她按下拨通键。


    “嘟——”求你了,接电话。


    “嘟——”快接电话吧。


    无人接听。


    何青云手指紧紧揪着衣摆,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求你了梁北方,接电话吧……”她对着手机喃喃自语,“我求求你了……”


    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被抛弃在这座恐怖的孤岛。


    就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知怎么办时,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铃声。


    她看清来电人的名字——梁北方。


    她慌忙急切切开通话,还没等对方开口,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先冲了出去。


    “梁北方,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不通妈妈的电话,一直都打不通,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声。


    “青云,你听我说,别害怕,我在你家门口,外面雨大,你别出来,就待在屋里。我现在就过去,给我开门!”


    什么?他在门口?


    “你……你说什么?”何青云不确定地问。


    “开门妹妹,我现在就在外面!”


    何青云这次听清了,立马冲向大门,手抖地几乎拉不开门栓,用尽力气,“哐当”一声推开沉重的木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梁北方穿着一件厚重的军用雨衣,里面衣服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雨帽下他的头发湿漉漉搭在脑后,一双眼睛被暴雨冲的乌黑发亮。


    他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青云。”他唤了声,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迅速脱下雨衣扔在门边,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温热的大手握住她冰凉的肩膀,微微用力,仿佛是要把她换散的魂给按回来。


    “看着我,青云,看着我。”他轻轻安抚,“没事了,我在这儿呢,没事了,哥哥在呢。”


    何青云抬起脸,苍白的小脸看起来无措又无助。


    “梁北方,妈妈电话打不通……她下午就出去了,我打了十几遍……”


    “我知道,我知道。”梁北方松开一只手,自然的从旁边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眼眶的泪。


    “雨太大了,山里信号经常这样,一阵一阵的。陈书记肯定是找地方避雨了,手机可能没信号,也可能没电了。”他说着这些听起来合理的推测,语气肯定,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真的吗?”何青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望着他。


    “真的。”梁北方点点头,用指腹擦她眼眶,“陈书记那么稳妥的人,遇到这种天气肯定会确保自己的安全,你别自己吓自己,别哭鼻子了。”


    他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眉头又皱起来:“怎么不穿鞋?”


    他半推半扶地让她坐到沙发上,找来一双她的拖鞋放在脚边:“穿上。”


    何青云顺从地穿上拖鞋,看着梁北方一身湿透还忙着照顾自己,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但担忧并未减少。


    “你……你怎么过来的,路不是冲垮了吗?”


    “绕了后山那条老道,滑了点,但不碍事。”梁北方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狼狈,端来水在她旁边坐下,“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这种天气又打雷又闪电的,肯定害怕。”


    他安慰笑笑:“我不来,你今晚怎么过?”


    “谢谢。”何青云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梁北方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侧脸凝重,但当他转头看向她时,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谢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的。陈书记那边。等雨小一点,天一亮,村里肯定会组织人去找,现在外面情况不明,乱跑反而添乱。我陪你在家里等,好不好?”


    何青云点点头,他的存在很大程度缓和了她的焦虑。


    两人一时无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依然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外面。


    梁北方找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何青云聊天,语气尽量轻松。


    突然,他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


    来电话了。


    何青云瞬间看向他。


    梁北方很快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是村长。可能有什么急事,我去那边接一下,信号好点,你坐这儿别动,没事儿的。”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握着催命般的手机大步走到厨房与堂屋相连的过道,按下接听键。


    “喂,村长?”


    电话里传来马村长急促的声音。


    “北方,你在哪儿?找到青云那孩子没有?!”


    梁北方瞥了一眼乖乖坐在沙发上的何青云,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和她在一块儿呢,你那边什么情况?陈书记……”


    他顿住了,因为听筒里传来村长哽咽地吸气声。


    “陈书记她……下溪湾李老根家后山那块塌了,陈书记为了把李老根和他小孙子从屋里拽出来,自己……自己被卷进去,水太急,我们过不去,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人……”


    梁北方脑子轰然炸开,手机快要握不住。


    村长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说:“北方?北方你听见了吗?现在雨刚停,水还没完全退,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已经组织人去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后面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梁北方闭上眼,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能发出声音:“我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继续找。”


    “青云那边……”村长担忧地问。


    梁北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自己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沙发的一角,何青云半个身影坐着,单薄,纤细。


    “她这边有我,陈书记这个消息先别告诉她,一个字都别说。等……等消息确定,或者天亮了再说。她现在……怕是承受不住。”


    “我明白我明白,那我们先去找,有消息立刻通知你?”村长连应声着,“这孩子先拜托你了。”


    “嗯。”梁北方应了声挂断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连他这个外人都无法承受,那何青云呢?这个此刻还在担忧害怕,等待母亲消息的女孩呢?


    他不敢想。


    用力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回到堂屋。


    何青云一直盯着过道方向,看到他出来,立刻抬头问:“村长说什么?有妈妈的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他安抚道,“现在外面还黑,积水也没退,我们急也没用。你先睡会儿,天地将,我就陪你一起等消息,好不好?”


    何青云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眼睛依旧望着大门方向,仿佛下一刻妈妈就会推门而入。


    梁北方拉过椅子,坐在她不远处守着她。


    后半夜,雨彻底停了,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慢慢透出一点蟹壳青。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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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一直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梁北方也一直没合眼,不时起身看看窗外,分针每走一圈,他的心就会沉下去一分。


    天光终于大亮,浑浊的积水退下去一些,地面泥泞不堪。梁北方手机再次震动,是村长的信息。


    【我们还是没找到。你们……做好准备。】


    梁北方盯着那行字,心揪得疼。他抬头看向何青云,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清晨的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映出眼下一片青灰。


    该来的,总会来。


    不多时,马村长一身泥泞,带着几个同样狼狈的村干部,还有那个被救的李老根的儿子,出现在了何青云家门口。


    何青云立刻扑来,目光急切地在他们身后搜寻,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村长……我妈妈呢?”她声音很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跑什么。


    马村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何青云重重磕头,发出悲怆的哭吼。


    “对不起,对不起啊姑娘……陈书记是为了救我们才,才被水冲走的啊!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陈书记啊!”


    轰——


    何青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好像没听懂。


    “什么意思啊。”她眼神空洞。


    “……对不起,你要我们怎么做都行,我给你磕头了姑娘……”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没有瘫软在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痛苦,求她原谅的汉子,一切都与她无关。


    梁北方一直站在她身侧,紧抿着唇,只希望在她崩溃的那一刻能稳稳接住她。


    但何青云没有崩溃。


    她甚至很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慢慢转过身,不再去看门口那群悲恸的人,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拿起薄毯仔细叠好。


    然后她就坐着,微微低下头,安静得不像话。


    好像所有的泪水都在昨天那场激烈的争吵中烧干了。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昨晚漫长的等待中透支殆尽了。


    当最坏的消息降临,她居然一点儿泪也流不出了。


    妈妈死了。


    为了救人。


    在她说了最伤人的话之后,永远地离开她了。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梁北方看着这样的何青云,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崩溃,也好比过这样死寂。


    他挥了挥手,示意村长他们先离开,走到哥青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睛。


    “青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何青云缓缓抬起眼看他,那眼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


    梁北方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越安慰越适得其反,默默开始收拾屋子,扫去昨晚带进来的泥痕,整理散乱的东西。


    “梁北方。”


    何青云突然开口。


    “唉唉!我在呢,怎么啦?”梁北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蹲下,“叫哥哥做什么?”


    何青云看着他的脸,她声音很轻:“你回去吧,忙了一晚上,肯定很累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梁北方愣了一下,立刻坚持说:“我不累,我在这儿陪着你,你现在不能一个人。”


    他怕她一个人会做出什么。


    她顿了顿:“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青云……”他还想再劝,他怎么可能放心走?


    何青云却已经伸出手去推他。


    “你走。”


    她没用力,梁北方却顺着她的力一步步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担忧,最终妥协了。


    “好,我走。我就在对面,门不关。你有任何事——任何事,哪怕只是要一杯水,你就喊我,或者打电话,我会马上过来。记住了吗?”


    何青云没有任何回应,一味去推他走。


    他拉开门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何青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背部抵着木门滑坐下去。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牙关泄出,抽气声越来越大,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哦视线。


    她双手捂住嘴,却让呜咽变得更加痛苦。瘦弱的脊背弓起,剧烈颤抖。


    妈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脱力,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音和生理性的抽搐。


    她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