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试试

作品:《北方有青云

    连着几天,何青云彻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严严实实拉上窗帘,懒得开灯,她就直挺挺躺在床上,好像这样就可以静止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像一只鸵鸟,固执地将自己埋在自己觉得安全的沙子里,然后等待命运降临。


    房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她有时候害怕,就从妈妈房间衣柜里把妈妈的衣服吭哧吭哧抱到自己床上。


    抱上去,堆起来,堆成一个小狗窝,自己钻进去,衣服上全是妈妈的味道,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一样。


    好幸福。


    何青云用力蹭蹭脸边柔软的布料,埋进去大口呼吸。


    梁北方没有强行闯进去,他只是每天过来按时送饭,轻轻放在她房门口,敲两下门,低声道一句“青云,饭放门口了,记得吃”,然后便离开,一日三餐都是如此。


    他会默默提走前一天原封不动或者只动了一点的碗筷,换上新的饭菜。


    除了送饭,他还会在上午过来,安静地打扫院子和屋里卫生。偶尔,他会带上八角。小狗似乎能感受到屋子里弥漫的巨大悲伤,不再像往常那样兴奋扑门,只是乖乖坐在梁北方脚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紧闭的门窗。


    梁北方拍拍它的头:“八角,叫一声,告诉青云妹妹吃饭了。”八角便很听话地“汪”一声。


    门内大多数时候是长久的死寂,但梁北方注意到,放在门口的饭菜,渐渐被拿进去了,饭菜吃的也越来越多。


    他长舒一口气,肯吃饭就好。


    学校那边,班主任徐莹莹和几个科任老师亲自来了一趟,隔着门表达了关切。虽然已经期末考,但高二升高三,还需要额外补一个月的课,学校给何青云放了长假,让她不必担心学业,一切以调整好自己为先。


    宋均山和陈宝珍也来了一趟,陈宝娇的家被洪水冲垮,现在他们一家还在抢修,她就住在宋均山家里。


    陈宝娇从门缝里塞进很多卫生纸,好像这样就能堵住悲伤。


    几天后,在村委和上级部门的安排下,陈红被正式确认牺牲,并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地点选在了后山一处朝阳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她生前为之奔走奋斗的土地。


    何青云全程沉默地参加了仪式。


    葬礼过后,被陈红救下的李老根一家,尤其是那个中年儿子,几乎每天都要来何青云家门口,提着自家攒的鸡蛋,腊肉,红着眼一边边说着感激和道歉的话。说到动情处便泣不成声,甚至跪下来磕头。


    起初,何青云只是躲在屋里不出声,但是这样的打扰日复一日,他们反复提起妈妈最后的话,反复描述山洪的恐怖,像一把钝刀,缓慢凌迟着她的心脏。


    何青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不想听到他们的感恩,这只会一遍遍提醒她,妈妈为了救他们已经不在了。


    傍晚,梁北方提着饭盒,里面是刚熬好的山药小米粥,暖融融的。


    刚走到何青云家院子外,就看见李老根和他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鸡蛋,正愁眉苦脸抬头望着二楼拉着窗帘的窗户,想敲门又犹豫不决。


    梁北方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又来道歉了。


    李老根父子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迎上来:“北方……”


    梁北方对他们点点头,压低声音:“老根叔,李哥,你们先等等,我上去给青云送点吃的。”


    他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径直上了楼梯。


    二楼最里面房门紧闭,他过去轻敲门。


    “青云,是我,给你煮了点粥,想不想喝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大概过了十几秒,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何青云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睛有些红肿。


    她没接他手里的饭盒,而是声音沙哑:“咳……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梁北方顿了一下,没有隐瞒:“嗯,老根叔和李哥在楼下。”


    何青云嘴唇抿得更紧,眼圈迅速泛红。她别开脸,冲梁北方发泄道:“我不想见他们,让他们走!梁北方,你让他们走,我不想听他们说话,更不想看见他们!你……你下去,跟他们说,我谁都不想见。”


    她急促地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呼吸急促。


    梁北方立马给她拍背顺气,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跟他们说,你把粥拿进去,趁热吃点,好不好?”


    见她不接,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拿着。我下去跟他们说,保证让他们离开,你相信哥哥,嗯?”


    何青云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没再说一个字,迅速关上房门。


    梁北方在门口站了两秒,这才下楼。


    楼下,李老根父子还等着,见他下来,立刻上前。


    “咋样了北方,这孩子……”


    梁北方摇摇头:“老根叔,你们就回去吧,青云她现在……不想见人。”


    李老根儿子急切地说:“北方,我们就想跟姑娘当面说声对不起,我们……”


    “李哥,”梁北方打断他,语气重了些,“不是不让你们表达心意。但你们也看到了,青云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面对这些。你们每来一次,提起陈书记,对她来说都是在往伤口上撒盐,你们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他叹了口气:“陈书记救人,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心善。你们心里记着这份恩情,好好过日子。至于青云这边,真的别来了。算我替陈书记,也替青云求你们了,行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老根父子也明白了。最终,李老根拉起还想说什么的儿子,对梁北方点点头。


    “北方,你说的在理,是我们糊涂了,光顾着自己心里过不去……我们走,这就走……”


    两人提着东西,一前一后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清晨,何青云罕见地自己拉开窗帘,阳光倾泻在木地板上。


    换上校服,梳好头发,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惨白,许久未见阳光。她不能永远躲在家里,她还要读书,还要考一个好大学,还要继续往前走。


    妈妈肯定也会希望她走出的。


    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天色刺激得她眯了眯眼。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柴火整齐码着。


    梁北方正站在他家门口,似乎准备出门干活。看到她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何青云走到他面前,几天没怎么说话,声音还有些哑:“我……我去上学了。”


    “好好好,”梁北方反应过来,露出笑,“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吃,要不要?”


    “嗯。”


    –


    到了学校,她还有些恍惚。


    同学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她的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课,照常和她聊天。


    宋均山下课转过身,把自己的笔记本都递过去。


    “何青云,这是这几天老师讲的错题和笔记,我给你整理出来了,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或者老师。”


    笔记字迹很工整,所有重点难点标得一清二楚。


    何青云道了谢,认真做起题来。


    上了几节课,她觉得有些体力不支,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旁边传来陈宝娇的声音,何青云没怎么听清,含糊地“嗯”了声,算是默许。


    直到指尖传来凉意和柔软的触感,她睁开眼偏头瞧去,只见陈宝娇专心致志地在她指尖涂抹着颜色。


    画什么呢?


    何青云抬起头,有些疑惑。


    正好画完最后一根手指,陈宝娇满意地吹了吹,圆眼睛笑眯眯看着她。


    “这是……”何青云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都被涂上了鲜艳的蓝色。


    陈宝娇见她看自己,伸出自己的手,在何青云面前将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对起来,围成一个菱形的小框框。


    安房直子《狐狸的窗户》的故事里,只要让狐狸小店员用蓝色桔梗花将手指染成蓝色,搭起窗户,就能从里面看见最亲最想念的的人。


    现在,陈宝娇也给她搭了一扇小窗户。


    何青云缓缓地将手指围上,窗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陈宝娇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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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期待的表情。


    她久久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陈宝娇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不说话,忙凑近了些,孩子气地解释道:“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可能我不是小狐狸,也没用蓝色桔梗花把手指染蓝……我只有水彩笔,不过等我们下次去找蓝色桔梗花好不好?”她又笑了,“我们还要去找小狐狸店员……”


    “好哦。”何青云轻声应着。


    –


    几天后一个傍晚,村委会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马村长和几个干部围在桌子旁,神色凝重,外头还围了一大圈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马村长重重吸了口旱烟,“陈书记是为了救人才……现在留下青云这闺女,学籍也转过来了,城里没别的亲戚,咱们不能不管。”


    他眉毛拧成疙瘩:“其实这几个月这闺女大家都看在眼里,人长得秀气,成绩拔尖,性格也安静,都心里喜欢得紧。就是穷,账上哪有多余的钱长期照顾一个高中生?吃饭,穿衣,学费,还有往后考大学的费用……”


    旁边一个婶子红了眼:“是嘞,多好的一个姑娘,都想把她接回家,但是哪有那个钱嘛……”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不是不愿意,是实在力不从心。家里几口人都过得紧巴巴,再添一张嘴,确实是个沉重的负担。


    而且这个闺女大家都太喜欢了,也正因如此,他们怕把人领回家日后委屈了她。


    马村长堂客在一旁看得着急,大手一挥。


    “都喜欢这闺女,又都没钱,我看啊,要是最后实在没人,干脆我们家养了!不就是多张嘴吃饭,我不信我们马家养不起!”


    马村长磕了磕烟嘴没说话。


    良久,一个干部开口。


    “那……北方家呢?陈书记在的时候好像就挺信任他,北方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实在,肯干,家里就他和奶奶,而且青云好像也不排斥他……”


    另外一个干部接话:“咱们这儿眼下还能找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北方那孩子心善,我看他对青云,是真当自家妹妹疼的。”


    “但是他也老大不小,还要取媳妇哩!”有人不同意,“取了老婆,家里有这么个半吊子妹妹,怕是不合适。”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权衡利弊,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马村长身上。


    马村长站起身:“这事,光咱们在这儿说破天也不管用。关键还得看青云自己愿不愿意。这样,我明天和老吴去趟青云家,听听孩子想法。”


    –


    何青云坐在沙发上听村长说起这件事。


    马村长这些天去村里做了个调查,把愿意接她过去的人家记了下来,一个个说给何青云听。


    何青云没什反应,沉默地听着。


    这几户人家都只愿意养到她读完高中,还得帮忙做农活,甚至有一户人家希望她高中毕业后让她给他们当儿媳。


    简直就是有病。


    但她表面上不显,随手翻着村长给的资料。


    马村长问道:“青云啊,你也知道我们村的条件……就这几户人家条件好点,要不你考虑考虑,明天给我们答复?”


    “嗯。”


    等村长一行人离开,何青云看了眼对面。


    刚才的资料里没有他的名字。


    她才不要只读高中,她才不要结婚生子。


    她才不要被困在这个小小山村。


    没有任何犹豫,何青云飞奔出去。


    到了门前,她手指蜷了又松,突然没了勇气。


    万一他不要她怎么办?万一他没想养她怎么办?她凭什么固执地觉得,他一定会收养她?


    心里斗争许久,何青云最终轻轻敲响了那扇木门。


    试一试吧,就试这一次。


    为了自己,为了前途。


    门开,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目光里。


    “梁北方,”她说,“你上次说,收留了那只小狗。”


    声音顿了顿,愈来愈低,却愈来愈清晰:


    “那你能不能……也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