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拿到药了吧？回家自行煎服，如若七日后症状再出，便来栖灵山找我。”


    华苓月站在屋门前，刚分完最后一包，乌泱的人群突然爆出刻薄的啐骂。


    “什么狗屁神医，既有根治之法，为何拿包破药糊弄我们，还让我们回家等病症复发？！”


    “就是！我们从千里奔波赶过来，就这么敷衍？！真真是徒有虚名！”


    “抱歉——哎呦！”华苓月‘歉’字还没落，就被度尘猛地搡到一旁，踉跄的身形，正正撞上立在侧边的墨衣骗子。


    “吵什么吵！都说让你们回家服药，她看病诊治，银两更是分文未取，谁若实在不乐意活着，就把药她妈的给我放下，滚出去！”


    众人心怀疑窦，可被度尘训完，愣是没一个敢扔掉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谁都不傻，明白弃药是百分百的死路。想到这点，又忌惮她手中寒光冷冽的长剑，喧闹人群渐渐沉寂下来。


    “......”


    “罢了罢了，姑且先忍耐着，大不了咱们七日后再来讨药就是！”


    人浪浩大，涌出院落，各自奔路，留下的是杂乱不堪的庭院，短暂安宁不过瞬息，争执之声便再度翻涌。


    度尘转身斥道：“华苓月！你到底怎么回事？！”


    华苓月蹙眉，茫然道：“我干吗了？”


    “以前你纵然心软，但也不瞎不傻。现在呢？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你就这么任由她们肆意辱骂，一味忍让？过去扎我那点劲去哪了？！”


    “......”


    “以前？那她以前是什么样？”骗子一开口，瞬间牵动两人心神，度尘反应尤为激烈，二话不说，提剑直指他脖颈。


    “我还没找你算账，自己反倒送上门？你一个九尾天狐，堂堂妖君，擅自闯入凡间，接近我仙界之人，可有上报过？！”


    他锋眉轻挑，淡漠的目光扫视凛冽长剑，两指轻挡，漫不经心地拨过：“这位，度尘小仙官，我知你仙界素来独断专行，最好多管闲事，这点我早有耳闻。但，凡事也讲究点公平吧，擅闯凡间的又不止我一个，何况，仙界之人私入我妖界的之事，还少？”


    “狡辩？！我已查明，近日爆发的病患，正是你们妖界暗中所为！”


    剑锋逼近喉咙，他浅浅勾着冷笑，眸底沉凝晦暗：“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仙界有多高尚，怎么？凡世间生有大小毒疫祸乱，都得扣在我们妖界头上呗？”


    “......”


    “倘若，我现在承认，就是我妖族所为，你又能如何？”


    “......”


    度尘一口气没提上来，持剑的手抖个不停，最终只得放下，扬声就吵问救他的罪魁祸首：“华苓月！你听见没？你费心救治的妖故意散毒流入人间！此事若传回仙界，你就不只是罚下界的罪仙！”


    华苓月抬手揉揉耳畔，语气淡然：“我离你就不到一米，你声音小点。”


    “......”


    “再说，你们仙界待遇也不怎样......”他后半句话淹没在华苓月的眼神中，坦然揭穿道：“此毒确实是从妖界流出，却非我们所创，而是你们仙界勾结他人，蓄意生乱，捣鬼作祟。”


    华苓月有预料，但心里难以平静：“所以你就步步算计我，苦肉计，调虎离山，祸水东引，各种拿手好戏，百般谋划全都往我身上招呼，是吧？”


    他咳嗽两声，掩饰内心忐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可是，是仙界率先动手，这火迟早烧到人间，我不过顺势而为。”


    “哗啦——”


    凉风四起，穿院而来，林间落叶飘下，随风滚动，就这样从院外滚至眼底。华苓月收回眼，偏头，同他对视：“顺势而为？”


    她低眸，再度抬眼，只剩一片清明凉薄，对所为的利弊纠葛独剩一声轻嘲：“干得漂亮。”


    “......”


    两人怔愣当场，呆若木鸡，内心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织。


    华苓月手指轻拂他肩头银扣，残留在指腹的灰渍，应当是采千山雪蜜所留，她突然把住他手腕，又弯着眉眼，沉声发问：“告诉我，为何我帮你解开封印后，你还要逗留在我身边？就为看我们仙界之人，引火烧身，图个乐子？”


    他坚决地否认：“不，不是的......我想请你来妖界。”


    “你放屁！”度尘听完一耳朵，提剑只欲上前捅他：“你管故意放毒之事叫‘请’？”


    华苓月挡在前面，无视纷扰，双目直视他眼底，感受着他脉搏平稳的跳动，追问：“请我去妖界？做什么？”


    “妖界妖医对此异毒......束手无策，李坤曾言，你身负神农血脉，既能我帮解开封印，还能平定妖界灾祸，还万民安稳。”


    “华苓月，别告诉我这种鬼话你都信啊？！”


    她对度尘的警告充耳不闻，只感受指尖规律的跳动，凝视他真诚透亮的眼眸。


    不算是局，华苓月心明后，松开手，退一步：“可是你，害我失去百年一遇的沁生花，这账怎么都不平，我凭什么去？”


    他掌心摊开，略微微紧了下，凝唤出一青釉瓷瓶，正是解封妖身那夜溜回妖界所得：“此乃秘境‘时花’卯时所接的时华露，世间仅此一瓶，足以替代沁生花，同你书卷所记载的一样，也足够你......救你师父。”


    华苓月接过瓷瓶时，未曾留意他诉说后半句时，悄然暗淡的目光。


    她拔开塞口，指尖沾过药液点在唇间，清冽微凉的气息漫开，与古籍卷宗记载分毫不差。眸色微动，心头疑虑彻底散去。收下，只听头顶又落了声：“你不怕我下毒吗？”


    华苓月：“你？会吗？要不现在当我面下一个？”


    “我，我没有，这是我那晚溜回妖界拿的，不是......”


    华苓月呵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好了，我神农血脉，万毒不侵，你就算有这个心思，对我也无用。”


    他眼里的光又淡了几分：“我还以为......”


    “你确定，你要以现在的身份去妖界吗？”度尘掰过她握着青瓶的手，放下剑，神色却沉重几分。


    华苓月又冲她笑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么。”


    “少来！即便没有它，还有......”她又撇了眼旁边可有可无的家伙：“还有他。只要你知晓此事，便已决意动身，不是吗？”


    华苓月答非所问：“那就当是，替我师父积德行善吧。”


    “......”


    度尘劝不过她，便换一个人，转看妖君：“那你呢？她本就罪仙，你还预谋接近，如今惹出这档子荼毒苍生之事，传回仙界，她所承罪责只会更重......你们妖族不是至情至性吗？你就这么看着她走上灰飞烟灭的下场？”


    “......”


    “别听她胡言乱语，瞎叫唤！就问你一句。”华苓月反手扣在他掌心，拉住他的手：“要不要你的妖民？要不要我？”


    他感受着手心的暖意，不改颜色：“要。”


    可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的一个‘要’竟真的要出了惨痛的代价......


    妖界，有一边陲瘴地，东边，毗邻祥和安宁的人界疆土。南边，接壤魔气纵横的荒芜深渊。因此地异毒弥漫，怨气丛生，妖民之心性比往常更加躁动暴戾，难以安抚平定。


    纵然妖君亲自出面坐镇安抚，也难压乱象。直到长老联名劝谏，集体发声，才勉强稳住局势。


    乱哄哄，躁动不安的妖民前方，是孤身而立的妖君。斜崖之上高站的，正是妖族大长老，越千野。


    “诸位且听老臣一言，正如妖君所说，此疫他已寻得解决之法，其身边之人，正是被罚下界的医仙华苓月。”


    “果真是仙界之人？！我妖界危难当头，何时需要仙界来救？！”


    “对啊，这异毒八成是仙界暗害我们的，身为妖君，怎可如此糊涂？寻仙界之人来为诊治同族？！”


    “他不配当我妖族君王！不配统领我妖族！将她二人赶出去！！”


    “滚出我妖界！”


    “......”


    华苓月听罢，尚能接受，往日没少同仙界官僚吵架，也没少听人间纷扰喧声。又看看身边沉默不语的妖君。


    自带她来此地三日，三日里应当没有一日，是见他能露出笑来的。


    至于此刻，华苓月站在他身边，都能感受他紧急收敛的戾气，更别谈看着他那身后紧攥到，指节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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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的双手。


    是的，他正强压着直接动手的心。


    然而，群众愤懑不平，被大长老三言两语挑弄的更为激进，纷纷扬手，要取消狐族继位的法则。


    “够了！”越千野手中法杖敲下，砸落地面，爆出的威压席卷而下，顷刻便压下漫天纷飞的民怨：“妖君行事，所为，自有他深远的考量，我等要做的是静待结果。望诸位给他一个机会，亦是给仙界一个机会，如若不行，我等再杀上仙界，也不迟！”


    “......”


    华苓月见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戏码，待群民退去，来到人烟稀少之地。


    她拽过李坤，低声问：“你转妖修，在妖界混这么久，可知妖君地位一直如此，难以服众？”


    李坤碍于妖君，被迫同自己的小师妹共事，却没忘几日前脖颈的那针毒性。他可是打滚打了三天三夜，在手下面前丢尽脸面，才制得解药。


    当即，拉开点距离，以防华苓月因他给妖君献计，遭到报复：“若上一届妖君的地位，倒不至于如此窘迫。”


    华苓月偏身，往上凑：“具体说说。”


    李坤外挪一步：“妖君之位，历来由九尾天狐一脉承袭，以长老扶持稳固根基。可百年前，妖王妖后早多方势力，追杀逃难，只留一孤子。”


    “妖界派人寻回遗孤，发现他空有九尾血脉，本体不过普通白狐，修为低微不堪。有长老怀疑他的身份造假，将其关押，囚禁百年，不见天日。”


    “什么？！”华苓月惊呼一乍，没留心脚下石子，猛地给自己崴下。


    幸而，李坤潜意识里的同门情谊还在，扶住了她：“没事吧？”


    “没，你继续说。”华苓月扶着他手臂，勉强站稳，噔噔地跳脚走。


    “因妖君之位空留太久，会引起动荡，隐患丛生。大长老越千野力排众议，推举狐族外系旁支上位，得以稳住动荡格局。之后么......”


    他主动拉近距离，低声道：“几日来，你也知道我虽爬上长老之位，却也只能做个妖医。这个小妖君当初在秘境，九死一生才斩杀争位的旁支，却是空有妖君之名。也就是我当初诊治时，发现他真的是九尾一脉，且修为已达上乘，但却被封印压制......”


    “奥~所以你发现自己解不开，但毕竟明主现世，就想利用我来邀功？”


    “师妹~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好歹曾经是同门，按辈分，你都得叫我一声大师兄呢。”


    “滚！按年份，我大师兄已经死在下溪村了。”


    “......随你怎么说吧，人各有志，我既然医人无望，下毒可是把好手，至少他所中之毒，都逼得你动用血脉之力了吧？”


    “你脸皮越来越厚了，滚！等等——”


    “不等，我已经死了，且滚远了。”


    他甩袖要溜，被华苓月一把抓住：“回来！照你方才所说，疑他身世真伪，囚他百年的那位长老便是......”


    她说到一半，骤然闭嘴，眸光轻敛，眨了下。


    李坤也停步看着她，懂了意思，沉吟不语，低眸眨眼。相视间，华苓月颔首，了然一笑。


    只是下一瞬，便乐极生悲，尖叫起来：“啊！谁啊？”


    她一时脚下松懈，被人利落地横抱揽起，双脚悬空，腿腕压着衣裙，落在有力的手臂。


    这厢回首，才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你可是妖君，光天化日，能不能注意下仪态？放我下来。”


    他只嘘了一声，加快脚步，将懵在原地，错愕不已的李坤，远远甩在身后。除了小时候同李坤打闹，华苓月平生第一次被人抱起。


    双脚腾空，和自己凭空借力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这么被他一路抱去特设的驿寮。


    她刚被放在床上，就开始叫唤：“不是，你难道不知道这几日，妖族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有多介意吗？那些说你一个妖君勾结仙族之人的流言四起，你怎么还敢这样行事？今日都已经严重到要赶你下位，你不怕吗？”


    话音刚落，华苓月却听到微弱的抽噎之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度尘说的对，我不该拉你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