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天雷滚滚，她又有蓝色铃铛护体，本是兴致勃勃待受的。


    她还记得自己站在山崖之上的洞口，望着蓝紫相间、频频发白的闪电，迎着狂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一步登天，谁能不洋洋自得？


    然则天雷劈下，她整个狐身焦香四溢……


    等等，她卖肉卖傻了吧？怎么用起这个词来了……


    她整个狐身直接被劈得焦黑，狐没有飞升成仙，狐命倒是升天了。


    唯余一魄，四处飘荡，也不知凭着何种机缘，竟飘到了南天门。


    那守门的神兵竟然也不阻挡她，叫她悠悠飘到蟠桃林里，遇着个提篮小仙使。


    “可奇可奇，一只死狐狸竟能上天来。”她满脸兴奋地围着白施施这一魄飞了好几圈，这才停下来，拉了她的手，左右打量着她，“哟，你这身上竟然有蓝衣姐姐的仙气，哦，原来是这等机缘。”


    说罢便扔了篮子，拽着她往桃林深处飞去。


    “蓝衣姐姐！且看我带谁来了！”尚未见到人，她已经开始放声大喊。


    “小丫头，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不是单独住在此处的，万事都轻手轻脚些，可倒好，还没进门呢，通林子的人都听着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字字句句缓缓说着，听不出责备，倒生出几分宠溺来。


    语罢，才见着一人，执扇走了出来。


    见了二人，眉头微挑，嘴角一扬，“好了，倒不怪你大惊小怪了，却是本仙的有缘人来了。”


    她款步走近白施施，拉了她的双手抬起一看，“这几日我便算到你有此一劫，想着去狐狸洞助你一臂之力，没曾想娘娘要办宴会，便耽搁了，又想着，总有仙铃护体，出不了什么差错。幸好幸好，你是平安无事，不然真没法儿跟白申夫妇交代了。”


    这白申夫妇便是白了了七姐妹之父母了，许多年前，便齐齐飞升，位列仙班，在天上诸位神仙里，同这蟠桃林的七位仙女走得最近，又在大战中为其护法，死在魔尊手中。


    七仙女自然是感恩戴德的，都用了自己的一半仙力化作铃铛，守护着白申夫妇嗷嗷待哺的七个女儿。


    正说着话，蓝衣仙女大手一挥，将她变作一个俏生生的冷面美人。


    “难怪了，你这一魄，自小贪玩，非要住在这铃铛里，少了这一魄，任你法力无边，也受不住天雷。”她抹了抹眼泪，拉着白施施的手，“好狐狸，如今你只这一魄了，飞升恐怕……”


    她的话锋一转，“也总是有办法的，你身上有铃铛，你容本仙想想，若你还想飞升，便到天上来找本仙来。”


    蓝衣仙女一番安慰、一番劝说，又叫那提篮小仙使送她回狐狸洞，总之是妥妥帖帖将此事平了。


    白施施回到狐狸洞，本也未多思多想，仍同从前一般，吃吃睡睡，或去人间闲游。


    本该一切如常。


    偏偏山林是弱肉强食之地，一只白鼬那夜正瞧见白施施被一雷劈死，本就妒恨他们七姐妹貌美又都有仙铃护身，便觉得十分解气，乐了一夜，又嫌白施施不够倒霉，漫山遍野地同飞禽走兽说道此事。


    弄得白施施每每出门，总听见人嘲弄自己。


    躲进狐狸洞，那白鼬还欺上门来。


    “哟哟，这不是风头十足的白家姐姐嘛？怎么，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了？”那白鼬浑身雪白，眼睛黑亮，一条黑尾巴玲珑可爱，本是十分讨喜的，却不知为何，每每与狐狸洞作对，显得面目可憎起来了。


    白施施闲言碎语听多了，也懒得理会，谁知那白鼬却因此更起劲了。


    “想你飞升失败，整个狐狸都被劈成黑炭了，肯定不好受吧？虽然能化形了，鼬却听说，你再不能飞升了，得老死在这狐狸洞了。”白鼬伸手捂了嘴，却是响亮地笑着，“哎呀，没事，再等等，等鼬飞升了，定然会来探望探望你，总不叫那秃鹫吃了你去。”


    白施施气得暴起，伸手拍了那白鼬一掌。


    她虽有仙铃，可如今只一魄，还得养好些时日，如何是这白鼬的对手？


    动起手来，她讨不着好，鼻青脸肿地逃下山去了。


    足足在荒郊野外，哭了好几日，才哆嗦着进了这集市。


    正逢荒年，卖肉的老翁生意不好，正自己剁着肉和馅，见白施施一脸泪花，也没多问，将两把大刀往前一伸，笑道：“姑娘，可别管遇着什么事了，两把刀一齐剁肉，手起刀落的，最解气了。”


    白施施虽有些犹豫，又的确是气得狠了，接过大刀，便是一顿乱砍乱落。


    那是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


    待肉剁好了，那老头又起锅烧肉，扔了葱姜蒜进去搅着，又放了些许青草似的玩意，二人搭伙忙活了半天，这才将包子送入蒸笼，共坐一把长凳，都托着脸，望着蒸笼出神。


    “小姑娘，可吃过肉包子？”


    白施施摇头。


    “素包子呢？”


    白施施一脸不解。


    “那你吃什么？”


    “露水。”


    老头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白施施没坐稳，凳子往一边倒，她也便摔在了地上。


    “哟哟哟，这是哪里来的娇娇女儿，连长板凳都坐不稳。”老翁伸出手臂去给她扶，又叹了口气，“荒年，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你若无处去，便同我和我老婆子住一块吧，我们早年也是有个女儿的，哎……世事无常啊……”


    说着说着，那蒸屉冒出大烟，老头颤巍巍端出一笼来，慢悠悠地坐下，这才伸手拿了两个肉包子出来，塞了一个给白施施，自己慢慢嚼起来。


    “老咯，都吃不快了。”


    白施施同他不一样，她饿得紧，抓着便要吃，可那包子奇烫无比，她没拿住，一下子掉地上了。


    老头叹了口气，也没苛责，捡起来扫了扫了，放在一旁，预备自己吃，正打算再拿一个与她，却见她箭步上前，拿起原先那个，大快朵颐起来，于是也不劝说了，二人一坐一立，闷头吃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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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白施施第一回吃肉包子，只觉得味道极好，想天天都吃上，连带着也觉得老头的肉摊实在是最好的去处。


    待到老翁的老伴来了，二人商量了几句，都笑吟吟地留下了白施施。


    不过几年，二人咽了气，这肉摊便归白施施照看了。


    她成年累月宰猪牛羊，力大无比，寻常泼皮或见她貌美来犯，却不敢动真格，多是见她不声不响，觉得没趣，就走了。


    多年来，她也不是没念想过山间姐妹，只是觉得自己飞升无望，丢了姐妹颜面，不敢、也不肯联络。


    白了了听了如此诸般种种，气不打一出来，头发又都竖起来了，“它那个丑兮兮的白鼬，个头又小，也无甚能耐，竟敢做这种事来糟践姐姐！狐这就回狐狸洞，好好将她揍一顿！”


    她撸着袖子便朝外去，白施施想去拦都拦不住。


    待路过展获，才被展获问住，“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叙旧，就不说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同六姐姐分别许久，倒叫这只小小白鼬触了霉头。


    于是落了头发，又坐回白施施身旁，依偎在她身上。


    “姐姐，想狐们当年在山上，都是那么自由自在，怎么飞升了，却都不大开心？大姐姐非要解闷，二姐姐非要受罪，三姐姐来去无踪，四姐姐左右逢源，五姐姐嘛……说不上来，如今你又……”


    “旁人不开心，你也不开心吗？我看这小哥对你也挺好的。”


    “他对狐狸是挺好的，但如今总追着狐问，总有狐说不上来的时候。”白了了撅着嘴，有些失落，“姐姐，你说这飞升，真的是好事吗？”


    白施施一手揽过妹妹，“傻妹妹，你和我，是因为有仙力才能化形，若是旁的飞禽走兽，不飞升是化不成人形的。诸般种种，不就是为了在人界、仙界畅游无阻吗？”


    “可是，做狐狸不也很好吗？”


    白施施轻笑，“是啊，也不知道第一只化了人形的狐狸是怎么想的。”


    “那姐姐，你还想飞升吗？”白了了的眼睛睁得极大。


    “待我卖肉卖烦了，可能会去找蓝衣仙女看看吧，只是我觉得如今日日这样，无甚烦恼，也是挺好的，若飞升了，或许也是回来做这个，也没什么分别。”白施施用手托着脑袋，她说的话，自己也有些拿不准。


    “若不飞升，是肉体凡胎，碰了伤了，也不好受。”


    “你瞧爹娘做神仙那么久，不也是身归大地了吗？世事无常，了了，按自己的心意过好现在的每一天，不是也很好吗？”她的眼神忽而坚定起来，白了了敢说，这几百年里，她从未见过六姐姐目光如此坚毅。


    白了了不知不觉望向展获。


    按自己的心意，她的心意是什么呢？


    日日吃肉包子？


    对对对，这个要算，这个得算进去！


    白施施见妹妹愣愣地望着远处那人，笑着替她理了理发丝，“好妹妹，那你呢？还飞不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