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自渡

作品:《麦穗

    贺春筝断断续续练过几年字,一封长信写下来工工整整。


    独独在最后“你”字上,不受控制地划了长长一道,点破了信纸。


    贺穗眉眼间摘不去的忧伤,抿起的嘴角看不出笑意,眉头一皱,嘴角就撇了下来,抬头看向远处。


    泛着红棕色的衣柜承接着夕阳。


    她的眼睛不自觉一转,豆大的泪珠就从脸颊滑落。


    砸在手背上。


    她抬起手抹过脸颊,挑过泪水,将信规整地塞回去。


    手搭在桌子上,贺穗不可思议地暗暗自嘲。


    六年的时间变化太多,一时不知道这封信在此时读到究竟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


    内心把恨字刻在这副皮囊之上,罪责把人的五感死死缠住,几近窒息才让贺穗在这六年的路上走得怡然自得。


    现在想护着的人为她这副空有其表的行尸走肉,脱罪。


    贺穗看着铺了满桌的照片,随手拿起一张。


    贺春筝坐在办公室穿着高领毛衣和一身西装,戴着珍珠耳环,红唇微笑,模糊的照片偏偏盖不住她眼里亮晶晶的光。


    本就是我错了……


    贺穗恍惚站在一道十字路口,握着手里的信件。


    眼前的道路里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小背影,望着黄昏,听着鸟鸣,等到深夜。


    身后贺春筝的声音传来,一塔试卷打在高中时的贺穗脸上,“交白卷,你很厉害是吗?我因为这个连夜开三百公里的路来见你,穗穗,我从没有要求过你的成绩,美术也是你想学的不是吗?不会的我们慢慢学,可你的态度是什么,你刚才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那个人能教些什么东西,会画两幅画就开始用下半身思考的物种,”贺穗站在两个时空之外,静静开口,“妈妈,只有那次你回来了。”


    右边的想象出现不一样的景象,一身西装革履的贺春筝抱着新办小学的牌匾,站在小学门口剪裁。


    那天她特地烫了头发,画了红唇,神光满面。


    刚高考完的贺穗站在人群的角落看着这一场仪式的完成,在拍照的那一瞬间,承接她在人群里无措的,是母亲望向镜头外浅浅微笑的视线。


    那时我才意识到,您不是一位母亲,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的渴望不能捆绑你,束缚你,在你的职责范围里,我本就该在你的事业之外。


    想象之外的贺穗看见自己稚嫩的脸庞上扬起的,是和母亲同样的笑容。


    贺穗眼眸微微亮起:“对,我那时就知道,你是你,我是我。”


    母亲,我真的,真的佩服你。


    话音未落,她另一侧的道路上,自己的哭声传来,“我快分不清你是谁亲妈,我上高中那么累,夜里发烧的时候也没见你来接我,陪我,凭什么她就可以,又凭什么要帮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我才知道,原来你可以接到电话后立马到学校,原来你可以早上做一顿饭还这么高兴,只是不是我对不对!”


    她从哽咽的哭泣变成质问。


    成了局外人的贺穗捏着手里的信件猛冲过去,“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周遭的一切瞬间消失,循声看去,哭红了双眼的贺穗站在她面前,满脸大学时的稚嫩,撇着嘴唇一副绝不认输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贺穗一时愣住。


    摊开手说:“她有自己的人生,她能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少说这些虚话,她能做一切她想做的,做母亲倒成了我逼她的?!”


    “你也一样可以做自己想做的,这是你的人生,你不会一辈子围着她转……”


    “我是小孩儿吗?我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你明白我在气什么吗?是,我理解她,我理解她为了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为了自己的事业,为自己的理想拼搏,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理解啊,我都理解,那小的时候渴求陪伴是我的错吗,我的世界就那么大,就要这么点东西,你能怪我吗?”


    “当然不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贺穗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神态怔愣。


    最熟悉不过的脸,做着最陌生的神态。


    贺穗有预感地说出下一句话。


    “我早就不怪她了,我早就不怪她了不是吗,可是呢?”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顶着大学时期面庞的贺穗,双手狠狠擦过自己的脸,“可是现在是什么,我问凭什么,凭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凭什么过去做不到的,现在又能放下工作第一时间陪她,凭什么?!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客人?那……我从现在开始当那个家的客人,对吗?”


    “不不不,不是!”


    贺穗猛然伸手冲过去,却什么也碰不到。


    “当然可以,你们都需要时间,我会陪着你的。”


    贺穗这才想起,那时的她刚离开家,抱着方慈哭了一宿,她依偎在方慈的怀里,听他说完,感受到他轻轻地吻在贺穗的额头上。


    她又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房间里弥漫着太阳与灰尘的气味,新旧交替,六年已经过去了。


    她沉沉地叹口气,仰靠在座椅上,


    “谢谢,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抚养我,教育我,引领我,督促我,成为我的底气与依靠,曾经我以为你是对我失望才不肯告诉我关于你的病情,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那两年没有来见你,同样是我不能推脱的错误。


    “我敬佩你,爱着你,儿时的我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她背靠到椅子上,“前两天有人说我的心很强大,我觉得有点好笑,刚想反驳的时候,他把手还回来,说你的心也在我这里……真是沾了你的福,我才敢说我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贺穗整理好书桌,从照片里抽出一张和母亲的合照,关上抽屉。


    一切回归原状。


    “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很多的支点,有朋友,有事业,想做的事情,”贺穗轻轻抚摸着桌边,“即便没有看见信,我也不会纠结于阻止我脚步向前的一切,至于要不要依靠着别人来得到安慰,我觉得我可能不会依赖,还是会试着去感受这份温柔,路是自己走的,我最知道什么让我舒服。”


    贺穗捏着手里和母亲拥抱的照片边角。


    她因母亲而难过,也因母亲而愧疚,信件看完,释然……依旧是贺穗交不了卷的课题。


    两个对爱理解并不投机的人,摩擦着度过了二十多年的人生。


    她将扎根在自己身上审判的荆棘,收紧,再伤痕累累,仍然怡然自得。


    贺穗重新拉开抽屉,翻出贺春筝坐在办公室的照片。


    她把两张照片并在一起。


    隔着时空与年轻亮丽的母亲对望。


    垂眸,浅笑。


    她整理好房间里铺陈的一切,轻轻关上木门。


    时间到了黄昏,催促的电话打来了一通又一通。


    贺穗在门口换了鞋子,望过楼梯看向阁楼,难得有她停下来的时候。


    挑高的客厅,一整排墙书柜,房子里的每一处无不在诉说着主人的过往。


    桀骜里的自命不凡,离不开最后三两捧黄土。


    呱呱坠地时抬头即见随风而动的帘子,在看不见四方天地里怡然自乐,直至情与物纠缠上喜怒哀乐、富贵贫穷、生老病死,纠葛出现天罗地网,有风也不动。


    矗立还是挣扎,贺春筝选了自己的答案。


    山顶迎着四季的风,吹走的黄土覆了一层柏油马路。


    田舒宁背着半大的包双手放进衣服兜里,扎着马尾辫,吸了吸鼻子,站在路边望着车来的方向,不远处的拐角一辆面包车拖泥带水地驶来,“擦”地一声停在她面前。


    她把包抱到怀里,大力一拉车门。


    “唉!”贺全涛在驾驶座上伸手制止。


    惊得田舒宁站在原地,“怎,怎么了?”


    “这车车门不好。”


    她目光看向手里的车门,外表锈得坑坑洼洼,拉开时伴着哩哩啦啦的拖拉机声,半面的窗户胶带粘了一圈又一圈才勉强挡住风。


    田舒宁了然地点点头,坐上副驾后轻轻拉上了这个几乎要脱臼的门。


    “可以了?”


    贺全涛点头道:“嗯,我家的皮卡被我爸开走拿去用了,将就将就坐这个吧。”


    田舒宁吩咐了新来老师的工作后和孩子们告别,白村长知道田舒宁要走,特意叫来贺全涛来送一程。


    不太平坦的路上,污泥已经被清理地差不多,面包车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田舒宁看着窗外发呆,目光瞥到后视镜上,拐个弯的功夫看见跟在身后的车。


    亮着两个大灯,打开了左转向灯。


    “这不是穗姐的车吗?”贺全涛让了超车的空隙,“她怎么才走,这都到晚上了。”


    车路过时兴起的风声呼啦啦地吹,田舒宁没回答,只是看着贺穗的尾灯扬长而去。


    田舒宁没想过在这里见她一面。


    低头看着手机里空荡荡的聊天界面。


    这么多年换了新手机,过往的消息早已经翻找不出来,滑到相册的角落,才找出她第一次生活在贺穗家时拍下的合照。


    贺春筝揽着田舒宁的肩,贺穗则是站在她们身后,一手拿着咖啡杯靠在岛台边,齐肩短发,发箍别起她脸前的碎发,笑得温柔。


    田舒宁看了看照片,想起昨天遇见了贺春藏。


    她抱着个贺穗的小陶罐就来看贺春筝。


    田舒宁太明白贺穗是块撬不开的硬铁,就抓住贺春藏问了好些。


    从前解不开,面对不了的结,在贺春藏的一言一语里土崩瓦解。


    “小田,我把话说得残忍些,你不是她的孩子,不该介入她们的决定……”


    面包车穿行在盘山而上的路,田舒宁吸气后长长一声叹息,逗笑了一旁的贺全涛。


    贺全涛:“怎么了,舍不得?闲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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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呗,这有啥。”


    田舒宁掖着嘴角,贺全涛不着调的一句安慰,又让她蹙起了眉,看向窗外,两缕泪变成哽咽。


    “你不会哭了吧?”


    贺全涛手打着方向,随手拿出一包抽纸扔到她面前,“这车的破烂程度你也见了,掉两滴泪把那边的压重了,车一斜过来我可控制不住。”


    田舒宁不说话,不转头,光伸手去摸那包抽纸。


    “之前上学的时候,我就给你说别把学校报那么远,非是不听,本科读得远,读了研究生报的还远,现在数你最有前途,倒是先哭起来了。”


    车走到山顶,开始走下坡路。


    田舒宁不理会他,抽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擦干净眼泪,转过身子来看着前路。


    红着眼眶一本正经起来。


    贺全涛笑了笑,车子拐了个大弯,从顶部遮阳板里夹着的小袋子里抽出一张光盘,有节奏的旋律响起整个车里回荡着熟悉的老歌。


    出了前明村,沿途两路全是记者媒体,大小的摄像机对着山口,卖梨的大娘提着热水壶穿梭其中。


    他们几天没出村子,今天才看清看到山外的景象,贺全涛放慢了速度穿过镇子,走上高速。


    两个小时的车程到了高铁站,贺全涛帮她拿下背包。


    “时间正正好,把东西都拿全。”


    “谢谢了。”


    贺全涛关上车门,拍了拍田舒宁的背包,笑道:“我和穆目书读的不多,就认识你这么一个书读的多的,你可要好好念,以后我丫头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两人是年少时的老同学,贺全涛自觉不是读书的料,早早跟着他爸买料送货去了。


    一个新生的父亲,一个奔波着的学生,偏偏是同龄人。


    田舒宁捏着手里背带,“就算是看着你们,她也不会变成很差的人。”


    贺全涛笑笑挠挠脑袋,“平平凡凡,健健康康当然好,只是不能让她看不见你,她知道平凡的快乐,也该知道有所作为的前途长什么样,你的照片贴在学校的荣誉墙上,都是这个理。”


    高铁站来往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广播站喊着发车的车次。


    田舒宁的双手暗暗握紧背带,听着空泛的人流声。


    “路是人走出来的,看来我们小田要成为开这条路的人喽。”


    那时贺春筝的身体一天天瘦弱,在刚接过田舒宁录取通知书的盛夏,田舒宁陪着她一同坐在沙发上。


    话说完的贺春筝笑着,拍了拍田舒宁的脑袋。


    她眼里溢出来的柔情与期盼,紧紧包裹着田舒宁的喜悦。


    直至现在那依然是田舒宁前进路上的疗愈剂。


    眼前的贺全涛挥挥手,才拉回她的思绪。


    “快去吧,别耽误了车。”


    “那我走了,谢谢你送我。”


    贺全涛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目送田舒宁背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走进车站。


    城市里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切井然有序。


    到了晚高峰的时间,秋冬天色暗的早了许多,贺穗紧赶慢赶也没在工作时间赶到工作室。


    看了看副驾放着的她新修改的剧本,在喇叭此起彼伏的立交桥上,贺穗只能先打通电话,叫停分镜的绘制。


    “明天安排个大的会议室,让各组的人汇报一下这几天的进度。”


    半路过分修改剧本会耽误后续的工作,但为了作品能更加完善,贺穗想了想还是要改。


    回到自己家里,这些年贺穗打拼买下的简单套房,极为简约的装修风格与贺春筝的截然不同,贺穗打开灯,空荡荡,连灯都没有村里的有活气。


    趴进床铺里,贺穗打开手机。


    安时年参加晚会的照片已经霸榜了微博热搜。


    头发已经染回了黑发,看着是比黄发正经不少,整个头发撩起梳成了背头,穿了件精干的棕色皮夹克。


    他站在签名板前的红毯上,看向各个媒体的镜头。


    点开他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他在化妆间拍摄的,刚染回黑发正在做造型。


    安时年:黑发回归!


    低下依旧是粉丝的评论,不少夸赞,不少调侃。


    混沌擦不净人的眼睛,堵的上嘴堵不住心。


    “三天,七十二小时,我就能开口说喜欢吗?”安时年讶异的神情犹在眼前,他耳廓泛着红,避开贺穗的眼睛。


    贺穗点开照片看了看,顺手点了个赞,“嗯……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过于随意了。”


    转过身,侧躺在床上,视线停留在床头柜上的首饰盒。


    “小姨说我会来,你就特地留下的?”她笑了笑,“就这么肯定我会去找?”


    点进超话,点赞颇高的帖子下是一位女生和安时年的合照,背景是前明村的小学,或许是安时年离开的前一天拍的,毕竟头发是黄的,连衣服都没换。


    贺穗迷迷糊糊点了个赞。


    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