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汉末生活录》 夜风习习,陆节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敛眸思索着如何给县尉划工坊。
顾茂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幼朴,兵器铸造是由郡府的兵曹掾管辖,如何能给县尉?”
兵曹掾管兵器,陆礼的阿父陆禾担任的是兵马掾,管军事。兵马掾比兵曹掾的地位更高。
陆节从沉思中回神,尚有茫然:“维夏方才说什么?”
“将郡府的工坊转给县尉,岂非违制?”顾茂坐到窗边的榻上,认真地看陆节。
陆节歪头:“权宜从事罢了。何谈违制?”
“当真无妨吗?”顾茂眯眼。
陆节垂眸,搁在膝上的右手蜷缩了一下,他抬头:“不过是些工坊,郡府的工坊本就是我吴郡百姓供养的。”
顾茂蹙眉:“吴郡百姓,不是汉朝子民吗?”
“吴郡的太守、郡丞、县廷、县尉,是朝廷命官,可庙堂却许久没有给他们发官俸了。庙堂诸公难道不是默认彼辈由我吴郡百姓养活么?”陆节声音变淡。
“终究是庙堂财力不济,有难处。”顾茂如此说。
“凉州糜烂,经年叛乱,庙堂投入巨额钱粮亦不能平定。幽并二州的边境,时常受到胡人侵扰,这源于十年前,庙堂与鲜卑的那场战争,庙堂输了,是惨败!”陆节语气沉痛。
说到此处,他眼里浮现愤怒:“是因为庙堂无能,打了那么多败仗,国库空虚,才不停加税,终于将豫兖冀青的百姓逼成了黄巾!这跟我吴郡有关系吗?庙堂凭什么给吴郡摊派?!”
陆节听到顾茂说的庙堂有难处这几个字,心底积压的一股情绪莫名涌了上来。
顾茂同样没压住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她问道:“豫兖青冀的豪强、士族兼并土地,扩张无度,他们就毫无罪责吗?”
陆节闻言,睫毛颤了颤,但很快,他冷笑:“是,彼辈有钱粮,倘若他们将家产献予庙堂,那庙堂自然不用给庶民加税!但我又有一言,刘姓诸侯呢?外戚呢?凭什么不让这些人献财?”
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更觉讽刺:“刘姓诸侯,不须劳作,不须治理,享受着封地内百姓的供奉,外戚何家的升官速度让四世三公的袁氏、杨氏都望尘莫及!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天子信重宦官,那是他的家奴!信重外戚,那是他的亲戚!他搞党锢,禁锢名士做官,那就让他的家奴、外戚去为他治天下!”
“党锢之祸,让士人心冷,是吗?”顾茂眉心跳了跳。
陆节自知失态,没有回答这句话,别开脸:“总之,吴郡的官府是吴郡本地人在养活,庙堂没给我们拨一分钱粮,反倒是从吴郡拿走甚多。郡府的工坊交由谁管,本来就该我们说了算。”
室内安静极了,顾茂听着二人的呼吸声,语气很轻:“你心里既然是如此看法,为何还要往洛阳去?”
“我是去做弘农杨氏的故吏。庙堂如何,不是我可以置喙的。”陆节努力平复心绪。
顾茂沉默一瞬,声音放软:“我知道庙堂拖欠官俸,也知道吴郡在供养庙堂,但这不是应该的吗?”
陆节扯了扯唇:“每年八月的算赋口钱,秋后的田租,这些是正税,是应该给庙堂的。但庙堂要求吴郡给的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并不应该。”
“幼朴,我其实是害怕你渐渐地不再将庙堂法度当一回事。所以才对你想把郡府的工坊划给县尉,感到不安。”顾茂叹了口气。
陆节不以为然:“我若是畏惧庙堂如虎,按照庙堂的那些加税诏令去办,我吴县就该乱了!到时候怎么办?庙堂能负责吗?凉州早就被叛军占了,青州成了烂摊子,可庙堂束手无策。庙堂的加税不能听,我也必须平衡县廷。陆礼拿私人钱粮维持了县尉及其属吏的运转,必须得到回馈,兵器工坊可以增强其权威。”
顾茂蹙眉:“当官府如此明显地开始由私人供养,民间会如何?”
“民间?民间能怎么样?陆礼是陆家子弟,他供养县尉,父老嘉许,士子称赞。我听说豫章郡的许多官吏因为钱粮难继,而弃官返乡,这说明豫章的大姓不乐意给官府捐粮。而我吴郡的郡府、县廷依然在正常运转,这皆源于我吴县士族的忠诚与慷慨,不仅民间赞扬,扬州刺史也欣慰至极。”陆节脸上露出笑容。
顾茂抬眸:“那百姓呢?”
陆节疑惑地看了顾茂一眼,有点莫名其妙:“百姓大多散落乡间,县廷拖着不加税,百姓不用听到又要收税了的噩耗,自然安生。至于居住在县城的百姓,我吴县治安好得很,等我再给县尉调拨一批环首刀,宵小更不敢作乱,这不比那些县廷都空了的地方强多了?”
顾茂一时失语。
陆节想了想,又安抚道:“吴县很好,你不用多虑。”
说完,他继续盘算工坊的事。
顾茂无奈,罢了,东汉都要亡了,倘若此时的州郡依然忠心耿耿,东汉又怎么可能覆灭?
她坐回案几旁,拿起竹简,将思绪沉入书中,忽然想起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以农业为主要税基的王朝,一旦战事连绵,庙堂开始加税,情况可能就不妙了。洛阳庙堂在凉州砸下了太多钱粮啊。
次日,回廊里,朱蕖匆匆而来,顾茂心情微妙,她问:“嫂嫂在收纳流民?”
朱蕖额头都是汗珠:“是呀,婆母方才交待我办的,我刚去看了,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流民,没户籍没路引,全是黑户,在县城外盘桓有些日子了,把他们聚到一起后,我粗略一看,起码三百人,要说这些人也是命大,抛家舍业,竟然还真的跑来我们吴郡了。”
“他们怎么过得长江?”顾茂蹙眉。
朱蕖撇嘴:“有那黑了心的商人,专门挣这个将北人送过长江渡口的钱,要价可高呢,纵使原本是个富户,经这么一盘剥,也快身无分文了。”
“光是商人怎么可能敢这么做?必定是和九江郡的官府勾结。”顾茂声音沉沉。
朱蕖一拍廊柱:“哎,你说得有理!绝对是北边的郡县坑我们吴郡。放过来一群流民,他们没吃没喝,不得祸害吴县乡亲?”
她想起正事:“弟妹,你的陪嫁不是有一支船队吗?借给我用用,我尽快用船把流民送到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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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县,彼处有荒地,让他们开荒去。”
顾茂当即回房,取了印信交给朱蕖。
看着朱蕖离开,顾茂后知后觉,这些流民岂不是就成了陆氏的依附民?
陆礼走进庭院,眼睛一亮:“堂嫂,正好您在这儿,省得人传话了,我要把您家的马匹牵走。”
“这儿只有五匹马,还有个半大马驹,是铮儿用的。礼弟都要吗?”
“马驹就算了,那五匹马我都要!刚刚伯父给我传话,让我带人将都乡巡视一遍,若有流民,带回县廷。不能让这些人乱窜。”陆礼答道。
顾茂点头,仆人引着陆礼去马厩。
日暮,陆笏、陆节都没回家,反倒是顾向和顾撰来了。
顾向不悦:“都乡是郡府、县廷所在,流民在县城近郊徘徊,亦是在都乡下辖内。郡府、县廷直到今日才知晓,这是怎么办事的?”
“流民并不是全聚在一起,多是十几二十人结伴,乡里的亭长没有第一时间报上来。”顾茂心烦意乱。
顾向生气:“今日是数百流民没发现,明日呢?郡府、县廷的安全怎么保障?倘若官府受到冲击,吴郡失序,便是盗贼、匪类、豪强的嚣张之日!”
“您又不是不知道?庙堂的规矩,边郡可以常备军队,吴郡是内地郡,没有正经郡兵,只有郡府那几十上百的吏兵,更别说那什么巡逻骑士,根本没马,陆礼还得从永福里现筹马匹。郡府就这么点武力,能怎么管?”顾茂皱眉。
眼看父女二人要吵,顾撰连忙道:“哎呀,叔父,维夏,这又没起什么大乱子,何必动气?郡府、县廷确有失察,但护卫乡梓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依我瞧,这是九江郡的罪过啊,他们没能守好渡口,我们或许可以向刺史府陈情?”
顾向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然!我吴郡岂是可欺的?这官司,便是打到庙堂,吴郡也不惧!”
此时的郡府,刚到任两天的程栅沉默地旁观着。
陆笏坐在程栅下首,正与郡府列曹商谈事宜,刘县令、陆节亦在列。
待安排完毕,陆笏脸上浮现惭愧之色:“马郡守离任后,我蒙诸位厚爱,暂管郡府,不料出此纰漏,实在愧对大家。这皆是老朽一人之过,与诸位无关,更不与县廷的年轻子弟们相干。”
话落,他笔直的腰板弯下来,向在座众人拱手。
程栅正打量陆笏,郡府的功曹史、主簿、金曹、户曹已经依次开口,劝慰陆笏。主簿甚至归咎于己,羞愧地要辞任,被众人连忙劝住。
刘县令附和两句后,连忙问陆笏:“是否该增派人手把守吴县城门?”
陆笏当即道:“明日,我亲往拜会吴县父老,请他们派出忠勇的子弟,戍卫吴县。我陆笏将献出二千石粮食,充作勇士的犒赏。”
刘县令肃然起敬:“陆君深明大义,如此,吴县百姓必可得安寝!”
其余众人亦是称赞,反倒是陆节始终沉默,担任兵马掾的陆禾亦不作声,陆笏并不需要他们站台。
程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郡府,有他没他,有区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