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汉末生活录

    秋雨潇潇,昼夜未歇,吴郡官船停靠在某个野渡。


    顾茂手握竹简,凑在案几上的青铜灯前,快速浏览着。


    案几一侧,陆节已经翻出裘衣裹上,端着汤盏,摩挲着盏的边缘。


    舱门被轻轻推开,阿楚提着一壶热水走进来。


    她低声道:“夫人,携带的井水用尽了,奴婢接了雨水,将矾石放进后,等了半个时辰,只取了上面干净的水,倒进釜里烧开,应该能喝了。”


    顾茂抬头瞄了一眼阿楚手中的青铜釜,水蒸气在不断溢出,她点头:“嗯,就得这么喝。”


    陆节将汤盏放到案几上,阿楚将热水斟满。


    “我们在家可以只喝热水,出门在外偶尔还是得喝生水。”陆节轻叹。


    “雨水不洁,必须加热。”顾茂埋头看竹简,顺嘴又说一句:“阿楚,你和阿羽也不能喝生水哦。”


    阿楚无奈:“夫人,薪柴昂贵,奴婢从小就不喝热水,也好端端的。这船上带的薪柴少,您喝热水就好。”


    顾茂抬眸,瞧了眼陆节,又望向阿楚:“船队很快就能进入豫州,薪柴会有的,不必担心。”


    阿楚行礼退下,陆节摇头笑叹:“得亏你生在顾家,得亏岳父母疼爱你,你才能有这精贵的习惯。我幼时与族中兄弟们玩耍,随身带着水囊,若是渴了,要么去城中水井取水,要么直接去河里取水,大家都是这般。”


    顾茂抿抿唇,瞥了他手上冒着热气的汤盏一眼。


    陆节注意到她的眼神,莞尔:“自打你我成亲,陆家就得天天烧热水,从早到晚的用薪柴,我已经习惯喝热水了。”


    “我当时问你,公婆是否对此有不满,你说没有,现在听来,二老确实曾有微词吧?”顾茂轻笑。


    “幸亏陆氏和顾氏是世交。”陆节如此回答。


    顾茂歪头:“可公婆、嫂嫂如今都喝惯了热水,缈儿、铮儿这些孩子亦是。”


    陆节眼里泛起笑意:“是啊,兄长从句章回来,短短数月,也习惯了找热水喝。”


    说笑间,他的脑海闪过永福里的宁静祥和。


    顾茂垂眸,他想家了,她也想。


    她捏紧一块竹简,半晌泄了气,再次开口:“在京口,船队最后给了一千二百石粮食的买路钱,到了末口,我们终于打听明白,如今的渡口、关隘,都不是能轻易过去的。在宦官掌控下的,想过得交钱;在郡县官员掌控下的,也得交钱。听说一些比较混乱的地方,买路钱是直接交给豪强。”


    陆节收敛笑意,沉默片刻:“庙堂疏浚、维护这条水道,下了大力气,能在这条路上捞钱的,大约都是洛阳城内的人。”


    顾茂沉吟道:“幼朴,这是你的猜测。”


    “最起码,捞钱的这些人并不畏惧州郡将这件事告发到庙堂,足以说明一些东西了。”陆节淡淡道。


    “无论如何,都该再打听一下消息,以免吴郡卷入未知的漩涡。”顾茂将竹简推给陆节。


    陆节将汤盏搁到案几上,低头看竹简:“这是沛国的丁氏……”


    顾茂点头:“家里给了这些竹简,上面记着各州郡的某些家族,都是族中长辈曾经打过交道的人家。沛国的丁氏,如今有一人在洛阳担任尚书,名为丁宫。尚书的官秩虽然仅六百石,但却是庙堂核心要职,或许可以寻丁家人打听一下。更让我觉得恰好的是,丁氏在留城有产业。船队要停靠留城,我们正好前去拜访。”


    陆节手指点了点:“我二叔年轻时赴汝南求学,曾和丁尚书的族兄有同窗之谊。最要紧的是,八九年前吧,丁氏派人去吴县,求到了我阿父门下,他们想要画舫、载客楼船,我阿父给了他们便利,之后还送给丁氏一车桐油。丁氏在留城的产业应该就是那些船搭起来的。”


    “公公这一脉有桐树林?”顾茂的注意力被疑惑转移了。


    陆节一愣,眨眨眼:“是啊,但不是祖父传下来的,是我阿父置办的,而且并不在陆氏名下,桐树林是我阿父的门生在帮着打理。”


    顾茂郁闷:“我竟然不知道?”


    陆节好笑:“因为你还没处理过族务。再者,这个值得惊讶么?但凡是生活所需的东西,陆氏和顾氏大多都有。譬如桐油,漆器和船都需要它,我们自然就会有桐树啊。”


    “我娘家肯定没有桐林,但是我一个堂伯有。”顾茂回想。


    陆节翻着竹简:“可岳父有石场啊。”


    他蹙起眉,晃了晃竹简:“真的要去拜访丁氏吗?”


    听陆节言归正传,顾茂正色:“是耶!从之前船队在徐州境内的情况来看,庙堂可能更乱了。等船入了汴水,进了豫州,再到洛阳,这中间又是好长的路,得找人打听一下。”


    陆节面色犹豫,尴尬地抿唇:“丁氏是沛国名门,虽然有一些交情,但是拜访依然得花许多钱。这离家远行,金银丝帛用一点少一点。我们还没进洛阳呢,就要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


    顾茂一怔,低头捋了捋发丝,她忘了这桩事。


    船舱安静片刻,陆节认命地叹道:“罢了,倘若真的很快花完钱,只好传信家中,让阿父派人送来了。”


    顾茂安慰:“虽然你已不是吴县功曹史,但我们都是吴郡人士,吴郡官船遇到麻烦,不能不帮着探明情况。”


    陆节点头,二人随即开始翻找礼物。


    船外,秋雨渐歇。


    船队接着上路,很快进入留城码头。


    顾茂、陆节步行在城内。


    跟在后面的阿楚步伐忽然乱了,忙不迭地往左边走了几步。


    顾茂下意识回头看,然后猛地抓住陆节袖子。


    一旁的陈祈握着剑柄,沉默地望着。


    陆节快速扫了一眼,揽住顾茂,不让她再看那边的场景,加快脚步,带着众人离开。


    阿楚忍不住转头又望了一眼右侧,墙壁上有大滩的黑红血迹,夯土路上的那些东西……好像人身子的某些地方。她连忙转回头,脸上血色尽褪。


    顾茂紧握陆节的手,低着头走路,但视线偶尔瞟到的暗红地面,让她心凉,雨水亦不能冲刷掉某些痕迹吗?


    终于到了丁家宅院,送上拜帖和礼物,一行人被仆从引进去。


    陈祈靠近一个管家模样的仆人,低语几句后,走到陆节身旁。


    陆节努力克制情绪,问道:“此处怎么了?”


    “粮价飞涨,流民涌入,斗殴、互杀多有发生,甚至有……人相食。”陈祈垂眸,最后三个字极轻。


    陆节咬着牙:“官府呢?”


    陈祈摇头,他不想说。


    顾茂面色苍白,声音极轻:“本地豪族应该愿意接纳流民做依附民啊?”


    “并不是这样。庄稼要长成,得一年,期间主家要供流民吃饭,要保护农田不被破坏,要想法子不让官府把收成都拿走,太难了,大多数富户、中小豪强根本做不到,甚至他们自己也得逃亡,先前从九江郡进入吴郡的流民里就有豪强子弟。所以,此处有大量良田抛荒,根本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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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陈祈沉痛。


    顾茂只觉荒谬,欲为依附民而不得?


    丁奕匆匆而来,拱手:“家父讳宫,我是他第三子,丁奕,表字子弘。”


    陆节上前见礼。


    众人入席后,丁奕快速扫了眼陆节、顾茂的脸,出乎意料的直率:“陆兄、嫂夫人,受了惊吓吧?你们怎么敢步行进城?应该派部曲来告诉我,我派车马去码头接你们。”


    陆节挤出笑容:“岂敢那般劳烦子弘?”


    顾茂勉力附和:“些许路程,无妨的。”


    “我说得不是路程远近,是危险与否。若不是前几日,我与此地县廷联手肃清了城中,你们只带着几个随从,如何能平安地走过来?”丁奕也没再强撑笑容,露出疲惫来。


    顾茂心里漏了一拍。


    陆节沉默一瞬:“肃清是何意?


    丁奕捏着眉心,不答。


    顾茂低声问:“此地没有粮食吗?”


    “县廷的仓廪空荡荡,不仅没有粮食,而且没有药材,很多流民身体有疾。”丁奕叹气。


    陆节抬眸:“沛国都如此糟糕吗?”


    丁奕脸上轻松了些:“那倒不是。只是附近遭了旱灾、蝗灾,其他地方还成,呃,当然也没有多好,但总还能交上税。”


    “没有上疏请求减免田租吗?豫州到底是洛阳门户。”顾茂皱眉。


    “减不减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就算田租免了,还有甚么规钱、导行费,地方官还得进献珍宝给西园,压根没用。而且,这儿是遭了灾荒,百姓早就被搜刮干净了,老天爷再不给面子,官府又赈济不了,那妥妥得逃亡。与甚么田租不田租,没甚关系。”丁奕摊手。


    “子弘是丁尚书的儿子,总有办法的吧?”陆节捧了一句。


    丁奕失笑:“我……我不太受待见,要不然也不能待在留城看码头啊!”


    陆节沉默,这人真乃另类。


    顾茂试探着开口:“我们是随吴郡官船赴洛,官船遇到了些麻烦。”


    丁奕了然,笑道:“嫂夫人莫要担心,若遇关卡盘剥,给他们便是,等官船到了洛阳,剩多少就是多少。左右庙堂诸公心知肚明,不会问罪吴郡的。”


    “倘若送往洛阳太仓的粮食太少,洛阳粮价如何平抑?庙堂怎会不怪罪?”陆节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顾茂心里生着闷气,面色也不自然。


    丁奕打量这对夫妻片刻,叹气:“你们自吴郡来,大约还不知道。洛阳今夏粮价飞涨,嗯,情况不太好。但也没有甚么问罪的事,他们哪里顾得上这个?天子身体不虞,他想立幼子,外戚何氏拥护皇长子,庙堂正忙着争储呢!”


    陆节怔忪。


    顾茂暗骂,真是帝国黄昏!


    仆从悄声而入,与丁奕耳语。


    丁奕拧起眉头:“丁冲来了?你领着他住下。”


    仆从又低语。


    丁奕磨牙,转而看向陆节、顾茂:“慢待二位了,我得去迎一下丁冲。”


    陆节维持礼节:“不知来人是您的……?我该如何称呼?”


    “他跟我没关系!凑巧都姓丁,都是沛国人,却不是一族的,但非要凑近乎。我本来可以不搭理他,但他带来了曹孟德,正是十常侍得势之时,我还真不敢不搭理这个阉宦之后!陆兄不必理会他们。”丁奕恨得牙痒痒。


    他起身离开。


    陆节闻言,继续安坐,思索着税粮。


    唯有顾茂在懵,丁奕方才提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