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华走了。


    谢明微看见她离开的身影，略一估算，这女修竟然在林濯雪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很难想象林濯雪跟人开怀畅饮的样子，而且那么久，聊什么呢，两人有那么多话可说？


    自从她废寝忘食，沉迷于各种修仙杂说，妆匣都没怎么动过，今天也是，素面朝天，长发仅用绢带束起。谢明微对着镜子看了眼，觉得脸色还行，眉不描而乌，唇不画而赤，又探出半身，从窗下颜色正好的花枝上折了朵海棠，往鬓边一插。嗯，很行。


    “走吧，去问问他。”


    青朱踌躇不前，他只是随口问了句，其实也没那么关心剑骨是什么，为此要去打扰林将军，心里十分忐忑。


    谢明微笑了笑：“我也有许多问题想请教。”


    青朱的步子一下子轻快了。


    *


    眠松小院西侧。


    听不到冯观华絮絮叨叨的烦人声响，林濯雪眉头舒展了些。寒毒被固元丹压下去，四肢的麻痹感渐渐消褪，他蜷缩着的双腿蹬了几下，踢开被子，又扯了扯衣领，玄色绸衣下的肌肤苍白、冰凉，淡金的日光照上去，透出玉石的质感。


    他还是热，又疼。


    躺着不舒服，便侧躺着，侧躺着也不舒服，又俯趴在塌上。


    长而直、乌而柔的头发逶迤成一弯墨溪，从他肩头流到背脊，最后垂落到地面上。


    有人拾起他的发尾，像摸狸奴尾巴一样捋了两下。他刚要皱眉，头发被理顺放在了枕前，然后那人又走到床尾，握住他的脚踝，微微抬起，将下面卷压着的棉被抱走了。


    林濯雪睁开眼。


    那沾血脏污的棉被就近放在了几案上，谢明微又推开窗，把铜盆里的水泼到窗外，浮荡的寒风趁机吹入室内，卷起了纱帐，空气里沉闷的血腥气顿时消散。


    林濯雪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冯观华说得对，饮下弱水，寒毒入体，他应该冷才对，感受到热是因为他神智紊乱，出现了幻觉。


    他已经习惯了幻觉。


    或许是几乎不受伤的缘故，林濯雪很不耐疼。那时，在玉门城楼的望亭上，他想了无数办法，似乎只有一个行得通，只有一个，能拦住所有魔种，让它们绝不能肆虐到云陵去。林濯雪很快下定决心，最后看了一眼玉门。


    从三百年前，玉门成了囚困魔种之地，原住子民便被安置在了云陵、天奉两地。这里人烟绝迹，但是水草丰茂，山川秀丽，天清气朗……林濯雪收起剑，以魇咒，向天献祭三千里生机——


    白日，日不见。


    月升，月不见。


    星辰如一只只眼睛睁开，又一只只闭合，星辰不见。


    天象的异动让那些魔种也停下了奔袭的举动，它们有着远比野兽敏锐的直觉，只是迟滞一下，随即像惊起的水黾般向玉门外逃离，但是晚了……最终，唯留一只眼睛看向了人间。


    东方七宿之中，心宿红光大盛！


    那一瞬间，林濯雪体内真元被抽取一空，紧接着，杀星心月狐之力下沉，磅礴阴沉的星宿之力降临紫府，刹那就撑裂了每一条经脉！没有半分世人传说的英明神武，他的骨肉被挤压，身体几乎被碾成齑粉……如果不是他听到了谢明微的声音。


    太疼了，已经疼到他接受不了的地步，所以一切知觉都消失了，脑子里也是茫然的，不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些什么……慢慢的，眼前许多幻觉出现，他看到了年幼时拜师求道的场景。重山里的无名观，他在梅树下练剑，起初是用木剑，等磨破掌心、生出薄茧时，宝昙真人又送了他一把铁剑，亲手铸造，剑名识青。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然后是他背着剑下山，遇到了谢明微。


    五月鸣蜩，谢明微拉他去云陵城外踏青，山野间已经有了热燥之意。谢明微脱掉鞋袜，卷起裤腿，毫不娇气地走入水中。水里有藻荇、虾蟹、游鱼，她准备了渔网，还让谢池削了很多尖树枝，忙活一通，什么也没捞到。


    他在远处看了很久，想不通陪她浪费时间的意义在哪，于是拔出剑，像长枪一样扎出去，钉住了一条青背鲤鱼。


    谢明微被吓了一跳，看看摆尾的鲤鱼，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他，掬起一大捧水泼了过去。


    他反应迅捷——撤去了护体真气。


    不然谢大小姐肯定更不开心。


    水泼在脸上，温热，还带有浓重的腥气……林濯雪恍然，他不是在云陵，而是在玉门。长生心法运转到了极致，皮肉开裂又合拢，他浑身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三个月之后，心宿之力才勉强稳定在他体内。


    期间，他频频出现幻觉，有时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府，有时是编织出他渴望的场景。


    现在，幻觉又出现了。


    他说渴，谢明微倒来一杯水，小心喂他一点点喝下。


    他说热，谢明微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手脚都是凉的，是旧伤发作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青朱抱来了新被子，蓬松柔软，上面还染着淡淡熏香，是谢明微身上的气息。她接过来，想要给他盖上。


    林濯雪肩头一缩，不耐烦地要躲开，却被谢明微捧住了脸，摩挲两下，哄劝道：“乖，乖乖。”


    语气太温柔了，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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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微才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是他在希望谢明微这么对待他吗？


    林濯雪忽然气恼极了，冷声道：“走，不想看见你。”


    尽管刚说完，他就紧紧盯着谢明微，虚弱苍白的面容，只有长睫下的小痣生动明艳，愈发浓郁，像一颗血泪要落下来。


    谢明微愣了一下。


    刚才还温情抚摸脸颊的手掌下移，捏住林濯雪的下巴，抬近了点，她眯了下眼睛，问：“看清我是谁了么？”


    林濯雪逼着自己也说不出更多狠话了。


    他迟缓地感受到冷，牙齿发颤。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脸撇向一边，不吭声了。


    态度很明显。


    他没有病得神志不清，知道她是谁，只是不愿意理她。


    “哦——”


    “原来，”谢明微冷笑一声，“我才是不速之客啊。”


    “那你的新朋友呢，为什么离开，怎么不留下照顾你？”


    谢明微手里还扯着被角，她起身，连林濯雪的脸一起，兜头给他全盖住了。


    一旁的青朱眼神不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听到那句乖乖，他猛然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走神片刻，气氛已经急转直下。


    看谢明微一副闷死你算了的表情，青朱惊诧地想，要阻止吗？那可是镇国将军啊……然而嘴张开几次都没敢吭声，他直觉现在的谢大人更不能惹，而且这也不是他能管的，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长侍。


    青朱躲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冷不防被提到了名字。


    “放心，不耽误林将军多少时间。我来，只是青朱有事想问，问完我们就走。”


    青朱：“……唉，是这样。”


    林濯雪终于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动了动，从棉被底下谨慎地露出一双眼睛，看见谢明微因为生气，眼尾那块有点红……幻觉才不会这样，不会对他阴阳怪气，不会跟他吵架，不会这么鲜活。


    意识到这一点，林濯雪有些不知所措。


    他眨了下眼，想起刚才自己的冰冷语气，想要道歉，但是一张口，从胸腔处攀沿出一股酸涩气息。


    那么多次幻觉，就意味着他有那么多痛苦得想死去的瞬间，竟然有一次，她是真的。


    那他刚刚看到的担忧眼神也是真的，感受到的抚摸也是真的，听到的那句哄小孩子般的乖乖也是真的。


    好疼。


    但谢明微在。


    林濯雪又闭上眼睛。


    这次是因为羞耻，已经冲到眼眶的酸涩感根本控制不住，一滴泪，如月西沉一样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