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霁川转入普通病房。


    贺冬禧正和他商讨工业用地相关事宜时，病房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贺冬禧原本以为，政府派来慰问沈氏当家人的，应该是位油头粉面、大腹便便的Alpha。


    然而，当这位自称姓周的部长出现在门口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周部长是一位男性Omega，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身量颀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蓝色衬衫。


    他的容貌清淡，却有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儒雅，嘴角含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沈总，贺总，打扰了，我代表市里，过来看看沈总。这次突发事件，让沈总受惊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沈霁川身上，接着自然转向贺冬禧，颔首示意，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身后跟着的秘书模样的人，将果篮和鲜花放在一旁。


    “周部长大驾光临，沈某愧不敢当，有劳了。”沈霁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


    他试图撑着身体以示礼节，被周部长制止，“沈总千万别动，你可是伤员，好好休养最重要。”


    周部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沈总是联邦青年企业家的楷模，更是项目的关键人物，可一定要早日康复。”


    贺冬禧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仔细描摹着这位周部长。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可贺冬禧嗅到了久居人上、习惯于被绝对遵从所豢养出的，刻进骨子里的居高临下。


    “这次事故，相关部门已经在加紧调查，一定会给沈总、给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周部长话里的分量不轻，“市政厅也非常重视，叮嘱我们务必做好善后和保障工作。”


    “周部长言重了，调查方面，我相信有关部门。”


    “沈总高义。”周部长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次也多亏了贺总一直在旁照料。沈总入院期间，贺氏那边的事情，贺总怕是分身乏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协调支持的，随时可以提出来。”


    贺冬禧心下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周部长费心。沈总是为救我受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尽些心力。贺氏那边运转正常，不劳挂念。”


    周部长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那就好。两位都是商界的青年才俊，无论是沈总的身体，还是贺氏的发展，我们都非常关注。”


    沈霁川咳嗽两声，显出倦容。


    周部长适时起身，“看我，说了这么久，耽误沈总休息了。沈总，你好好养伤，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系我。贺总，”他转向贺冬禧，伸出手，“辛苦了，也请多保重。”


    贺冬禧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周部长慢走。”她和沈霁川同时说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冬禧走到门口，确认人已走远，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向沈霁川，“这位周部长，很不简单。”


    一个Omega，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还能将姿态拿捏得如此圆融又不失威慑，其手腕和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沈霁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也感觉到了。


    B市这潭水，因为他受伤，开始显露出复杂的涡流。


    麻烦，果然接踵而至。


    ---


    考虑到A市堆积的工作，当天下午，在医生评估好沈霁川的情况后，众人决定转院。


    “A市那边，我已经和医院对接好了，设备和专家随时可以就位。”贺冬禧将方案放在床头。


    沈霁川靠坐在病床上，“你做事，我放心。”


    窗外，天气阴沉，云层厚重，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救护车早已候在医院楼下，配备了完善的监护设备。


    沈霁川被小心地移至车上，贺冬禧则坐在紧随其后的车辆里。


    机场的特殊通道畅通无阻，私人飞机已准备就绪。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暂时将那座城市甩在下方。


    贺冬禧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头并未轻松。


    数小时后，飞机降落在A市机场，医疗团队随即接手，车辆无缝衔接。


    在安置好沈霁川后，贺冬禧才驱车回家。


    这时，窗外的天色已彻底被夜幕笼罩。A市的夜景繁华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踏进玄关，暖光泻下时，贺冬禧才勉强卸下几分紧绷。


    宋无迎上来，没提她撂下B市工作匆匆折返的事，只温声道：“回来就好，歇口气。沈霁川那边，你多费心。”


    贺冬禧喉间微哽，点了点头，声音倦哑，“爸，我知道。最好的外科主任请了，用药和护理团队也是托人从国外调的，不会出岔子。”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贺惟端坐在沙发另一侧，神色沉敛，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贺冬禧循声抬眼，见陆见深正走出来，身上套着件略显局促的方格围裙，手里捏着块半湿的抹布。


    他穿着寻常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


    这副干粗活的打扮，与他从前的模样判若两人，让贺冬禧感到一丝违和的新奇。


    陆见深在客厅入口处停下，垂着眼，不敢对上贺家几人的目光。


    孕早期的沉乏与恶心一阵阵上涌，心口像堵着团湿棉花。宋无连日来的刻意磋磨，更是将这团棉花浸满了辛辣的油，一点就着。


    可他没有反抗的资格，只能将那股火气压进肺腑深处。


    这时，宋无语气冰冷地问道：“房间打扫好了？我特意叮嘱的，你都做到了？”


    陆见深的喉结滚动，声音细弱，“……打扫好了。”


    “是吗？”宋无冷笑一声，站起身，“我倒要去看看，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说着，宋无便转身往楼上走，陆见深垂着头跟上。


    宋无挑剔的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地板和一尘不染的家具，最后落在摆在床头柜上的青瓷细颈花瓶上。


    瓶里养着几支水培的康乃馨，粉白相间，生机盎然。


    陆见深的目光也落在那瓶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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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洁净的、无辜的、可以流淌得到处都是的清水。


    一个念头，像毒蛇吐信，浮出脑海。


    “你看看这花，”宋无果然挑出了毛病，“水都浑了，也不知道换！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我……我已经很认真打扫了。”


    “认真？”宋无的声音愈发尖锐，“这就叫认真？我看你就是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别以为怀着孕就可以懈怠，你没资格偷懒！”


    “好的，我马上换水。”陆见深的声音愈发卑微，他上前两步，伸出手，捧起那个花瓶。


    他能感觉到瓶子里清水的微晃，能看到水中康乃馨翠绿的茎秆。


    这是他可以轻易折断、玷污的生命，或许和他腹中的生命一样。


    楼下，贺冬禧的目光掠过楼梯口，终是开口，语气平淡，“哥哥呢？怎么没见他？”


    宋无刚从楼上下来，闻言，语气缓和几分，却依旧带着不耐，“还能在哪儿，被陈家的人接走了。陈家那边说，秋寥快足月了，让他回去住着，也好方便照料，我便让他们接走了。”


    贺冬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从前贺秋寥数次明里暗里的试探、隐晦的勾引，都让她满心抵触。


    可转念一想，贺秋寥毕竟快足月，陈家向来重利轻情，对一个怀着身孕的Omega未必会真心照料，这让她多了几分担心。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声响，“哐当——！”


    青瓷花瓶从陆见深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瓶身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盛放的清水泼洒出来，粉白的康乃馨和翠绿的枝叶狼藉地散落在水渍和碎瓷之间。


    陆见深自己也跟着跌倒在地。


    在身体失控的瞬间，他非但没有用手支撑或调整姿势保护腹部，反而刻意绷紧了腰腹，让小腹重重地磕向地面散落的瓷片。


    “呃……”一声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预想中的钝痛，从小腹深处猛地炸开，温热的湿意几乎在同时不受控制地漫出腿间。


    楼下的宋无听到巨响，面色铁青，怒道：“陆见深！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又干了什么好事？！”


    他冲上楼时，正巧看到陆见深蜷缩在满地水渍、碎瓷和残花之中，一只手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撑起身体，却徒劳无力。


    浅色的家居裤□□处，刺目的鲜红正以惊人的速度泅开、扩大，混合着地上泼洒的清水，晕染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花瓶都拿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样！”陆见深在席卷而来、几乎要吞噬意识的剧痛中，听到了宋无的尖叫。


    身体深处那不断下坠、剥离的感觉如此清晰，在这恐惧之下，却涌动着解脱般的快意。


    结束了……


    作为男人的自尊，对孕育这件事本身的排斥，在这一刻，得到了血腥的胜利。


    陆见深艰难地看向惊慌的宋无，气若游丝，“对、对不起……地上好多水……滑……我控制不住……肚子……好痛……”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嘴角却扭曲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