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贵妇人

作品:《寒赋

    “这次,你是要娘娘出面?”何婋坦诚地说,“娘娘干涉冯采的事情,会不会引起陛下的不满?”


    “若是齐茶会谈失败,”宋芷镇定地说,“冯时序也死了。你说,茶鹰部会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不入侵大齐吗?”


    “我们先动哪个?”何婋笑着说,“廷尉署,还是御史台?”


    “王洵。”宋芷高兴地说,“我们的御史中丞,在御史台可是说一不二!朝臣上下,谁不害怕御史台?”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的制度,即御史台的御史中丞等监察官员,可以根据传闻或风声,进谏皇帝或弹劾大齐官吏。虽说御史中丞是第四品官职,官职不算很高,但是他可以直接向皇帝负责,权力极大,可纠察自皇太子以下所有官员。御史中丞出行,文武百官皆要回避。


    “郑郡夫人认识的人,数不胜数。”宋芷重新坐在坐垫上,冷静地说,“这次的事情,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庶子,都会与冯采感同身受。只要贵嫔,建章宫女官,以及郑郡夫人府同心协力,能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团结寒门子弟和世家庶子,冯时序定会安然无恙。”


    “好。”何婋举着茶盏,坚定地说,“贵嫔,还有沈家会配合的。”


    宋芷与她碰了杯。


    夜色沉酽,冷风肃杀。


    章府。


    一部辎軿[1]停在章府门前,一位美艳婀娜的贵妇人下了车。


    章府管家早已在府门等候。


    “小的章九,见过郑郡夫人。”章九行礼如仪,恭敬地说,“我们家老爷,在正厅等候夫人呢。”


    郑郡夫人沈净跟着章九进入章府。


    正厅。


    第五品散骑侍郎章澜,一袭天水碧缂丝直裾长袍,戴着白玉冠,留着些许胡须,神清骨秀。


    “散骑侍郎章澜见过郑郡夫人。”章澜看见沈净进入正厅,行礼如仪,“方才,我在料理一些杂事,未能及时迎接沈夫人。还望恕罪。”


    沈净解了披风。婢女上前,帮忙拿开披风,放在熏笼上面,烘热衣服。


    “行笃。”沈净冷酷地说,“你别找借口了。我们沈家暂时落了下风。冽妹虽是贵嫔,陛下因为冯采的事情,与她生了龃龉。你自然是不待见我了。”


    “南枝,可别这么说。”章澜示意婢女点了暖香,温柔地说,“我的确是公务耽搁了。”


    “你以为我是有求于你?”沈净不曾落座,眼尾扫着章澜,说,“我只是给你点个光明大道。既然你不领情,我现在走就是了。”


    沈净说完,作势便要离开。


    “南枝。”章澜拉着她的手,深情地说,“可别这么想我。我给你赔罪,你可别生气了。”


    “你们散骑省,让御史台和司隶府,踩在底下。”沈净坐在坐垫上,心疼地说,“你怎么也不想个办法?散骑省,就要变成‘闲散衙门’了!”


    散骑省,是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谏诤得失,主掌图书文翰、集录诏令,攥述文章,以及收纳转呈诸奏闻文书,与侍中省共平尚书奏事。第三品散骑常侍为散骑省长官。散骑省设置给事中、通直散骑常侍等官,得以出入宫禁,为皇帝亲近侍从官员。同时,散骑省负责诏狱,也可以出任地方事务,权策事宜。


    “陛下现在依赖他们三法司。”章澜磨挲着漆案,生气地说,“这次冯采的事情,我们散骑省上的奏章,陛下都没说什么,御史台竟敢弹劾我们,说我们“越权”,还有“插管中央”!妈的王洵,找个机会,我得修理他!”


    “可不是嘛!”沈净坐在章澜旁边,捏着他的肩膀,眼神和煦,说,“冯采是为国尽忠。廖穗是搭上了你们散骑省的散骑侍郎高宿,才能官复原职。要不是淑哲长公主帮忙,廖穗能这么嚣张吗?建康会有这一茬吗?”


    “行笃。”沈净平和地说,“章家有几个子弟,在太学很是用功。中正官与汉阳王家交好,徇私舞弊的事情没少干啊!这下,你们散骑省该说说话了。”


    “好。”章澜凑过去,与她耳鬓厮磨,“国子学那帮书呆子,我去点化他们吧。”


    “那我就先回去了。”沈净慢慢抚着裙裾,笑脸相迎,“等你的好消息。”


    “太晚了。”章澜似笑非笑,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腰带,“我让管家准备客房,你在这里歇息吧。”


    “不了。”沈净眉梢微挑,冷静地说,“小妹最近失眠得厉害,我得陪她。”


    “那好吧。”章澜点点头,“明晚见。”


    章澜站起身来,给沈净披上披风。


    “我走了。”沈净笑了笑。


    两日后。


    已近黄昏,雨声潺潺。


    廷尉署。


    廷尉署外面的卫尉正在巡逻。


    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女孩儿在廷尉署门口徘徊。她们没有披上蓑衣,雨丝打在她们单薄的衣裳上。


    “这是廷尉署,是政府办公用地。”士兵冷眼看着这对母女,鄙夷地说,“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逗留。”


    “我来廷尉署举报。”老妇人双眼通红,底气十足,“你们的领头是谁,快带我们去见廷尉正老爷!”


    女孩在老妇人的怀里瑟瑟发抖。


    “你们可以去县衙。”士兵上下打量这对母女,继续说道,“县衙的县令老爷可以处理,为何要来廷尉署?你们到底要状告谁?”


    “你叫你们的管事的来。”雨丝飘落在老妇人的脸上,她冷静地说,“不然,我们就一直呆在这,直到廷尉正老爷出来为止!”


    士兵还要喝止,另外一个瘦高的士兵拉着他,又搭着他的肩膀,说:“我们还是先叫公车令来,看看这是啥子情况?”


    “好吧。”士兵点点头,去找公车令。


    公车令是卫尉的下属官吏,官拜第六品,管着巡逻廷尉署的卫尉士兵。


    不一会儿,公车令毛嶒走了过来。


    “老夫人。”毛嶒行礼如仪,“您找廷尉正,是要状告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老妇人眼神在毛嶒身上扫视片刻,警惕地问。


    “这位是我们卫尉的公车令毛嶒。”士兵朗声介绍道,“出自定州华安毛家,是我们卫尉的管事。”


    “毛老爷。”老夫人泪如泉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攥住毛嶒的衣袖,“我,我要告的人,是昌都常侍侍郎王旎。”


    毛嶒听闻此话,暗自惊诧。


    昌都常侍侍郎王旎,出自司州汉阳王家,是第四品御史中丞王洵的侄子。


    “您在这等会儿。”毛嶒看着老妇人,耐心地说,“我得进去看看。”


    他说完,便进入廷尉署。


    廷尉署,正堂。


    司徒卓正在审理案卷。


    “补之。”毛嶒走进正堂,焦急地说,“外面一对母女要见你,说要状告昌都常侍侍郎王旎。”


    “什么?”廷尉正司徒卓搁下笔,神色一紧,“可有说为了什么?”


    “无非都是杀人,风流韵事。”毛嶒坐在坐垫上,喝着茶,“王旎是王洵的侄子,你看看这层关系,还有那一沓子事,可是千丝万缕啊!”


    “我让临霄去见她们。”司徒卓站起来,冷酷地说,“还有伯阳。”


    “那好。”毛嶒听完,便要转过身去。


    “非名。”司徒卓叫住毛嶒,“你也来。”


    “好。”


    廷尉署的主理人廷尉正为第六品,主要处理疑狱,即处理疑难案件;第六品廷尉左右监,管逮捕;第六品廷尉左右平,掌平诏狱;第七品廷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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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助廷尉平审理朝廷直属监狱的罪犯,还有奏谳掾、奏曹掾等官职。


    廷尉左监郭恢,字临霄,出自池州升平郭氏;廷尉右平周椿,字伯阳,出自定州琥珀周氏。


    郭恢和周椿来到正堂,司徒卓与他们简单地交代事宜。


    士兵将那对母女带到正堂,司徒卓溜到侧厅。


    毛嶒看向那对母女,指着郭恢和周椿,介绍道:“这位是廷尉左监郭恢郭老爷,还有廷尉右平周椿周老爷。他们都是廷尉署管事的,和他们说,与和廷尉正老爷说,是一样的。”


    “民妇车氏见过诸位老爷。”老夫人车氏磕着头,然后行礼如仪。


    “车夫人。”郭恢眼神倨傲,“我听公车令的意思,你是要状告昌都常侍侍郎王旎,是这样吗?”


    “回郭老爷的话。”车氏泪如雨下,害怕地说,“是这样。王旎他,他骗了我闺女身子,然后又雇凶杀人,幸亏我们逃了出来……”


    周椿说:“他是怎么哄骗你闺女的?”


    “周老爷。”女孩跪在地上,磕着头,温柔地说,“我叫车乐,是司州昌都人。我在昌都郡的女子学堂学习,无意中让夫子带去诗社,结识王旎。”


    “后来呢?”郭恢冷酷地说。


    “他说,只要我进了中央女子学堂,成了女官。”车乐肩膀耸动,哭着说,“他休了那个女的,与我成婚。他说,他愿意做我的推荐人,只要我和他好,他就向郡小中正老爷推荐我,我只要春试一过,他再与州大中正老爷说说好话,就进中央女子学堂……”


    “这你情我愿的事情,”郭恢鄙夷地说,“你是犯了舞弊行为,我们廷尉署不来找你,你还自个找上门?来人,把这贱人抓起来,拖进监牢!”


    左右狱卒已经上了来。


    “慢!”廷尉右平周椿抬起手,示意左右狱卒退下,看向廷尉左监郭恢,平和地说,“临霄兄,这男欢女爱的事情,车乐一个人可做不出来!何不等车乐说完,我们再作定论?车乐,你接着说吧。”


    “是。”车乐哭哭啼啼,又用手袖擦了擦眼泪,缓慢地说,“没曾想,我怀了身孕,去找他,他又不认。我的春试没过,我与他说了实话,他便抛弃我。”


    “五日前,”车乐抽着气,“我与阿母正准备歇息。忽然有一大汉,闯进茅草屋,正要行刺我们。后来,我用灯油泼了他,他划了我左手一刀。”


    车乐向廷尉署官员,展示她左手手臂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是划痕依然触目惊心。


    车氏走向前来,委屈地说:“我们母女逃了出来。”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周椿疑惑地说。


    吏员给车氏母女递了坐垫。


    “周老爷。”车乐坐在坐垫上,哭着道,“原来的住处,我们也不敢住了。我们东躲西藏,一刻也不敢停,我想寻死,一个渔夫救了我。渔夫搭载我们,便送我们来酒泉了。我想了又想,要来廷尉署报案。”


    “好了。”周椿冷静地说,“你们现在这住下吧。一会儿,我让吏员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多谢周老爷。”车氏母女行着万福礼,感激涕零地磕着头。


    吏员带着车氏母女前往客房。


    廷尉正司徒卓从侧厅出来。


    “补之。”郭恢看着他,思虑片刻,“此事,你想如何处理?”


    “先派个郎中,看看车乐是否有身孕。”司徒卓认真地说,“这事要禀告陛下。”


    御史台。


    宋芷身穿竹青色织锦直裾,梳着普通发髻,簪着珠花,进入御史台。


    “您是……”御史台吏员行礼如仪。


    宋芷把腰牌递给他,又给了些银子。


    “是章侍郎的人。”吏员喜笑颜开,“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