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本以为可以就此结束这场噩梦。


    然而当她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处在刚来的那个万人坑底。


    “007，我怎么又回来了？”谢昭召唤出007，试图弄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宿主大大，当前噩梦值下降为40，这里应为顾珩噩梦中最真实的模样。】007的语调十分平静，好似只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昭眨了眨眼睛——所以说，她一开始进来的，就是顾珩的最深层的噩梦？


    难怪如此凶残，一上场就要把她与顾珩掩埋在泥沙之下。看来这就是缠绕他最深的梦魇。


    他把五千将士的惨死归因于自己身上，希望能够用被将士们活埋来惩罚自己，在窒息与绝望的痛苦赎罪。


    但是这不是他的罪孽。


    在雨明山的棋盘之上，他只是一枚棋子，应该承担罪责的是将大晟将士的性命放上棋盘的执棋之人。


    谢昭坐起身来，看着坑外面容呆滞，眼神黯淡无光的大晟士兵们，他们曾经鲜活的活过，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的英雄，请停止这场漫长而无止境的折磨吧，谢昭心想，为何痛苦要在无辜之人中传递？


    她走向在一旁沉默不语坐着的顾珩，将那支竹笛递给了他。


    顾珩的眼眸微动，他抬头看了看谢昭，又环视了一遍坑上的弟兄们。


    “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呢？”他唇齿微动，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根短笛，“我觉得我无论做些什么，都难以告慰他们的亡魂。”


    “你知道该怎么做，”谢昭走到他身后，两手按住了他的双肩，她的目光悠悠飘远，似乎回到了刚成为程谷的那一日，“他们是你的兄弟，曾与你并肩作战。”


    谢昭想起来，刚刚成为程谷时，她看到的杜征、秦也、顾珩是如此的鲜活而又带着一腔热血，充斥着少年的特有的意气，但这一切都在雨明之战中埋葬，连带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一起。


    有多少人在这场战役里失去了儿子、兄弟、父亲、丈夫？有多少家破人亡因此而起？


    如同雨明山的传说一般，思妇再也没有等到她的丈夫归来，她的丈夫再也不能够看到他们一同种下的桃花树开花结果，也再看不到他们的儿女成家立业了。


    五千英魂为保卫家国而亡，而送上御案的只有寥寥几字。


    “雨明山之战，大败，全军覆没。”


    他们甚至不会成为被人传颂的英雄，而程谷更是会被钉在“指挥失当”的耻辱架上，但幕后之人依旧可以完美脱身。


    凭什么？


    谢昭看着上方的将士的脸，默默下定决心要为他们正名。


    何其有幸，能在这里与你们度过一段并肩作战的同袍时光，何其有幸，能够在这里还原从前的全部真相。


    谢昭从前不知道什么叫做同袍之谊，现在她知道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顾珩站起来停在她身边，“这是将军最喜欢的曲子。”


    “……也是我的。”顾珩补充道。


    当笛音再次响彻，原本呆滞的、无光的脸庞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般，他们的欢声笑语在顾珩与谢昭耳畔环绕。


    “吴兄，等这场仗打完，咱们一起去归鸿酒肆吃酒啊！”


    “不了不了！我家夫人还等着我呢！哈哈哈，我儿也该会喊‘爹’了！”


    “诶，说起来我妹子也该嫁人了，不知等仗打完，还能不能背她出嫁？”


    “等这次发了赏钱，我爹娘的病也终于能治一治了！”


    “……”


    他们的对话声戛然而止，而谢昭与顾珩也发现，他们此刻站在了平地上，仿佛之前的坑底只是他们眼前的幻象。


    而大晟将士们就站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


    他们带着笑看向顾珩，眼中皆是欣慰之色。


    “这次是真的要走啦，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的那一份一起！”他们对着顾珩挥手，笑得从容而又释然。


    谢昭感到眼眶微热，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而将士们只是笑着，身影缓缓虚散在这片天地间，恍惚间，天地空旷而无一物，只余下满地苍茫。


    “总这么哭哭啼啼的，以后可怎么办呀？”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程谷将军！谢昭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冲向她，想要上前拥抱程谷。


    然而她却扑了个空。


    谢昭怔怔地看着程谷的虚影，双臂失落地垂了下去。


    程谷垂眸看着她，眉眼间浮起感慨，似乎有些哀伤，又似乎有些欣慰。


    “傻孩子。我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又怎么能碰到我呢？”她的眼睛从谢昭凌乱的发丝看向她受伤的左手掌心，“别对自己那么狠。”


    “总说顾珩是孤狼，我看你也是，”程谷的眼睛里溢满疼惜，“阿昭，人生路尚且漫漫，不要只顾着奔跑，总有一些地方值得你停留。”


    谢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停留，我生来就没有倚靠。”


    程谷的神色柔和下来，“任凭你自己的心意去走吧，如果没有人认可你，记住了，我程谷永远站在你身后，你的身后永远不会空无一人。”


    谢昭仰起头看着程谷，程谷对她微微一笑。


    随后程谷的目光看向在远处踟蹰而不敢前进的顾珩，高声道：“那边的，你是自觉无颜见我吗？”


    顾珩唇齿微张，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默默投向了程谷。


    程谷却也不甚在意，而是微抚下巴思忖道：“让我想想，该与你说些什么呢？说让你好好活着？太俗了，而且你也不会听……说让你替弟兄们报仇雪恨？我不说，你也会去做吧……那么，就让我说一段我最想说的话吧！”


    顾珩吞下了眼中试图夺眶而出的泪水，他不想在程谷面前流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于是他试图透过模糊的眼眶看清程谷的模样。


    “顾珩！我不喜欢你，至今仍如是！但是，若你能带着弟兄们的遗志，杀尽了那北朔蛮子，我就敬你是条汉子！哭什么？我一个女子尚能上阵杀敌，你一个七尺男儿，便受不了这些打击吗？”她的声音依旧洪亮，尽管她的眼中也泛着泪意。


    “活下去！不管是替谁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去，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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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们的血就没有白流，只要你能活下去，北朔王庭终有被踏破的一日！”


    说到最后，即便是铁骨铮铮如程谷，她的声音里也带了哽咽。


    她深呼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也转向缓和：“……我信你，一如你信我。”


    程谷说完这一句，顾珩终是忍不住，单膝跪在程谷身前，用军营中最标准的姿势冲程谷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泪水夺眶而出，混杂着世间一切复杂的情感，顾珩试图抹去，却发现他越是想要掩盖，泪水就流的越汹涌。


    程谷抬头看向前方，尽管眼中仍是泪意朦胧，却笑得释然。


    “前方已有归路，幸得相逢，我今无憾矣。”


    谢昭转身一看，那道白光之门缓缓出现在了这里，宣告着这个任务的圆满落幕。


    “将军……”谢昭看着程谷，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万语千言溢在嘴边，却没有一句可以吐露出来。


    程谷却只是站在原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生能得共同袍，已是此生大幸！”


    谢昭与顾珩走到门前，却发现程谷只是站在那里凝望着他们远去，唇边泛着极淡的笑。


    程谷看着他们，他们看着程谷，直到白光淹没了他们的所有视线。


    -------


    即将走入门内的最后一刻，顾珩忽然对着谢昭开口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顾珩看着谢昭，“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报答我？”谢昭正想说你少做噩梦就是了，却发现一件奇诡的事，“你怎么知道我救了你两次？不不不，你……”


    她正绞尽脑汁想要把话圆过去，顾珩却微微笑了。


    “我就是知道。”他很认真地对谢昭说道，“或许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只要你来了这里，我就一定能够认出你。”


    谢昭：“……其实，你可以不用记得。”


    “我一定能够找到你，”顾珩却忽略了她的话，而是非常笃定地说，“只要你存在这个世上，我就不会放弃寻找。”


    “万一我只是你灵魂的某一个部分呢？”谢昭忽而一笑，“或许只是你的自我救赎呢？”


    “不会，”顾珩不说为何不会，可谢昭却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他的确定，“谢谢你。”


    “不要感谢我，可能我并不想要被你找到。”谢昭挑眉看向顾珩，“那么你还会坚持寻找吗？”


    “寻找是我的执念，离开是你的自由。”顾珩只是这样回答谢昭，“如果我找到了你，你却只想离开，我会放你走，你要金银，我便给你金银，你要权柄，我给你权柄……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这个条件听起来倒是比给007打工要丰厚的多了。


    但是谢昭对空头支票不感兴趣，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笑着看向他：“好啊，那就等你找到我再说吧！”


    “好，”顾珩紧随着她走入那道白光之门，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我会的。”


    他当然会的，因为她是他荒芜世界里照进来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