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020

作品:《小院青梅

    卫辉从村里的鸡中领了张初中毕业证,算是顺利完成了学业。


    那时候的村里孩子,只有念书念得好、自己能考上高中,家里还得有些闲钱的,才能继续念。


    显然,卫辉和玉新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那“幸运的一小撮”。


    不过,卫辉也不是块读书的料。与其苦哈哈地读书,他自己也宁愿留在家里帮着种地、织竹篾,补贴家用。


    宋家眼下就剩卫双和卫枝还在上学,家里的经济压力稍微松了口气。


    卫双的运气,真是赶上了双好的时候——家里经济刚好能支撑她上初中,更重要的是,她踩中了老学制的末班车。她是村里小学最后一届五年级毕业生,现也晃晃悠悠升入了乡里的初中。她不用像阿姐卫月那样,小学毕业就被迫在家帮忙。


    其实,卫双也不是块读书的料。她跟卫辉一样也不喜欢读书,不过比起干活,卫双宁愿呆在枯燥无味的学校受苦。


    卫枝也升上了一年级,小学一年级一共两个班。瑶瑶和小凤被分进了70班,秋白、莉莉、卫枝和林帆在69班。莉莉选上了班长,秋白当了小组的组长。


    卫枝竟然被老师指定为文艺委员?!


    “文艺委员是干嘛的?”卫枝问几人。


    莉莉说:“文艺委员是有文艺才能的同学才能胜任的。”


    卫枝又问大家,“文艺才能具体指的是什么?”


    秋白说:“应该是唱歌、跳舞、表演之类的吧。”


    卫枝疑惑地看着林帆又问:“老师是从哪看出我有文艺才能的?”


    卫枝想,老师应该没见过自己跳舞,更别提唱歌了。


    林帆没有说话,光盯着她的脸。


    卫枝朝林帆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老师看林帆倒是看得很准,林帆就特别爱劳动,所以当了劳动委员。”


    林帆:“…………”


    “……他很爱劳动吗?”秋白问。


    “对呀。我家有什么活,他都会主动帮忙。特别爱劳动,而且不会要钱。”


    “……”三人表情一致地无语。


    卫枝却十分认真地思考着原因。


    她也会帮林幼华和宋成杰干活,不过她那是为了挣钱,不是爱劳动。


    林帆就不是,他就是纯爱劳动,还是不图回报的热爱。


    但或许也是她家穷,没钱给他吧。反正卫枝也说不准,到底是哪个原因。


    哦。一家人,怎么敢提钱。


    他帮她家,不就是帮自己家吗,怎么会提钱呢。他是她的弟弟,当然要主动帮忙了。


    “…………”


    卫枝见林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好像在说她傻。她便又瞪了他一眼。他才收回那带有一千字叙事内容的目光。


    是呀,一家人,提钱多伤感情。


    “卫枝,一会放学去摘春叶吃吗?”文莉莉将数学课本从课桌抽屉中取出,摆在桌面上,回头望向坐自己后桌的卫枝。


    “好呀。秋白,你去吗?”


    “我不去了,下次吧。我弟现在也上学了,今天放学我要带他回家。”


    “我弟今天也上学了。你弟是不是也上了学前班?”莉莉问秋白。


    “对,我弟跟你弟差不多大。”秋白回答。


    “太好了,他们也是同学了。”莉莉笑了笑,继续说:“等放学了,我们一块先去接他们。”


    “玉恩也上中班了,不过六嫂会来接他放学。”说着,卫枝看了看林帆继续笑着说道:“不过,我每天也都接林帆放学。”


    “……”林帆给了卫枝一个眼神,不过卫枝并不接受。


    卫枝收起笑容,将目光投向莉莉,换回正经的语气说:“那放了学,我们还去摘春叶吗?”


    “去呀,接完我弟,我们再一块去。”莉莉看着卫枝的同桌问:“……你去吗,林帆?”


    没等林帆开口,卫枝倒先回答了。


    “不用问,他肯定要跟我一块去。他要陪我回来的。”


    老屋那边的池塘可能有水鬼,莉莉摘完春叶要自己回家,她一个人回来肯定害怕,所以怎么也得拉上林帆。


    “你还没吃过春叶,我放学带你去吃。那可是春天的味道,只有春天这几天才有,过段时间,它就长成树叶,不能吃了。”


    “好吃么?什么味道的。”林帆顺着卫枝的话问。其实,他无需多问,因为好不好吃,他都会跟她一块去。他发现每次去老屋经过池塘和竹林,尽管她脸上装着很淡定,却总会偷偷跟紧他。


    “春天的味道。”卫枝说了,又像没说。


    林帆:“……”


    林帆转眼看向坐在前面的两人。秋白听见卫枝的回答,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只有莉莉思索着,补充道:“有点酸酸的,还有点涩涩的。”


    林帆:“……”


    “摘回家,可以沾盐吃就不涩了。”


    “哦。”林帆应了一声,顺手从卫枝的书包里取出水瓶,仰头喝着水。


    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几人赶紧拿出数学课本。


    林帆第一次见到她们口中的春叶,是一根根如小指那般粗细的刚抽出的新芽。新芽紧紧卷着,像一根根小指头,青中带些粉色。


    那是一棵特别粗壮又古老的大树,深深扎根在老屋一处池塘边上。林帆站在地面凸起的树根上,望着那棵高高的老树。春天的气息还未盛,其他的树还光秃秃的,只有这棵最老的大树率先抽出了嫩芽。


    老树很粗,要五六个孩子一块环手相抱才能抱得住。现在正是吃春芽的好时机,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站在树下摘嫩芽。


    卫枝踮着脚去够跟前的春叶,那一根根像小孩粉嫩小指头的嫩叶卷儿。卫枝踮脚够不着,便放下自己的书包,一跳而起,摘到了一根粗粗的。


    卫枝将春叶用手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正是春天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绿叶味,有点酸,有点涩,特别清新。


    林帆也摘了一根,学卫枝用手简单擦了擦,犹豫着放进了嘴里尝了一口。又酸又涩……


    与莉莉们分别,莉莉和弟弟沿着池塘边上的小路回家。卫枝与林帆两人各兜着一把春叶,背着书包并排走。


    “看,那就是村里的杨桃园。”


    卫枝并不知道这一大片的杨桃树都属于谁,但每年她都跟着伙伴们来这里摘杨桃。不过,现在杨桃还没长好。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又可以来这里摘杨桃。


    卫枝指着旁边的一片杨桃树,一阵风穿过,杨桃树叶沙沙摇曳,一个个青绿色的小杨桃垂挂在树梢。池塘边上的竹子,又开始咯咯吱吱地响,它们真爱捉弄人。


    卫枝紧贴着林帆走。


    林帆见她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肩膀,看着她脸上故作的淡定,顺着她的话问:“上次,我们摘的杨桃是在哪里来着?”


    “那边。”卫枝指着前方,“就在我们摘牡丹花旁边的角落。”


    “我记得那里好像还有棵肥皂树。”


    林帆想着,上次跟卫枝来老屋摘牡丹花还被一个从院里突然跑出来的阿奶用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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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着跑。


    别看那小个子的阿奶已经银发稀疏,满脸皱纹,但她可比他们能跑能追,活力十足。一连追着他们跑了好几圈,累得几人气喘吁吁。


    每次被追之后,卫枝总要扬言,再也不去摘那阿奶种的牡丹花了。


    可是林帆还不知道,卫枝他们每年在花开的季节总要去偷摘好多次,有好几次都被阿奶发现,满村追着他们跑。


    那一次他们跑着跑着来到了一棵肥皂树下,地上落满了一颗颗像龙眼的肥皂子。


    “对,用肥皂子的一点点果肉来洗手,还有股果子的甜味。”


    “还记得上次去摘杨桃吗?秋白爬树快得跟猴子一样。”


    卫枝越说越起劲,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有趣的画面,她哈哈哈地笑着,转过身冲林帆说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爬树这么快吗?因为她家院子前边有棵很大的九层皮果树。她和她弟每天都要爬那棵树。”


    卫枝边说边倒着走跟林帆说,“我有一次去她家,她让我跟她一块去爬树,害得我差点在树上下不来了。”


    是呀,上一次你就在小凤家楼顶下不来了。林帆想起上次那可怕的画面。


    “对了,你还没去过秋白家吧?”


    “没有进去过。”林帆回答。


    “下次,我带你去。不过……”卫枝停下,从兜里掏出一根春叶咬了一口,嚼着那股清新的酸涩味。


    “不过什么?”林帆见她好像略过了些什么重要内容没说,追问。


    “秋白的叔叔家有个疯子。她可喜欢追人了。每天我经过那里,她都爱追着我跑,可吓人了。”


    “就是那个常在鸡中附近追人的疯子?短头发的,比我们大一点的女孩吗?”


    林帆想起之前跟卫枝跑到村口买粉吃,回来时被一个穿着很脏很旧的校服女生追着跑。他本来没注意到女孩的,是卫枝先发现了她。


    卫枝见她对自己笑了笑,就知道她要追他们了,赶紧拉着林帆跑。


    “对,就是那个经常流口水的女生。但她只追人,或许她觉得那样很好玩吧。”卫枝老被她追着跑,但卫枝跑得很快。


    *


    回到家,卫枝惊奇地发现阿姐卫月竟然在家。


    “阿姐,你今天不是上班了吗?”卫枝与林帆放下书包,见卫月在屋里跟刘秀一块织竹帽。


    “不去了。”卫月拨动手中的竹篾,来回编织着。


    “为什么?”卫枝疑惑地问:“那工作多好呀,有免费的冰棍可以吃,还能领工资。”


    卫枝瞥了站一旁的林帆一眼,像在征求他的认同。


    “冷库里湿气重,你姐脚上长了癣,太痒太难受,所以不去了,在家干活轻松点。”刘秀用膝盖顶着模具上的竹编,从腿上的一把竹篾中抽出一根加入竹编中拨动着其他的竹篾。


    卫枝听着刘秀的话,将目光投向卫月的腿。卫月将裤脚撸起,伸出自己的腿。


    林帆的目光也随着卫枝的目光一同落在了卫月小腿上的黑痕上。卫月脚上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癣痕,有几处还带着抓痕。


    “痛吗?”卫枝盯着那些黑色的印记,她竟然现在才发现它们。


    “不痛,就是特别痒。”卫月抽回腿,放下裤腿。


    “看医生没?”


    “去诊所拿药抹了,但没什么效果。”


    “阿姐,我们刚才去老屋摘春叶了。”


    卫枝和林帆捧出自己兜里的春叶,让卫月和刘秀也尝了尝春天的味道。那是一股充满生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