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赵展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去的省医院，他完全不相信之前他离开时还好端端的母亲，怎么才半天就出了意外。


    但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他母亲就是突然的就没了。


    “我们下午过来时，她精神还特别好。我们给她带了家里饼子和米饭，她什么都挑着吃了一点。你外公外婆和大舅大舅妈跟她说话时，她也笑着跟他们说了很多话。他还跟他们提起了你和你小女朋友的事情，还说未来等她好了，没准真的可以给你们操办婚礼和带孩子。后来五点半的时候，你外公外婆他们都走了，我就提前留了下来，打算今晚跟你大伯母一起陪着你妈妈。她走之前精神真的特别好，医院送过来的晚饭，她也吃了一些。她——”


    田翠云说不下去了，赵家大伯母见她这样也立马红着眼睛接上了：“她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外面扔垃圾上厕所时，还私下说她今天的状态真的很不错，明天化疗肯定会顺顺利利的。我们回来后，你妈妈又跟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到七点的时候，她突然跟我们说她有点困了，想早点睡。


    我们谁都没有多想，就伺候她赶快躺下了。她睡着后，我跟你小姨就一边闲聊一边看看医院的电视。等看到十点左右了，我们也开始困了，就开始轮流换着洗漱了。就在这个时候，你妈妈的主治大夫又过来了，说要叮嘱一下明天的注意事项。结果他过来看了看你妈妈的脸色，就立马说不对。就大喊着，赶快让这边其他护士和医生赶快过来了。”


    其实赵妈妈属于在睡梦中突然没有的，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先是怀孩子住院的时候，才知道了她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生完孩子缓了好几年后，她才做了心脏病手术，应该说才有钱做心脏病手术。


    手术做完没几年，眼瞅着孩子大一点了，她又感觉胸口位置不对劲了。


    女人的胸部，是孕育孩子特别神圣的地方。在自家孩子饥饿时，当时二十岁不到的田翠香甚至能在公众场合和人多的地方，背着众人，当众喂她的孩子吃奶。


    但等那个地方，完成哺育孩子的功能后。等那个地方突然不舒服了，她却羞于告诉任何人。


    只接受过三年小学教育的她，最初的时候甚至连自己丈夫和亲生父母都不敢告诉。


    感觉应该是累，或者是最近情绪不好，亦或是跟自己丈夫吵架吵的。她就一直无视着自己身上的异常，一直都忍耐着，这一忍耐又是好几年。


    等到完全忍不住疼的晕倒了，家里人才匆匆把她送到医院。


    当时就是晚期了，医院连一天都没有耽误，当天就让他们去转院。让他们去了他们陇城医疗技术最好的陇城省医院。


    那边医生也很负责，也是连夜给她安排做了手术。


    手术做完，就是长期的化疗。


    那么久的化疗结束了，所有人都以为她完全的好了，完全康复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四年后，她的癌症又复发了。


    但好在他们家后面算是很有钱了，感觉不对了，这次他们进医院进的飞快，一点都没有耽搁。


    原本这次的化疗，他们其实也很有信心的。


    赵展飞的爸爸甚至说出，如果这次陇县省医院的医生没有把握，他们就去首都和安城看病的话。


    经常跑医院，原本赵妈妈其实也没有太担心的。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家的工厂出了意外，偏偏赵爸爸直接被警察抓去了派出所。


    反正从那天起，原本感觉还可以的赵妈妈就彻底不行了。


    然后短短的时间内，赵展飞就收到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那些通知书，不像她妈妈以前每次做手术做化疗前，医生护士按照惯例让他们签的那种。


    而是她几次都突然陷入昏迷，身体机能几次都不行了的那种。


    再次出现的癌细胞，急速衰退的身体。一系列异常又影响到了她以前做过心脏室缺手术，以为完全康复了的心脏。


    反正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田翠香就是在睡梦中突然的没了，意外又猝不及防的永远离开了。


    “最近几天你妈妈的情况真的很好，各项数据都很好，我们就撤了她身上的那些仪器。她今天吊的水也不多，见她一直跟别人说说笑笑的，我们几次路过也都没有多想。我们六点多需要护士再过来登记测量一下病人体温、血压、血糖以及排尿排便情况。


    那个时候你妈妈还醒着，一切也都很正常。后来九点钟的时候，护士路过这里也看了一下你妈妈的情况，见她好像在正常睡觉，她也没有管。我是今晚刚好值夜班，想到你妈妈明天就要化疗，我就想过来看一下她的情况，没想到——”


    赵妈妈的主治大夫跟赵展飞说了很多，总之中心意思就是这是一场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


    西医大部分都是哪里有问题看哪里，赵展飞母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再次复发的乳腺癌，他们就重点治癌症。就算知道赵展飞的母亲以前做过心脏病手术，他们检测没有大问题，重点也就没有放在那个上面。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她妈妈二次化疗还没有真正的结束，她的心脏就突然顶不住了。


    “而且这话我之前其实也说过，一般癌症如果治好后又二次复发，很大概率上其实都是治不好的。我们建议过你们停止治疗，但因为你家的经济条件算可以，所以——总之她这样在睡梦中突然过世。虽然感觉有些可惜，但其实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她至少能少受一些罪，她在剃头前头发一大把一大把脱落，她每次病情复发时都疼的生生抓折自己指甲的样子，其实你都知道的——”


    赵妈妈的主治大夫年龄并不大，可能正是因为足够年轻，他说话就比较直。


    “嗯，我知道，麻烦你了！”


    其实所有的道理，赵展飞都懂。


    做完心脏病手术，其实后面也有心脏再次出问题的可能。那个心脏病手术并不是做完了就一辈子百分百永远健康，这个赵展飞从来都是知道的。


    还有她妈妈身上的乳腺癌，如果做完手术康复几年以后再次复发，那那个时候很大概率都是治不好的。


    所有的事情，赵展飞跟他爸爸其实都知道的。


    但医生说的话，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的。


    手术成功率不是百分百，手术成功后不是百分百没有复发和感染的可能性。同样再次化疗和再次治疗，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很大概率上也有能再次康复和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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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愈的可能性。


    而且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是有奇迹的。


    所以为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和那没准会降临的奇迹，大家就都饱含希望再次努力着。


    但老天在给人希望的时候，也会轻轻愚弄一下人间满含期待的凡人们。


    反正赵展飞的母亲，这次就是在医院好好待了一星期左右。


    在给所有人希望的时候，她就突然的在睡梦中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呜呜，我苦命老二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你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走了！我的闺女啊！！”


    “翠香——”


    “大妹！！”


    “呜呜——”


    走廊那边传来了自己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的声音，看着已经穿着孝衣赶来的众人。


    赵展飞飞快擦干净自己眼睛，飞快跟旁边大夫说了一声，随即就连忙跑了过去。


    他爸爸现在人在看守所里，他家里现在就只有他一个大人了。


    所以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掉链子，绝对要担起责任，绝对要处理好他妈妈所有身后事。


    *


    2001年元旦，四中一共给学生放了三天的假。


    元旦第一天，陈淑在家里写作业，外加做做家务。


    元旦第二天，陈淑上午去了省医院，下午在家里跟她奶奶洗衣服洗床单。


    元旦第三天，再过二十天就要过年了。趁着放假有时间，陈淑提早收拾家里除尘扫房子了。上午她在自己奶奶的帮助下，把家里所有屋子的屋顶和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下午家里所有看着有些脏的东西，她全部都大洗了一遍。像是暖壶上的陈年污渍，烧水壶和家里各种铁锅铝锅上烧黑熏黑那些痕迹。陈淑都拿着家里的钢丝球沾着洗衣粉和洗洁精，全部都擦洗出来了。


    她干这些时，奶奶负责做饭。还有她家的一头猪，七只羊和十几只鸡，也需要她奶奶喂。


    七只羊每天吃的东西特别多，她奶奶舍不得总是给羊喂麸皮和麦糠。小麦秸和大豆秸其实也是他们家烧炕的主要材料，陈奶奶也舍不得。


    所以到了最后，见天气还可以，她又赶着家里的七只羊去河滩放了几个小时。


    反正元旦放假的最后一天，陈淑一整天几乎都在家里忙活。


    正常过完了假期的最后一天，沉沉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陈淑又在五点半准时醒来了。


    虽然家里有牛奶和饼子，但陈淑还是选择了早晨继续炒土豆丝。


    他奶奶一个人在家时，总是不做午饭，都是拿馒头饼子和开水随便凑合的，陈淑想把牛奶留给自己奶奶做午饭。当然为了让自己奶奶不担心，她其实也自己带了一袋。


    反正等到六点的时候，陈淑就穿好棉衣，戴好帽子，围着围巾，背着自己的双肩书包正常出门了。


    而这次，在等到好朋友陈梅的第一时间。陈淑就从好朋友口中得知了，那个刹那间就让她手足无措的最新消息。


    “淑淑，赵展飞的妈妈过世了，这事你知道吗？”


    以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够大，自己好朋友没有听到。包裹的同样严严实实的陈梅一边给陈淑递小暖水瓶，一边再次大声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