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避子汤……” 她没有资格……
作品:《娇贡》 听到问题那一瞬,苏喃巧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耷拉下眼皮,像是将赵抚衡的脸含在眼睛里,没有回答。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八岁那年,孔嬷嬷死了,她被姑母接去苏府,第一次看到表哥的时候,表哥也这样问她:“你叫什么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孔嬷嬷不给她取名,宫爹唤她小月儿,可那是她和宫爹的秘密。
那一天,苏府屋檐下正好有燕儿衔泥筑巢,表哥摇头晃脑,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说:“喃巧,就像乖巧呢喃的燕子一样,来这儿寄宿。”
苏喃巧至今还能想起表哥“咯咯咯”地笑,一声一声唤——“喃巧,喃巧,喃喃,你今后就喃喃给我听好不好……”
表哥追着她喊,就像扑一只燕子。
但她不想当别人屋檐下的燕子。
她不是苏喃巧。
她会等到爹娘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字。
苏喃巧默默摩挲手腕上的齿痕,这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会等到。
锦被里的轮廓,赵抚衡看得清楚,精准判断出她在做什么——抚摸那个男人留下的齿痕。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身上那股别扭劲突然消失,倾向苏喃巧的身子也回正端坐。
“该用早膳了,你想吃什么,孤叫人给你做。”赵抚衡的语气明显低沉许多。
苏喃巧看了他一眼,感到无法回答——她向来捧起碗吃饭,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她说不出来……
见她依旧沉默,赵抚衡慢慢闭了一下眼睛——他欠她,他得忍着。
“稍后会有嬷嬷来为你度量尺寸,置办衣装,有什么喜好尽可以讲,妆奁首饰,还有使唤丫头,孤都给你备齐。”
赵抚衡耐着性子安排,本来还想问苏家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差人去取,或是陪她走一趟,但是她一直在锦被里摸齿痕,摸得赵抚衡嘴角冷笑——他在做什么?讨好她?就在她惦记别的男人、对他视而不见的时候,挖空心思讨好她?
疯了不成。
是她擅闯禁苑,他还没有罚她,就算要她的脑袋她都得乖乖摘下来,要了她又如何。
赵抚衡起身,下矮阶。
一整夜没有穿鞋的脚,终于套上鞋袜,大步流星,离开她。
强压头痛,他非要离开不可。
从前没有她,他也一样活。
他就这样突然消失,苏喃巧在床榻里,还在害怕新衣裳,想说她不要新衣裳,不想见陌生男人,回过神的时候,只有女医过来。
“苏小姐。”
女医从被中里拿出她左手,闭目把脉。
——
赵抚衡走出寝殿,每走一步,头皮绷裂,太阳穴惊跳,耳中嗡鸣。
殿门外,似乎在争执。
他不确定是真吵还是头风症的错觉,强忍着出去,却见近侍满庭,长史姜普与老医婆面对面,争执不下。
见他现身,姜普和老医婆齐齐开口——
“王爷。”
“王爷。”
两道声音,不同的怨气,赵抚衡头疼得要裂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看清争执的关键是老医婆手中的药罐,似乎与苏喃巧有关,顿时脸色一凛,问:“怎么回事?”
“王爷。”姜普率先回道:“女医擅自煮避子汤,被太医闻出来,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扣下,请王爷定夺。”
避子汤?赵抚衡皱了皱眉头,他第一次有女人,暂时还没想到这一桩。
“启禀王爷。”老医婆紧接着辩解:“苏小姐先天不足,后天亏损,现在最是虚弱,需要细心养护,强孕恐有性命之虞。”
“胡言乱语!”姜普厉声训斥,转头又朝赵抚衡拱手:“王爷,皇嗣千斤重,而今的局势,若有嫡出皇长孙,方为承天之祐,请王爷三思。”
“王爷确实应该三思。”老医婆咬音咂字,寸步不让:“母体虚弱,何来子嗣强健?果真有孕,也不一定顺利诞下,纵使平安出世,也难保一定是小皇孙,王爷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赔进去一条人命吗?”
“那么秦王府上下,牵扯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命,你可担待得起?”
姜普幽幽发问,是问老医婆,更是问赵抚衡。
这一问,令赵抚衡眉峰更锐。
他太清楚子嗣对自己和王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东山再起,意味着即便他倒下,他的嫡出血脉和十二年军功后继有人,他的母族、旧部、臣僚有少主作为希望,涣散的人心会重新凝聚,父皇就算忌惮他军功,也要顾及皇孙,观望的朝臣也会因为王府根基牢固,选择倒向这边。
他的确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诞下子嗣,不能因为顾念一个女人,寒了身边追随他十几年的旧部人心。
但是她呢?
估计是既不情愿,也难以承受。
赵抚衡淡淡一笑。
她若非一心向着他,便没有资格为他生儿育女。
堂堂赵抚衡,还没有虚弱到要靠女人的肚子苟全,否则父皇母后送来那么多女人,他早就儿女成群。
“去吧。”赵抚衡看向老医婆。
姜普紧了紧袖中的手。
赵抚衡只当没看到,细心追问:“苏小姐方才稳住,药性可会相冲?”
“不会。”老医婆没想到他会答应,深深吸了口气,认真解释:“用的凉药,并非麝香红花,请王爷放心。”
“那早膳你也替孤看着,同典膳商量着办。”赵抚衡交代完,摆手示意她离开。
老医婆低头告退,从昨晚到今晨,她真是吃了一惊又一惊。
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帝国杀神,竟会坐在床边守着苏小姐,还守了整整一夜,不只为她放弃子嗣,甚至还记得早膳这种细枝末节。
这种细致入微地疼宠,让老医婆害怕,因为这副场景像极了十七年前——秦王殿下对苏小姐,与当年圣上对那位娘娘,简直如出一辙。
跨越十七年,一对父子,对着同一张脸百般宠爱……
老医婆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
赵抚衡转过头,面对姜普,无奈地叹口气——“恩师从前也不催,怎么突然揪着个小丫头不放?”
“从前。”姜普摇头,亦是叹息:“从前悼词改了又改,碑身铭文怎么刻都排好了,现在?现在就看圣上什么时候往你头上扔个雷,劈死你。”
姜普抬头看天,仿佛那雷已经在云层酝酿——圣上春秋鼎盛,秦王府威服内外,功高震主,何以善终?
缓缓看回赵抚衡,他放轻声音问:“当真在痊愈?”
“还要看看。”
赵抚衡自己也不确定。
以人为药,千古奇闻,但偏偏就是有效,至于药理为何、药效能持续多久,能不能保一世无虞,赵抚衡全然不知。
这种笃定与不确定的交织,像极了苏喃巧——她在他身边,好像又不在,她霸占了他的卧榻,但是神游天外。
她比他攻占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棘手,赵抚衡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槊可曾回府?”赵抚衡问,他记得谢槊在调查苏家。
“回了。”
程玄义朝后打个手势。
近侍立刻前去召人。
寝殿外面安置太师椅,赵抚衡与姜普安坐晨光,等谢槊。
间隙中,程玄义附耳禀呈昨夜审问六名太医的结果——“皇后娘娘密旨,苏小姐与东宫有故,尽早铲除。”
赵抚衡听了,没有丝毫意外。
谢槊远远地走来。
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但努力搜索苏喃巧的身影。
临到走近,确认她不在场,谢槊躬身抱拳:“卑职拜见王爷,见过姜长史。”
姜普抬抬手:“说吧,苏家什么情况。”
“卑职查明:苏家家主名讳苏勋,原是捉钱吏的出身,靠为官府放贷积攒身家,在京郊捐了一个县尉。
至于苏小姐,闺名喃巧,年十五,乃是苏勋妻子的养侄女,八岁才入苏家。
此前真正收养苏小姐的,是皇后娘娘宫中出来的老尚仪——孔嬷嬷。至于孔嬷嬷从何处收养的苏小姐,因为其本人故去多年,卑职多方查证,均无人知晓。
昨日上巳节,苏小姐是随含章郡主夫妇赴曲江宴,期间曾前往五鹰坊慰劳海将军,后来醉酒离席,恰与前去寻找的驯鹰师错过——”
后面的事情,昨日已经查明禀报,谢槊不再赘述。
赵抚衡听完,支颐沉吟不语。
晨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无声雕刻。
昨夜见过苏喃巧用晚膳的近侍,心里不禁泛嘀咕——孔嬷嬷曾是皇后中宫的尚仪,司掌礼仪教学,帝国上下恐怕没几个人比她更懂如何教养贵女,何以她一手抚养的苏小姐看起来心智不全,坐门槛用膳?
这是一丁点都没教,还是故意往邪路上教?
所有人都察觉到异样。
姜普昨日未曾赴宴,还没见过苏喃巧,并不了解情况,陡然听到皇后娘娘关涉其中,事态不明,他缄默不语。
静静的,无人说话,晨光一点点积攒温度,所有人都在等待赵抚衡吩咐。
赵抚衡眸色渐渐暗沉,抬抬手:“玄义。”
“末将在。”
“去含章郡主府,把昨日伺候苏小姐吃酒的人提出来,发卖营妓。”
说罢,赵抚衡起身回寝殿。
庭中顿时鸦雀无声,程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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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立原地,甚至都没来得及领旨。
发卖营妓。
“营妓”二字居然从王爷嘴里出来……
近侍面面相觑,含章郡主的人对苏小姐做什么了?
——
赵抚衡步入寝殿,慢慢走回苏喃巧身边。
头痛慢慢消失。
女医正小心翼翼喂食早膳,苏喃巧吃得很香,见他走近,手指默默攥紧被角。
从前每回表哥或者姑母跟她说话,她不答,就会被凶、被骂,表哥总是欺身逼近,抵她的鞋尖,姑母的巴掌也是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苏喃巧害怕,肩膀缩紧,以为王爷也要收拾她,喉咙机械吞咽,眼睛一眨不眨瞥着赵抚衡,见他坐在软榻,巴掌够不到她,也不打算骂她,被角褶皱才逐渐舒展。
王爷,好像不一样。
她没回话,他没凶她,也不打她,还会守在她床边,他好像不坏。
这里的人也都对她不错,说话很轻,帮她止血,为她擦洗,还喂她吃饭。
这里和姑母家不一样。
唇瓣动了动,苏喃巧想说话,刚才他问的那些问题,她可以答。
但是女医见缝插针,一勺汤羹,喂她嘴里。
赵抚衡坐在床边的软榻,抬眸看她。
他记得昨日她身上有酒味,游宴饮酒,本是寻常,但如果她只是醉酒,不可能被他伤到那种程度都没有知觉。
解释唯有一个:她牵扯不清的男人,是含章郡主的郡马,她和郡马走得太近,含章郡主在她的酒里下药,想毁了她。
含章郡主,宁王之女,下作,恶毒。
赵抚衡的左手缓缓摊开,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嗜血的冲动,不是为大越,也非身为皇子的职责,他想用这只擎握战火十二年的手,再捻一簇火,点燃宁国。
但是母后对苏喃巧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赵抚衡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母后看到她走过去,脸色一点点崩塌,母后甚至恨她。
孔嬷嬷收养的苏喃巧,为什么不姓孔,却在八年后姓了苏?
是孔嬷嬷吝啬一个姓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抚衡满腹疑惑,必须亲自去问母后。
三月十五月圆之日,只有那天才能入宫请安,可是离开苏喃巧,头风症会发作,带她入宫,又未免冒险。
赵抚衡深吸一口气——他要找到一个办法,稍稍拉开距离,五步太近,至少要五十步,甚至五百步。
想了想,赵抚衡哑然失笑——他昨夜从东宫手里将她抢回来,现在居然在琢磨如何才能离她远点。
他笑,苏喃巧看他的眼睛越发莹亮。
晨曦在他脸上跳跃,像爬山一样,从鼻翼的一侧爬上另一侧,因为他笑得微微颤,金色的晨光又跌落回去,看起来笨笨的。
他的脸半在阴影半在明,眉骨下的眼睫在阴影里面,深邃得一眼看不到底,内眼角是个小弯钩,嘴角也弯弯勾着,他在笑。
苏喃巧看呆了。
女医的汤匙从到嘴边,她才撤回视线,低头张嘴,脸颊浮起一抹红绡。
用完早膳,她卧床休息。
赵抚衡歇在软榻,享受她带来的平静安宁。
地龙和香炉熄灭,寝殿里流淌着新鲜空气,时隔多年,他再次拿起兵书,书上字迹不再歪斜扭曲,他自在品读,时不时落笔批注……
终于活得像正常人,能够自由地掌控意志和身体,不用忍痛,也无须通过外出行猎来发泄头风症引起的暴戾。
暌违已久的清闲自在,让赵抚衡沉迷,亦隐生恐惧——绝对不能失去她,失去她就意味着重回地狱,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留在身边,谁都不能伤害她,哪怕是母后。
她是他的命,他得赏她点什么。
赵抚衡一边感受新生,一边分神关注苏喃巧,每隔几行字,他就要抬头确认她存在。
苏喃巧静静地倚靠床榻,很疑惑他在看什么,怎么每次投来的眼神都不一样。
有时候微微带笑,有时候眼神凶恶,也有肉眼可见的慌张,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这样子看他?
他看她,她也盯他。
直到东君西沉,夜幕降临,苏喃巧以为他还会坐回床前,为她掖被子,守她一整夜,她准备今晚不睡觉,她也要一整晚看他。
苏喃巧摸索右手齿痕,想:如果她在爹娘身边长大,知她一个人睡不好,爹娘一定会守她睡觉,她好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有人守,究竟是什么样?
苏喃巧摩挲齿痕。
赵抚衡的眼角余光瞥到,眸光倏忽一黯,再不抬头看她。
不看,不接近,不上床,也不再将香香的手指落到苏喃巧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