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花瓶砸碎的声音从堂屋中传来，卫云婉下意识地想抱着脑袋，找个角落瑟缩起来。


    身旁的侍女莺雪看出了她心底的恐惧，上前扶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旁说道：“小姐，没事儿的。”


    “莺雪，我们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两人往堂屋走去，一眼就瞧见了醉的不省人事的霍炎辰，正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梨花木椅子旁，而他身旁站着身着红衣舞裙的女子。


    霍玄瞪向他，端起一旁的茶盏，一杯茶泼了过去，“你这个逆子，你给我醒醒！”


    “成天的出去鬼混也就算了，还敢把人带回府上。”


    “城主大人……”百娟刚想出口解释，就被霍玄一个狠戾的眼神看过来，话在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霍玄正在气头上，尤其是看见她，更气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要不是因为你，我儿能喝成这个样子吗？”


    “城主大人，是霍大公子心情不好，才出去买醉。而他心善，得知奴家的难处，给奴家银两去给病重的母亲买药，并非奴家诱哄着他前去将自己灌醉。”


    百娟跪了下去，低着头，虽是下位者的姿态，声色却毫不怯懦，“若是男子犯错都要怪罪在女子身上，岂不本是男子无能，偏又不敢承认自己无能，拿女子来顶罪！”


    堂屋中瞬间一片死寂，彷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几乎是在场的所有人用惊愕的目光看向她。


    一个暗香阁来的女子，竟对城主这么说话！


    “妖言惑众！”霍玄抄起手边的茶杯就往她身旁摔去，雪白的瓷片在百娟的身侧炸开，再偏上一寸就茶杯就砸到了她的身上。


    可百娟仍旧跪在那儿，倔强地一动不动。


    卫云婉见状，赶忙小跑着，展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开口替她求情，“姑父，何必因一个女子动怒。”


    “或许炎辰哥哥只是一时烦心，这才会如此。是我来的太过唐突了，姑父要怪就怪云婉顾虑不周吧。”


    霍玄哪能真的怪罪到她的头上，只是狠狠地剜了霍炎辰一眼，随手一挥，示意守在门口的侍卫，“来人，将公子带下去！”


    两名侍卫得令后，一左一右，将霍炎辰扶起，双臂搭在他们肩膀上，将人给带出了堂屋。


    卫云婉扶起跪在地上的百娟，对霍玄道：“姑父，我去看看炎辰哥哥。”


    霍玄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而她带着百娟同莺雪匆匆奔向霍炎辰的院中，几人在他院中的小厨房门前站着，缓了口气。


    百娟直截了当地说：“你若是想打骂我，尽管来，我绝不还手。”


    经过刚刚那么一场闹剧，百娟以为像她这样的娇贵小姐，见心上人带人回来，定会将怒火全都发泄到她身上。


    在霍玄面前替她求情，也不过是为了把她带走，私下里处置她。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卫云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打骂你？”


    “说到底，你我都是个可怜人。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不得已。同样身为女子，在这世道里讨生活，又有哪个那么容易的？”


    百娟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有些踌躇地开口，“小姐真的毫无怨言？就愿意这么放我走？”


    卫云婉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转头与莺雪交代了几句，莺雪转身进了小厨房，没过多久拿着一包东西塞给了她。


    “这几块糕点给你带着，你可莫要嫌弃，我家小姐心善才给你的。”莺雪有些傲娇地轻哼一声，“走吧，我带你出府。”


    “谢谢。”百娟将糕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说了句。


    脚上的金铃跟着她的步子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卫云婉站在原地，直到那金铃声彻底听不到了，才转身离去。


    卫云婉虽平日里不常出门，倒也从府上下人们的口中听过，暗香阁里的姑娘，也分个高低贵贱，凡是脚上带金铃的，便是最末等。


    她可怜百娟，一身红舞裙也遮不住的瘦骨嶙峋，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段曾经只能啃冷馒头度日的自己。


    那里还会有恨意呢？


    更何况，卫云婉心里清楚，霍炎辰不喜欢她，而她不过也是在康媔的威逼利诱之下逢场作戏罢了。


    但，她要把这场戏演下去。


    次日一早，卫云婉便带着煮好的醒酒汤去寻霍炎辰，临到他门前时，侍卫拦下了她，道：“小姐，公子还未起。”


    “我是来给炎辰哥哥送醒酒汤的。”她转身接过莺雪手中的托盘，“给他送过去我就走。”


    见面前的人还是不肯开门，卫云婉朝里喊了声，“炎辰哥哥，你起了吗？”


    此刻，霍炎辰正揉捏着额头，醉酒过后的头痛让他有些吃力地回道：“你且稍等会儿，有事等我穿戴好再说。”


    得到回应的卫云婉才终于露出一抹笑，站在他院中的池塘边，看池中锦鲤嬉戏着，就这么等着他。


    蛊中拿苹果、山楂、红枣，加了冰糖熬出来的醒酒汤已然放凉了，霍炎辰才打着哈欠，眼睛半睁不睁地走了出来。


    他问：“表妹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关紧事？”


    一副无事发生般的闲散样子，显然，他已经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婉儿，来给炎辰哥哥送醒酒汤。”卫云婉说着，将汤碗捧到他跟前，“炎辰哥哥快喝了，能缓解醉酒后头疼的。”


    霍炎辰接过喝了口，卫云婉见他没有拒绝，趁机问道：“婉儿早早起来做了道菜，想请炎辰哥哥过去尝尝看。”


    当那道红烧带鱼出现在桌上时，霍炎辰一下便想起了纪允茉，她最拿手的便是烹饪各种鱼虾，他下意识地拿起筷箸，夹起一块鱼肉。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霍炎辰忍不住问；“这真的是你一早起来做的？”


    卫云婉从他的脸上读出一丝欣喜，正想将从纪允茉那里学做菜的事情说出来，莺雪便抢先一步道：“公子，小姐知您昨夜里粒米未进，这才早早起来烧了带鱼，想着公子您兴许爱吃。”


    “没想到表妹你的厨艺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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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


    卫云婉看向莺雪，而莺雪也心有灵犀似的，与她对视上，似是在说：“小姐，别在公子面前说这道菜是你学来的。”


    而卫云婉终是没有开口提及关于这道菜的做法，而霍炎辰夸赞着她的手艺，越是这么夸她，她反而越是愧疚起来。


    —


    处理好的鳗鱼开背，拿刀剔下晶莹剔透的鱼肉，再细细剁成蓉。


    为了准备足够多的鱼肉泥，四五名庖厨一起动手，跟着纪允茉一起忙碌了起来，剁好的鱼泥放到砧板上，加了番薯粉反复揉搓，拿擀面杖来擀成薄薄的一片。


    鳗鱼肉胶质丰富，擀成的面皮薄如蝉翼一般，很是透亮。


    刀刃划过擀成的薄片，切成巴掌大小的正方形，这便是包鳗鱼饺的饺子皮儿。


    鳗鱼饺馅料简单，却不失鲜味。


    红虾剥壳剁碎了之后，加削好的马蹄和葱花，只需加了生抽和盐调味即可。捻起一张饺子皮儿，一勺馅料放上，虎口轻轻一捏，烧麦似的鳗鱼饺便呈现在掌心。


    与普通的饺子不同的是，鳗鱼饺须得上锅去蒸熟，而不是等水开了之后下水煮熟。


    努尔腾出了一口大锅，拿出先前蒸包子的蒸屉，将饺子一个个放了上去。


    这样的做法，他先前从未见过，就更别提蒸了当朝食拿去卖。


    百余个鳗鱼饺包好了后，纪允茉洗掉手上的面粉，转动着手腕，笑道：“好不容易运过来的马蹄，就应该拿来包成鳗鱼饺，或者煲汤去。”


    努尔守在灶火旁，听着灶炉中的柴禾烧的噼啪作响，还是忍不住感叹纪允茉的创意，“纪小娘子真是见多识广，这样的做法，我先前从未见过。”


    “天大地广，每个地方的吃食都不一样，而我就喜欢各个地方的特色菜，所以一路游玩，一路跟着学了不少。”


    想到了个合适理由的人，有些心虚地说着。


    而她之所以想起做鳗鱼饺，不过是偶然间发现，有食客为了赶工，一早想点碗云吞坐下来吃，而酒楼中人太多了，让赶时间的人望而却步。


    倘若能做出来包在油纸中，可以带走，路上打开便能吃，不用再干等着有空座了，才能坐等着吃上一碗热乎饭。


    也正如同她预料的一样，今早上新的鳗鱼饺卖的格外好。那些早起赶着上工的，卖上一份，打包带走，倒也方便，剩出了很多时间来。


    鳗鱼饺皮儿薄的能看出馅料，口感丝毫不输云吞，吃鱼却不见鱼，曼妙的地方也不过在此了。


    好些官员见了新出的饺子，好奇地买上一份，只一口，鱼肉的香溢在口中，虾肉鲜甜，馅料没有鱼，却叫人吃出鱼肉味道来，实在是巧妙。


    “今日上的蒸饺叫什么？怎么不见鱼肉，却吃出鱼肉味道来？”一绿袍官员忍不住问。


    负责拿油纸装蒸饺的纪允茉道：“这叫鳗鱼饺，饺子皮儿是拿鳗鱼肉做的，自然有鱼肉味儿。”


    那官员张口又塞了一个饺子，道：“再给我来两份。”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