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炸弹加更

作品:《岁深折帝星

    自坐上马车,卫珩便从矮几上拿起本卷了边的书看起来。


    书封已有些微微泛黄,只能从模糊的字迹上辨认出,好似是那本讲名士传记的《世说新语》。


    直到车厢开始晃动,鼎沸的人声顺着车帘传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书放下。


    虽然已看不得了,但内容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马车渐渐放缓,阿青凑近车帘:“公子,还请您在马车里稍候。”


    卫珩轻轻应了一声。


    趁着阿青去买糕点的功夫,他没再拿起书看,反倒被车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吸引。


    “哎!姑娘,喜欢这绢花可戴上试试!”


    “卖馒头喽!刚出锅的馒头!热腾腾,白花花的馒头!”


    “走过路过别错过,买盏花灯走夜路,人见夸赞,鬼见退散了哎!”


    卫珩没忍住低笑两声,哪有这么卖花灯的,这人生意应是好不了了。


    他正想着,一道童声在嘈杂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老板,我能拿这个泥人与你换盏花灯吗?”


    那老板像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道:“去去去,谁家的小鬼头,存心砸我生意是不是!”


    卫珩皱着眉头掀开条缝隙,寻声辨位,目光锁定一个布满各式各样花灯的摊子。


    实话说,这老板手艺确实不错。


    继而他看向那个梳着双丫簪的女童。


    虽看不见正脸,但他一眼便看出这孩子穿着不菲,尤其她脚上那双绣鞋,用得可是云锦。


    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也没个丫鬟陪着。


    “我不是有意的。祖母病了……许久未下过床……祖母最喜欢荷花了,我想买盏荷花灯回去给祖母……”


    那女童垂着头,双手拢在身前,像是认错一般。


    卫珩瞬间被她这话击中胸口。


    “卫珩,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卫夫人的陪嫁里有张何有道的塞北落日图是不是?你能替我与卫夫人说说,我不要,就拿给皇祖母看看!皇祖母已不大好了……她最是欣赏何有道的画作……”


    被指尖捻着的帘子皱了起来,近来可没听说谁家老太君病重。


    卫珩打定主意,若是那摊主不同意,便叫马夫出面买下。


    就在他全神贯注在那摊子上时,耳畔响起阿青的声音。


    “公子,赏味斋的孙……”


    “阿青,”卫珩连忙打断他,语速极快,“去对面那花灯摊子买盏荷花灯送给那个小姑娘,再将她带过来。”


    “是。”阿青只往对面看了一眼,将食盒往车里一放,两步并一步穿过街道。


    孙掌柜知道他不能多呆,只捡重要的说:“陈卓这几日晚出早归,名单在盒里。京兆府已查到陈家那庄子,但没动静。”


    他说完,像是听了什么夸赞之语,笑得谄媚,还提了些声量:“多谢公子夸赞,下次您有什么需要派个人来就成,不用特意亲自跑一趟。”


    卫珩笑着摇摇头:“去吧。”


    “是,那小的先告退了。”说罢,孙掌柜对着车窗作了个揖便回到店中。


    卫珩心里藏着事,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扣,“咔哒”一声轻响,一块薄木板应声而起。


    夹层里躺着一张油纸。


    他连忙拿出来塞进怀中,将食盒复原后掀帘看向对面。


    只见阿青提着盏荷花灯蹲着,与那女童比比划划说着什么,一脸难色。


    卫珩轻叹一声,掀开车帘下去。


    方才赏味斋的掌柜亲自出来,街上的人本就对这马车里的人好奇着,一看穿着绯红官服的青年出来,再一细看那马车上的锦缎花纹,顿时激动起来。


    马夫已见怪不怪,立刻将卫珩护住。


    孙掌柜眼看店里的客人纷纷往街上走,瞬间也反应过来,招呼几个伙计出去帮忙解围。


    离着宵禁还早,熙京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在闲逛。


    卫珩下马车时动作利落干脆,可他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实在惹眼,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怀玉公子!”……


    引得附近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又有那好事之人招呼熟人来看。


    不到片刻,便见不少人头朝着这边涌动。


    那女童身量不高,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不知被谁撞到着了,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卫珩瞬间冷下脸来,叫周围的人脚步一顿。


    后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一味地往前努。


    “天啊,小卫大人冷脸也好帅!”


    “什么什么?小卫大人冷脸了?!”


    听到这些话,卫珩更有些不耐,皱着眉头加快脚步:“劳驾让让,别挤着。”


    好在有赏味斋的伙计帮忙开路,卫珩终于走到花灯摊子前。


    好在阿青眼疾手快,将那女童扶住又护在了身后,这才没叫她磕着碰着。


    见到卫珩,阿青转头对那女童道:“瞧,我没骗你吧!我主子真是怀玉公子,你见到这场面也知……”


    “好了阿青。”卫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也蹲下身。


    阿青也是被那女童质疑的有些没招了,一时忘了他们周围还有不少百姓看着呢。


    而他家公子可不似那沈泓泽,最是厌恶这种场面。


    他将呆愣的女童往前退了退。


    “你叫什么名字呀?”卫珩柔声问。


    女童低着头,握紧手中的泥人不说话。


    卫珩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他想了想,继续道:“那……我用名声作保,又有周围百姓作证,将你送回家去好不好?”


    那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大又圆的双眼亮晶晶的,眼看就要点头,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垂下头摇了摇。


    卫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道:“你看,天色不早了,若是叫家人发现你不见了,会着急的。”


    听了这话,那女童也抬起头看天,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头对上卫珩的眼睛,终是点了头。


    听见那女童终于答应,周围的看客也算松了口气。


    “小卫大人好有耐心啊……”


    “我原谅他刚才冷脸了!”


    幸好卫珩是背对着人群,他们看不见他苦笑的表情。


    但就在他眼前的女童看见了。


    周围百姓看见那女童双颊肉眼可见的红了,瞬间又激动起来。


    卫珩听见身后的动静,正欲绷起脸,转身叫那些人收敛些,却不想这副模样将那女童逗得咯咯直笑。


    卫珩无奈,伸出根手指:“走吧。”


    女童将泥人换了个手,握了上去。


    好在这次众人知道卫珩着急送孩子回家,没如方才那般挡着路。


    一行人十分顺畅地回到马车上。


    卫珩将车壁上的蜡烛点燃,烛火跳动,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卫珩转头看那女童端坐,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心觉好笑。


    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他这才发觉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现在没有外人了,可以告诉我该把你送到何处去吗?”卫珩笑着问。


    可不知为何,提到要将她送回家去的事,这女童就不说话了。


    卫珩上次应付这么大年纪的女童,还是儿时。


    不,那时的华柔嘉可比眼前这个年纪看着大些。


    卫珩耐着性子道:“你不说,我就只能先将你带回我家了。”


    女童仍默不作声,卫珩正欲吩咐马夫先往家去,总归瞧这孩子穿着,应也与卫家一样同在内城。


    可身侧忽然传来的声音,叫卫珩动作一顿。


    “城北,烟雨巷,门前有颗大柳树的那家。”


    卫珩记得在京中的皇商,没有一个是将宅子置在了烟雨巷的。


    可这女童家中又敢用云锦做鞋面……


    莫非这孩子是谁家安置在外的私生女?


    “好。这便送你回去。”卫珩按下心中疑惑,语气不改。


    他轻敲车壁,沉声吩咐。


    坐在车辕上的马夫与阿青交换了个眼神后,轻轻拉动缰绳。


    马车缓缓驶离,卫珩见那女童又垂着头不说话,心中总归有些不忍。


    “饿不饿?赏味斋的糕点在京中很有名的。”他从食盒中挑了个桃花状的糕点递了过去。


    那女童只扫了一眼,缓缓摇头。


    熟悉的无奈感再次涌上心头,卫珩将那一盒都端了过来:“是不喜欢这个?那你自己来挑一个喜欢的。”


    这次女童眼皮动都没动,又摇摇头。


    她像是感受到了卫珩的情绪,小声嗫嚅道:“我家做得,比他家好吃。”


    卫珩先是愣住,而后低低笑了起来。


    赏味斋在熙京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可从未有谁敢说这话的。


    女童看他笑,皱起眉头,不服气道:“不信一会儿我拿些给你尝尝!绝对叫你大吃一惊!”


    看她这小大人似的模样,卫珩心里一软,不由得打趣道:“那便叫我试试,若是比赏味斋做的还好吃,那我可要让赏味斋的厨娘向你家求教了。”


    话音未落,女童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些:“不行!”


    她稍显慌乱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那盏荷花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若是觉得好吃……我回头叫人给你送……但是……”她抬起头,皱着脸看向卫珩,眼里满是认真,“不能学……”


    卫珩本就是随口一说,他这么大的人了,又有官职在身,怎么会为了个铺子去买人家的方子。


    可在看到那双圆眼里映着的自己,他正了正脸色:“嗯,不学。”


    他说完,车厢内便陷入一种怪异的氛围。


    卫珩看她一直低头摆弄那泥人,怕又哪句话说不对付,再惹恼这人小鬼大的女童。


    他轻咳一声:“那……我既帮你买了花灯,又送你回家,总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女童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犹豫,还是缓缓点了头。


    卫珩心里轻松不少:“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女童歪着头,正要张口,就感觉到马车渐渐放缓速度,车外似有女子叫喊声。


    “锦儿!是锦儿回来了吗?!”


    闻声,女童激动地掀开车帘:“是!金珠姨姨!我回来啦!”


    透过缝隙,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站在巷口,身后还站着几个提着灯的侍女。


    马车停稳,锦儿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连脚边的花灯都忘了拿。


    卫珩笑着摇摇头,提起花灯出去。


    纵然天色已晚,被各家灯火映衬着,卫珩那身官袍依然瞩目。


    被阿青托了一把,卫珩提着灯稳稳落地,站在马车旁远远看着。


    眼前这幕与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卫珩一时失了神。


    “多谢小卫大人将锦儿送回来。”那名叫金珠的女子拉着锦儿走近,恭敬地向他道谢。


    卫珩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她:“无妨,小孩子天性爱玩儿,拘在府中不是长久之计,偶尔带她出来逛逛,想来她以后便不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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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冲动了。”


    方才他只是从缝隙中轻轻一瞥,未曾注意到这名叫金珠的女子,腰间竟挂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


    “小卫大人教训的是,民女日后会注意些的。”金珠面不改色,低头看了看沉默的锦儿,“方才锦儿与我说,她说我家糕点比赏味斋的好吃……”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卫珩:“小孩子童言无忌,您莫要当真。不过是孩童嗜甜,家中厨娘做糕点时多放了些糖,咱们大人吃起来定是不喜的。民女原准备了些金银,准备送与将锦儿送回来的好心人。”


    “不过没想到竟是小卫大人……这点俗物,想必您也看不上眼。民女回头备些像样的谢礼,叫人送到卫府去,您看可好?”


    卫珩如何听不出她这是推托之词。


    将宅子置于城北,又穿金戴银的,腰间还挂个金算盘,想来应是个女商人。


    观她谈吐不凡,说话滴水不漏,说明她买卖做的不错。


    可这样的人,为何他没有半点印象呢?


    卫珩看了一眼浑身别扭的锦儿,笑着说:“谢礼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谢不谢的。”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花灯递给锦儿:“拿好,日后可不许自己偷偷离家了。”


    锦儿噘着嘴点点头。


    卫珩弯了弯嘴角,起身对金珠道:“既无他事,本官就先行离开了。”


    金珠垂首屈膝:“大人慢走。”


    卫珩再登上马车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本想着今日能早些归家,却不想突然多了档锦儿的事,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回想起这“变化”,卫珩实在忍不住多想。


    先前他见锦儿谈起身世时支支吾吾的,便下意识以为她应是哪家的私生女。


    可好不容易将她送回家,又见了个谈吐不凡的女商人,偏偏他印象中,专供皇室云锦的皇商,并无姓金的人家。


    锦儿离家不见,为何是个姨母出面?


    锦儿的父母何在?


    听锦儿与那商贩相谈时,家中似还有个重病的祖母。


    难道这名为金珠的女子,是走商到熙京,来姐家暂住的?


    卫珩直觉在这家人身上,像是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谜团。


    他正想着事,眼神不自觉落在那食盒上。


    对了,油纸。


    卫珩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捂得温热的油纸。


    他拿起靠近烛火,目光扫得飞快。


    上面内容共分为两部分,他先看过上半部分。


    里面记着吴咏这几日带着人走访了几家布庄,不知他从布庄查到了什么,这几日在陈家那处藏着死士的宅子外,多了几个眼熟的官差。


    卫珩眉头渐渐拧起,他继续往下看。


    下半部分详细记录着陈卓近些日子的行踪,以及又有那些人与他一起寻欢作乐。


    他扫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忽然在一处定住。


    卫珩忽然冷笑两声,好哇,若不是他叫人盯着陈卓,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相比这些人,后面记录的事情于他而言才更为重要些。


    章台柳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内的,加之陈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好似包下了章台柳内的一个小院。


    那里被人盯得紧,卫珩的人不便靠近。


    但他们看到,那日沈泓泽是被陈卓亲自搀扶着送上了马车。


    两人在马车里呆了近半柱香的时间,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过陈卓下马车时,面露春风,还站在原地看着沈泓泽的马车驶离才重返了章台柳。


    果然与卫珩猜想的大差不差。


    不过算着日子,沈泓泽第二次与陈卓会面那日,好似就是他们初谈新衙门那日。


    那小内侍是谁家的人,不言而喻。


    而他回来后明显状态有变,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难道说……


    沈泓泽不是自愿接触陈家的?


    能支使沈泓泽的,除了沈贵妃,便是陛下……


    若是沈贵妃卫珩倒能理解。


    如今四位成年皇子之中,唯有沈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最得陛下喜爱。


    立储之事早晚会被提上日程,沈贵妃为自己儿子早做打算,有意拉拢世家,并选择从最好接触的陈家入手,无可厚非。


    可若是陛下的话……


    此事便有些复杂了。


    原本在卫珩看来,当今是个有野心,但他的手段和眼界并不足以支撑。


    卫珩细思极恐,手指慢慢收拢,油纸发出声响。


    他定了定心神,从车壁暗格里摸出个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墨香在车厢内四溢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往纸上一泼:“嘶……”


    “公子,发生了何事?”阿青立刻问道。


    卫珩垂下眼,语气有些郁结:“无碍,不小心将墨汁洒在糕点上了,幸好有油纸包着。”


    阿青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马夫:“嗨,小的以为什么事儿呢。回了府叫人好好清理一下就是了。”


    “嗯。”卫珩声音闷闷的。


    他将车厢又布置了一番,再三检查过后,马车刚好停稳。


    见卫珩提着食盒出来,门房便小跑着迎了上来:“大公子,老太爷叫您回府后立刻去书房找他。”


    卫珩下车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了阿青一眼,将食盒递给他。


    “想来祖父有要事与我相谈,你先将这盒糕点替我给母亲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