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反应了片刻，赶忙摇头：“不是，他胡乱叫的。”


    船夫看起来并不信，只不住说着他明白。


    在明白个什么劲……


    不止一个人讲过了，她同江云清关系确实过于亲密了些，这几日自己也瞧出来了。


    不知这人作何感想，但现在起码改不了，总不能真狠心把他丢进湖里淹死。


    “年轻的时候，谁不吵吵，现在想再去吵，人都不在了，反倒去怀念了。”船夫在一旁闲话，岑玉转头去看，看不清他神色，也不知该怎么答。


    “死了好，她去享福，我也一身轻。”


    只这一句，船夫又安静去听雨了，不再说话。


    江云清还在嚷着要下去，荒郊野岭找不到醒酒汤，真想拿冷水把人泼醒。


    最终还是没放他下去，一路跟着船夫到了家里，在厢房安置下来。


    船夫送了热茶和帕巾来，便没再来，岑玉熟练地把炉子点起来，把江云清拉来炉边烤。


    江云清安静地坐在炉旁，端着杯茶，不时尝一口，茶水半天不下一半，直叫人着急。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岑玉问道：“看什么？”


    他难得瞧着一副不大聪明的模样，歪了歪脑袋，轻声道：“喜欢。”


    岑玉垂首看看自己身上，又回头看了看，没见着什么能喜欢的东西，想了片刻，恍然大悟，便说：“富贵生活待久了，偶尔再住在这样的环境，确实会怀念。”


    他撇撇嘴，不答话了。


    岑玉只当他累了，自己也困得不想再说什么，随意往旁边一靠，这几日事务繁多，好久没安安稳稳睡下过了，眼下闭上眸子，没过多久便沉沉睡过去了。


    她是被吵醒的。


    城郊的鸟叫声格外大，恍惚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岑玉顶着满头火气起来，睁眼便瞧见江云清挤在她身侧，自然地靠在自己肩颈上，还在昏睡。


    看了几眼近在面前的那张脸，她的火气消了些，推了江云清一把，确定他还活着。


    他成功醒过来了，宿醉头痛，瞧着精神不算太好，但还是很快地弹起来了，装作很忙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岑玉没理他，一而再再而三，早便习惯了，只是推开门看，雨停了，还带着些潮湿。


    顶头是一片黑云，不知何时又会吐出些雨水来，趁着天色还早，岑玉留了许多银子，赶忙拉着人走。


    待会儿等船夫来，又要麻烦人家招待，索性悄无声息走掉，省得再干扰人家。


    马车在驿馆，离得距离不算太远，但昨夜下过雨，道上泥泞，不太好走。


    江云清拖着湿漉漉的衣摆，跟在她身后，奇怪地不说什么。


    他的衣衫在水里泡透了，昨夜忘了拧干，烤了一夜也仍是湿的。


    回驿馆坐上马车，再回到城中时，已过午时。


    御史台今日开审开封府的案件，她匆忙赶去，掀了帘子往下看，正巧见了孟氏的车马。


    元有仪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低首的华服男子，个个的神色都不算好看。


    岑玉蹙眉，还是下了车马。


    经过人群时，没人理他，只有一位迟疑地望来，被元有仪一瞪，又缩回了目光。


    岑玉冷笑，也不管那些礼节了，只当没瞧见，快步走开了。


    开封府尹受审，是件惊动京城的大案，当庭辩论定罪。


    她落座后，习惯性要四下环视一圈，抬眸便见江云清在对面座上，不知为何，一直垂首。


    上次大火后受惊，闻娘至今未醒，无法到庭作证，倒是身边童子一直在江云清那里安置，精神了不少，江云清问过具体细节，写成了卷宗带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元永慈一拍案，下令让人举证。


    岑玉放下手边茶盏，率先起了身。


    “臣妇前日往府上小叙，遭人埋伏，伤痕尤在，御史台诸位亦得见，谋害命妇，不敬朝堂与忠烈，还请大人定罪。”


    元永慈挥挥手，当即有下官带着两人上殿，那两人颤颤巍巍跪下。


    “诏狱审过，当日埋伏的弓手已指认指派人，可认？”


    元永慈说过这句，冷冷目光扫过四下，众人静了一瞬，孟衡是被人押着的，没法站出来，还是朗声道：“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比往日都大，岑玉回座时往那边看，见他面色甚至都好了些，不知是因在御史台待了些时候，还是旁的。


    元永慈不置可否，又问：“科举舞弊，致使本该中举的士人心死而亡，此事之后败露，又杀知情之人灭口，诉状和审讯文书俱在，可认？”


    孟衡仍答是，半点不辩解，孟氏的来人也是一言不发，意外地顺利……


    元永慈依旧不答话，只顾着问：“强征暴敛，中饱私囊，江大人已查过昔年文书账本，错漏俱显然，可认？”


    还是答得干脆。


    自始至终，元永慈神色不动，目光没落到任何人那里，也不答什么，只是例行公务一般问话。


    “最后，滥用职权，勾结官员权贵，徇私枉法，人证其一已在诏狱待罪，其余尚在纠察，可认？”


    几个问题问下来，始终没人有任何异议，岑玉心底隐隐不安，抬眸看元永慈，见他神色如旧，不知该忧心该安心。


    静了不过片刻，元有仪出了座，堂下从容而拜，开口道：“大人明察秋毫，为朝廷扫除奸佞，此子无状，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有辱门风，孟氏已决心将人剔除出族谱，任大人惩罚。”


    早便料到他们家会有这弃车保帅的一招，岑玉不觉意外，看向高堂上人，见他神色如旧，哪怕堂下是许久不见的亲眷，也没什么波动。


    孟衡一句话没说，岑玉投去眼神时，他甚至扬起了笑意，颇有种释然之感。


    好在一切尚在意料之内，岑玉正打算静听其变时，变数出现了。


    座中一人忽然站起身，拖着步子到了堂下，元有仪尚未回座，惊异地看着他。


    岑玉认出来，这是方才迟疑着要不要同她问好那位。


    他跪下了，声不算小，却透着种诡异的平静感，恍如死水忽起波澜，只令人惊悚。


    “他向来温顺，做出这些必然有什么隐情，还请大人谅他年少，细究其中事宜，饶他一命。”


    孟衡愣愣看来，呢喃了句：“父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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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是个突破点，要孟衡的命并非本意，也并无意义，破除孟氏顽固势力才是要务。


    眼见这位敢违背家族去救子，岑玉正要站起来附和一句，顺道摆些证据，异变再次横生。


    孟衡太过于温顺，押送他的人便有所疏忽，他忽然发力，挣脱束缚，径直冲往堂下，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下，揪着自己父亲的衣领将人拉起，怒目喝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替你担了很多了，很多了，所有的，一切的，都在我这儿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你是父亲……你是我父亲！”


    他语无伦次，声越扬越高，最后又陡然沉下去，仿佛含着口血在讲，吐出来失了温度，含着又只闻出锈气腥气，左右骑虎难下，最后只能呛死自己。


    对方双目无了神色，也不挣扎，任由他拽着，只是忽然张了张口，发出些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因为我不甘心。”


    破罐子破摔一样，他也不装模样了，轻声低语一句，随后而来的是尖锐的厉声质问。


    “因为不甘心，凭什么你就能脱身？这么些年以来，痛苦挣扎煎熬，我哪一样不比你少，你凭什么……”


    他还在喝问，扯着嗓子，声哑得破碎，依旧固执地要讲。


    元永慈连连拍案，命人拉开二者，扶额叹息。


    元有仪在堂下立着，见形势如此，当即皱眉高声道：“扰乱审判秩序，妄图袒护亲属，还请大人将二人一并责罚，好清正我门风。”


    一片混乱，谁也未曾料到会是如今局面。


    孟衡被人拉开，那人拼了全力，挣开要来制服他的下官，顺手拔下佩剑，打眼一瞧四下，冲江云清而去，趁他尚在蹙眉发愣，以剑直抵在他脖颈，放声威胁。


    “停下！不许动，否则我……”


    话还在口中，岑玉早忘了御史台审案不可携带利器的规定，袖中短匕不出鞘，直直向人砸去。


    她下手力气大，又是骤然发难，对方瞧不清楚，只当是出鞘利刃，下意识往后缩了些，正巧给了江云清迅速抽身的时机。


    下一瞬，那人被制服了，审判堂上所有下官如临大敌，将人牢牢压制住。


    孟衡也被人拉着，想上前却不能，咬着唇挣扎片刻，忽然释怀一笑，直直往殿外去看。


    外头乌云密集，黑压压一片，迅速地往下坠，隐有闷雷声起，是要落雨了。


    “都去死吧。”


    孟衡缓缓抬起眸，素来清净温和的面上没有半分皱，却无端显得狰狞。殿上静了须臾，他那声低语幽幽飘进耳朵，恍若索命恶鬼。


    “今日桩桩件件，孟氏族人各个有份，合该……”


    声扬在整个殿内，伴着雷声劈下，重若千钧，却是戛然而止。


    岑玉率先觉出怪异，回眸去看，见他高抬起的头缓缓垂下，眸色渐渐混于浓黑的天际间，只剩最后一道雷闪着亮，划过时映在眸间，照出半明半暗的影来。


    没见过这般神色，好似释怀，又尚有怨恨，于是一面不甘，一面又认了所谓宿命。


    一声沉响，岑玉拍案而起，高声喊道：“唤医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