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谢尘缘

作品:《夫人带刀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碎纸一般,轻薄到近乎飘然,身侧有人拉着,才免于坠地。


    殿上本便杂乱,这会儿更甚,岑玉一瞬不移瞧着,随手抄起案上已空的茶盏便砸,落地生响,恰阻了一人去路。


    “抓人!”


    元永慈意识到不对,忙着在让人叫医师,封殿门,她一声落下,下官连犹豫都没,迅速上前拿下。


    是最开始被拉上来的两个人证,当日抓到的弓手,应当是孟氏的死士,这种关头仍在挣扎,趁着方才堂上大乱,看管不严,背地里对孟衡下手,阻止他将全族推出。


    岑玉回头看,没见着熟悉的人。


    江云清方才脱身后一直在她这侧,眼下却不见了踪迹,她环顾四下,见江云清不知何时溜到了元有仪身侧,忽然抬起了她的手,元有仪气急败坏要挣开,却发觉殿内众人的目光已聚过来了。


    “方才乱时,下官便在想,老夫人这是在做什么?”江云清朗声开口,顺着看去,元有仪手上比了个怪异的手势,分外刻意,不像是寻常会无意做出的。


    “偷袭的贼人已拿下,不妨问问他们?”


    松开了她的手,江云清直盯向堂上人,面上带笑:“大人以为呢?”


    最初押上台的两个人证俱已被控制住,岑玉交代了下官,要他们掰开嘴瞧仔细,省得口中藏了什么,吞毒自尽。


    御史台的医师匆忙赶到时,孟衡早昏倒在地,医师见过状况,在他背后摸索了片刻,拔出几根细密的针,针上发黑,显然是淬过毒。


    探过鼻息,医师垂眸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他父亲被人拖着,软了身子缓缓跪下,安静地没说什么,只是泪流,面上半点不挂,全落在华服上,洇出点点潮湿。


    孟衡底下几位弟弟尚年幼,父亲又是那一辈中最年长的,若他故去,下一位家族的挑梁人会是谁,不言而喻。


    不知这泪,几分是因亲子故去而伤,几分是因自己或要成为下一位傀儡而痛。


    雨倾盆而下。


    堂下静了,孟衡双目未阖,最后一刻,没瞪向父亲、祖母、诸位叔叔、高台上的元永慈,也没看向任何人,直直望着殿外,最后被人带下去。


    “知我方才何故不应?”


    停了片刻,元永慈先开口,厉声质问。


    “御史台查案,谁来阻拦都不做数,定要纠察到底,桩桩件件都要彻查,绝不可姑息。”


    元有仪似乎总是这幅神色,现下也只是垂眸凝神思索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早已恢复如常:“家族教子无方,养出这样贪生怕死之徒,至于他的话,如大人所言,样样要证据。”


    元永慈顿了片刻,而后是几不可查一声轻叹。


    又是一声雷响,岑玉正思量着是否要将那日时雁回所说当证据讲,赌一把她不会骗自己,便听下官来报。


    “大人!殿外有人击鼓鸣冤,说要……说要入殿为证。”


    来通报的人慌慌张张,面上糊着的雨水还来不及落干净,元永慈当即挥手请人入内。


    心有所感,岑玉往殿门处望,只见风雨飘摇里,一道素白身影踏过,背后正是一道雷光划过,响声劈开沉雾。


    闻娘,那个本该躺在榻上的人,抱着一沓沉重文书,一步步走得坚定。


    江云清已经回到她身侧了,见状也是愣神,紧咬的唇在抖。


    “孟大人未做开封府尹前,家族多次来信,为其谋划了踏人骨前的路。”


    她将封封书信往地上一甩,半点不惧地直直将眼前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们剜过一遭,素衣皎白,风一吹,月色一般摇荡。


    “从前追随的下官们得知此事,尽数被灭口,亡夫便是其一。孟大人不知此事,知晓后悲痛欲绝,后来尽力护我,其家族得知后派人监视,全有人证在,若真心相害,何必苦苦相护。”


    她的声音不带什么颤抖,也全然没了从前的疯癫模样,一字一句放得极慢,近乎把所有悲痛吞进腹中,吐出些直刺世家权贵虚伪皮的利刃。


    “还有一位人证……”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周遭,最终落在了江云清身上,唤道,“阿衍,那个孩子,他就在这儿。”


    闻言,江云清微微一颤。


    岑玉转眸看他,见他手上握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殿外的清风裹着雨,吹来时卷起额前碎发,和着风声,岑玉压低声对他说。


    “去吧,所恐惧的、所悲愤的、所介怀的,全部一切,全当云那般看轻,世间万事,也便清明了。”


    话毕,她转过头,不知江云清是否回眸看了一眼,只见他一步步地往前走,走到大堂正中,走过累世风雪,最后,缓缓俯身。


    他的名字,虽然是个假名,他却说过,自己母亲愿他看轻那些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而后看清尘世纷扰。


    说那话时,他的神色寂寥,那时不识,如今相熟后再看,那是他说真话时才会有的模样。


    他母亲大抵确实说过,或许还给他取了这个做小名或做字,她无从得知了。


    他母亲没做到,倘若真是不在乎全部情绪,她就该早日脱身,只当不知此事,何苦蹚浑水。


    她却做了,这位她还不知名姓的女子,没放下爱恨,也恰成了今日所有。


    若当真放下,孟衡继续挣扎,江云清不会失父母,她不会再碰上他,大抵只会某日官场交涉时骂上一句这人有病,唯有逝者已逝,痛者自痛,不知何时祸及自身。


    所以她说,放下那些恐惧担忧之心,抛却那些事不关己之想,勇敢去吧,还世清正。


    “当年率先发觉的下官是我父亲,奔走广而告之,联众欲上诉的是我母亲。”他抬眸,眼底是从未见过的,绝对的坦然,“我今日上诉,请还父母及各位公正。”


    风声过耳,岑玉跟着抬步上前。


    “臣妇初来京都,屡次遭亲眷烦扰,几次上诉,尽被开封府阻挠,且屡次放任其上门闹事。从前乡里,亦有人入京上诉开封府,至今未被受理。臣妇今日上诉,请还公正。”


    闻娘随着朗声道:“小民及亡夫从前与孟大人私交不浅,如今见友人因此而故,也求大人还公正。”


    抬眼看时,乱纸纷飞,闻娘撒了全部文书信件,忽然痴痴低笑。


    元永慈起身了,缓缓步下高堂,路过欲抓他衣袖的姐姐,一点点走到面前,俯下身,跪在他们面前,极慢地捡起散乱的文书。


    “御史台失职,监察不力,我会去领罚。御史台闻风奏案,孟氏族人,全部等候审查完毕,判决发落。”


    元永慈起身,背过身往回走,背影有些踉跄,堂上或寂静或反对,全没入身后的雨色。


    出殿门时,乱雨刮了满面,江云清在身后,默默替她撑伞。


    闻娘是乘她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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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马车来的,侍从说是她昏迷中忽醒,谁的劝阻都不听,一定要来御史台。


    她的状态不算太好,送她回了府上,岑玉却没下车。


    江云清在她身侧坐着,尚未开口,便听她道:“你能进孟府吗?”


    她声色显出些疲倦来,江云清蹙眉,顿了片刻,答道:“可以能。”


    最后使了点以权压人的手段,借口御史台查案进了府门,虽说孟氏现下无人,但她也是难得意识到,江云清的官竟然大到可以随意出入世家府邸了。


    府上一片愁云惨淡,无人拦她,她一路到了孟衡房中,扒开堆叠的文书卷册,果然寻到了地道入口,时雁回竟真未骗她。


    里头还算干净,一看便是常有人来,尽处一小尊佛像静立。


    神明垂目,眼神落在大地各处,却没聚在任一人身上。


    佛前蒲团上,压痕未散。


    岑玉环视过四下,周遭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写就的字。字画虚浮,轻飘飘恍若血落下,映出道道痕迹,隔远些看,又仿佛个个血红的目,怒目而视,直直瞪向正中人。


    凑近些闻,真有淡淡血腥气溢散。


    这个疯子,有些说不准真是用血写的。


    江云清从震撼中回神,抬手抚过墙面,轻声念给她听。


    起初,孟衡在抱怨家族一定要写信让自己和父亲回来住。


    往后,觉得父亲做官太累了,太苦了,说自己怎么也读不会书,不用做官了,不知是好是坏。


    说祖母对自己越来越严了,从前还喜欢同自己闹,曾祖故去后,满口只剩家族荣誉。


    说不知这些有什么好的,明明家里面每个人都在痛,为什么一定要什么世家尊名。


    然后,笔迹越发凝重,血气愈发大了。


    他说,恨自己做的一切,什么都护不住,愿佛渡他。


    最后一点笔迹应当是新添的,腥气直往鼻尖冲,说佛不会渡他了,他要结束所有了。


    江云清一句句念完,念到最后,有些说不出口,只叹:“父母从前只叫我读书,我很少真去了解这些,他们去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我只知道是开封府做的,便去恨他,您被祝娘娘带进宫里那几日,有人打着开封府旗号来闹事,说是二殿下授意,我便恨二殿下。”


    “恨来恨去。”他忽然仰头,阵阵血色里,他的眼眸也有些浑浊了,“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了。”


    岑玉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他往外走。


    “江云清。”她沉吸了口气,察觉自己声中带些哽咽,“或许该叫旁的名字。”


    江云清的手在抖,冷得骇人,她握紧了,只想着出去。


    “恨谁无所谓了,你的恨有用了,听着,你的恨有用。故去者能得公正,我信御史台清明,元大人必然不会徇私,会惩戒有罪者。”


    最后再看一眼,她缓缓合上地道门。


    “至于他,是沉冤昭雪还是罪有应得……”


    里间亮色点点散去,所有难言的全化作了泡影,是对是错,是假是真,千百载过后,若有幸不为尘土,再等后人评判罢了。


    起码眼下,他要的,快要做到了。


    江云清跟在身后,忽然开口:“就叫我这个名字吧。”


    回头看,他眸色如旧,盈亮的不知是什么,直直撞进眼底。


    “我还……蛮喜欢这个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