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本来没想把事情搞的这么僵！


    只是他没想到，林满江竟然如此的无耻，自比焦裕禄。


    林满江颓然瘫坐椅中，良久无言。


    终于，他渐渐平复了心绪，重拾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气度


    “祁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尽显疲惫，“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汉东做这个省长吗？”


    祁同伟没有说话。


    林满江苦笑了一下：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一个快死的人，还争那个省长的位置……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我不是在争权力，我是在争一口气！”


    “这口气，从我五岁那年就堵在胸口，堵了五十年。”


    “你知道我的外公是朱昌平，革命元老，做过汉东的副省长，也是中福集团的创始人。”


    “但是你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吗？”


    “她叫朱多鱼！多鱼，多余！多可笑，他们生了这个女儿，却把她看成多余之人，而且狠心将她抛弃！”


    “我母亲后来成了纺织工人，嫁给了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矿工！”


    “这个时候，他们似乎才良心发现，知道汉东还有他们的一个女儿，一个外孙！”


    “于是，母亲第一次带我去他们朱家。”


    “那宅子大得像个迷宫，我走进去，看见什么都新奇。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我从没见过，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外婆谢英子看到后，立刻就大喊了起来，而且重重地拍掉了我这个五岁孩子的手！”


    “别动！这是你外公办公用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这是一个外婆对自己的亲外孙说的话！”


    “那一刻，我傻了！别人家的外婆对自己的外孙，疼爱有加，为什么我的外婆不一样！”


    “也是那时，我就已经知道，我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母亲是纺织女工，父亲是下井的矿工，我们住在棚户区，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而他们朱家，是很大的官，住着大宅子，有人伺候，有专车接送。”


    “那之后不久，我父亲就死于矿难！我母亲伤心过度，加上怀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也很快病逝！”


    “我成了孤儿……但是，他们对这个唯一外孙，依然不管不问，我后来是被我的师父程端阳收养的！”


    “哈哈，这就是他们朱家啊！”


    “他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外孙！”


    “我母亲到死都活在自卑里，她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


    “这口气，我不甘心。我当时发誓，我这辈子，绝不会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一定要超越他们朱家的所有人！”


    “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表现，为了一个劳模的名额，十几岁的我，就敢拿着刀跟那些工人拼命！”


    “我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终于，做到了中福的董事长！”


    “他朱昌平打下的江山，最后还不是要由我这个被他抛弃的外孙来守护、来发展。”


    “我没亏待过这个企业，更没亏待过任何人。”


    “至于钱……呵，你说我是贪官，说我侵吞国有资产，我不否认。”


    “但是，这些年，我把中福做大了多少倍？”


    “这是我应得的，是我拿命换来的。”


    “我现在已经证明了我管理企业强过朱道奇千倍万倍！但是他朱昌平不是还当过副省长吗？”


    “那我就要当上省长，只要我当上了省长……”


    “就说明，我林满江，一个矿工的儿子，比他朱昌平强，比朱道奇强，比那些坐在台上指手画脚的所谓正统都强！！！”


    林满江说到最后，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祁同伟无奈摇头，又是一个苦钻牛角尖的人。


    “我对你的这些往事，不感兴趣！”


    “无论你经历多少苦难，都不是你违法犯罪的理由！”


    他顿了下，看了眼那个屏风，继续道：


    “还有你的舅舅朱昌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大的敌意！”


    “如果没有他，你能当上中福的老总吗？那一年在粤省，他是怎么栽培你的，我是看到的！”


    林满江闻言，却面露嘲讽：


    “我靠他？我从进入中福开始，在一线的时候就是劳模，进了机关，我每年的考评、业绩都是第一，没有他朱昌平，我照样能起来！”


    “中福在他手里，被搞的快要倒闭了！是我让中福起死回生！他总说我疯狂，说我不择手段！”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他懂什么？他受过冷眼吗？他被自己的亲外公当作外人吗？他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这样的人，才是靠着朱道奇上位的庸才！”


    祁同伟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忍的看了看那个屏风！


    随即，他看了看林满江。


    “林董，你陷的太深了，放下吧！”


    林满江此刻已经红了眼。


    那不是愤怒，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绝望。


    他盯着祁同伟：


    “祁书记，我说了这么多，可以说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也手握我的把柄，随时可以告发我。”


    “但是……那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如我们合作一把！”


    “只要你满足我的心愿，让我如愿当上省长，那之后我在汉东绝对对你言听计从，绝不捣乱。”


    “还有，我知道你不差钱，但是长明集团还算有些实力，你需要怎么样都可以。还有中福，我可以让中福在汉东加大投资，更多项目，更多资金，你想要多少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我现在只要两年。不，一年就行。到时候我会以身体为由，主动辞职。”


    “行不行，祁书记？你我相识一场，你就行行好，给我这个将死之人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的样子有些疯狂，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但祁同伟看着，心里翻涌的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人，曾经是中福集团的掌舵人，万亿央企的掌门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目光又落在那幅黄粱梦图画上。


    画中的卢生还在做梦，嘴角那丝笑意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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