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依照蛸守澪奈的指导，在拜殿行礼、对神明进行问候并祈求二人此行平安顺利后，汐見潮与小野娜娜跟随着巫女小姐一同穿过安装有木制扶手的天然石拱桥，到达另一侧半独立的海蚀柱顶端。


    海蚀柱因为风化的缘故比山崖稍微低了些许，其上的平台看得出经历过人工的修整，约莫有四五十平米，靠近悬崖边缘有不到膝盖高的立柱与麻绳，姑且作为聊胜于无的安全措施。


    正中间是一间比木制拜殿小得多的建筑，用贝壳、珊瑚骨骼与砂浆修建而成，泛出带着点点粼光的灰色，屋顶铺满了晒干的深红色海藻。石桥正对着这个神殿的背面，而等他们绕到殿前时，才发现还有两人站在此处。


    是早上才见过面的绿川先生，还有另一位长发的老者。


    男性，看起来约莫七八十岁，身量并不高大健硕，肩膀微斜。他的头发眉毛和胡子已然全白，脸上密布着斑纹，令人一晃眼间看不清五官。而他刚刚与绿川交谈之间，声音低哑含混，仿佛漩入溶洞的海浪回响。


    他同样穿着一身带有波浪暗纹的古朴狩衣，浓绿和深蓝颜色之间过渡的颜色使得那有些发硬褶皱的布料宛如腌渍过的昆布。


    蛸守澪奈小姐介绍说，这是神社如今的祭司，也是她的祖父，蛸守網兵卫。


    绿川先生正在悬崖边架设相机三脚架，似乎真的如他所说般是来摄影采风的，而蛸守網兵卫先生正在一旁为他指点远处依稀可见的海岸线。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天空中逐渐出现了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穿过屋檐斜斜投射入神堂之中。


    神堂正中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神像，而是一块漆黑、多孔的光滑岩石。那岩石正对着大海，此刻被夕阳的光晕镀上一圈锋锐的轮廓。


    蛸守澪奈介绍说，这块岩石就是传说中当年那个举行贝类攀附的岩石，上面的凹槽与孔洞则是章鱼搏斗时留下的痕迹。神殿并不面对参拜者到来的石拱桥，反而面对着大海，正是呼应着潮神御食海门司命的召唤。


    两人简单参拜之后，蛸守網兵卫老先生顺势对在场的三位外人发出了参加满潮祭的邀请。


    满潮祭是触海村一年一度的最大祭典，发生在每年满月大潮时的深夜，潮水涨到最高即将退去之时。这是御食海门司命前来巡视自己的信众，收取自己的供奉的时候。这时候把祭品与祈愿用的绘马放入高涨的潮水中，待潮水退去，潮神就会将之带走。


    三人对此都十分好奇，畅快地答应了。


    随后澪奈小姐要先回偏殿煮晚饭，还有其他一些整理俗务，網兵卫祭司也需要在拜殿中完成日课，只留下了三个外乡人在海蚀柱顶上的神殿前等待落日。


    不愧是触海村看夕阳最佳的地点。高耸的海蚀柱从大陆架延伸出去，直立在海水正中央。向西望去，除了无尽的大海和与之相连的天空外别无所有。远处细长的横云与海面涌动的波涛相映，一起从青碧转向深绀与绯红交织的色彩。


    直到太阳一点点没入海平面，几人都没有再继续交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残存的几抹红光与东边硕大的月亮对峙着。


    不知道原本主管预测天象的網兵卫老先生是否有望见远海之上的积雨云，波光闪闪的海面之上时不时起伏着浓黑的阴影。


    “趁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我和二位一起下山吧。”绿川枫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温声邀请道。


    确实，虽然看起来即使天黑后，这样接近满月的夜晚也并不会全然无光，但山间的道路并不算好走，小野娜娜顺势应承下来，还主动去找蛸守小姐借了一盏提灯，约定明晚参加祭典时再交还。


    而绿川先生似乎早有准备地掏出了手电筒。他很贴心地和两人交换了照明工具，并且主动提出了走在前面引路。


    正如先前预想的那样，即使拥有了照明，下山的阶梯对于她们这样的外乡人并不容易。反而是绿川先生，或许在多年的山间打猎生涯中习惯了在各种地形间穿梭，腰背挺直脚步轻松，仿佛什么行走在写字楼花灰色地毯上的精英白领，甚至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见。


    汐見潮只能通过身前身后两道温度不一的光判断自己的脚步。那些原本就被摩擦得光滑的石阶在夜晚的灯火下更泛出了一种潮湿般的水光。


    幸好绿川先生十分贴心地放慢了步速，并且时不时提醒二人不平整或高度不一的地面。在残存的红色完全消失在山脊之后，他们顺利地在晚饭时间之前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学校餐厅。


    只不过这时候深鳍澪小朋友已经在家和父亲一起享用晚餐了，佐伯警官也提前吃完饭去巡逻，在桌前吃饭的只有他们三人与小山田医生。幸好晚餐一如既往的美味。


    席间，几人不免谈及了刚刚拜访过的蛸守祖孙与明天晚上的祭典。


    小山田绫子虽然是外乡人，但在触海村生活的这几年间也参加过大大小小许多次的祭典了，只是因为平时工作上的交集很少，并没怎么与蛸守们打过交道。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到来取代了一部分对方的工作，使得彼此之间关系多少有些冷淡。


    作为从大城市正经医科学校毕业的执照医生，小山田绫子当然并不相信什么潮神的诅咒与传说。从她那里，几人听到了更多其他角度的可能性。


    “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个村子常年封闭，最开始只有深鳍、潮骨与蛸守三个家族存在，因此他们常年通婚的情况下理论上来说很容易出现带有基因病的孩子。


    “我刚来触海村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一个深鳍家的男孩。那男孩虽然长得非常白净漂亮，头脑也比同龄人更聪明，却有先天残疾。有些像小儿麻痹症之类的症状，下肢瘦弱无力，行动不便。


    “那时候我就经常听村里人私下里说起，他母亲一定是在怀孕时吃了潮神赐福过的食物，那孩子也总有一天会被潮神带走。


    “于是我想办法说服了他的父母，让他们把这孩子带到大城市的医院里做检查和治疗。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定居在外，听说那孩子已经大学毕业了，身体也好了许多。


    “我就想着，或许从前也偶尔会出现类似的男孩，由于先天的残缺，更容易在这样的海边出现意外事故吧。”


    晚上回到房间，小野娜娜不禁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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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对汐見潮吐槽了一番这个村落里发生的事。


    虽然早就知道这样长期闭塞的地方一定会有更多传说故事，但触海村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隐隐发凉。


    “现在不是你叫着‘阳光，沙滩，海浪！’又蹦又跳的时候啦？”看出了她的别扭，汐見潮开玩笑道。


    娜娜若有所悟地一击掌：“也对，主要是现在外面一片黑漆漆的，而且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才让人觉得有点吓人——乡下果然没有夜生活。等明天早上太阳一照估计就又好了。”


    确实，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顿热腾腾的章鱼乌冬面和生蚝天妇罗之后，满意抹嘴的娜娜又兴致勃勃地要去海边踩水了。


    汐見潮倒是婉拒了她的邀请。


    虽然这两天努力过了，但她的生物钟并不能那么轻易地被改变。再加上这两日或许因为久违地枕着涛声入睡，她夜里一直在断断续续不清晰的梦境中浮沉。


    有时是前世的记忆，有时是童年的时光，更多时候，只是各种各样的海。晴朗或风暴，白昼或深夜。


    既然晚上已经同意了要参加当地重要的祭典，她决定白天就在房间里补一补觉，顺便如果还有精神，写一写自己的论文作业。


    对，还有作业这回事来着。


    所以当傍晚时分娜娜回到房间来找潮酱的时候，就发现明明理应休息了一整天的好友依然神色恹恹。


    她了然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听村长说，今天晚上祭典活动以后还有集体的村宴，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晚餐。你应该没吃午饭，我先带了些东西给你垫一垫，等会结束估计会有些晚。”


    说着，她掏出了不知道从谁家买来的紫菜鱼干饭团，还殷勤地泡了一杯自己带来的杯面。


    汐見潮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在几个小时的脑力劳动后，她确实需要给自己多补充一些碳水化合物。


    等他们一起走到海边时，村民们已经在忙碌起来了。


    村长潮骨真潮正组织村民们搭建稍后村宴所需要的篝火和烤架，她的妹妹也在一旁协助整理搬来的各种食物和器具。许多人都带来了今天的新鲜渔获，连佐伯警官都提了一条自己钓到的鲷鱼。


    看起来今天晚上依然能品尝到不错的食物。


    直到太阳逐渐消失在海蚀崖和海蚀柱之间天然的石拱桥洞中，所有声响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盏明亮的灯火从山崖上飘然而下。


    巫女蛸守澪奈提着灯笼沿着阶梯走向人群。


    她穿着之前见面时带有海水暗纹的服饰，只是在外面披上了一层薄绡似的千早（外披）。那轻薄如同海上雾气般的丝织物随着两人的走动间呼吸般起伏着。


    直到她走向海滩，汐見潮才注意到，巫女手上所持的神乐铃并非是用金属制成的，而是用贝壳或鱼骨制成的，透出一种微微发黄的白色。


    或许身为神职人员的巫女有训练过专业的步法，此时铃铛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甚至那格外尖长的草履和足袋都没有在潮湿的沙子上留下明显的足迹。


    随着一声悠长的铃声，仪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