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潮祭的流程并不复杂。


    随着天色渐暗，明月东升，巫女蛸守澪奈晃动起巫铃，为祭典的场地、信众和众人献上的牺牲净化。无论是还在碗碟中弹跳的鱼虾还是默默静立在海边的村民，都在那仿佛流水般清脆的声响间变得沉寂。


    所有人依次净手漱口，并给自己带来的祭品也用净水清洁。那些水来自村中古井，和山顶神庙前净手处使用的泉水同出一脉，在村里通自来水之前也是大家日常生活的主要淡水来源。如今也只有祭祀活动前会被取用了。


    汐見潮仔细感受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经过沉淀，这井水虽然也有些诡异的滑腻，却比山顶上的要正常许多。


    在饮用时，甚至有些淡淡的咸味。


    然后巫女走向海边，站在最高的潮水即将到达的位置念诵祝祷词。这是第一部分请神的仪式，意在邀请神明来参加他们的祭典。那些佶屈聱牙的词句伴随着她微微喑哑的声音和朦胧的声调，与奔涌不倦的浪涛声混合在一起，仿佛真的是什么古老的咒语一般。


    汐見潮离得有些远，并听不清楚具体的祷词，只是能捕捉到些例如“谨以至诚至信之心禀告”的套话和“远古之灵”“无上法门”“全知全晓”的通用夸赞。听上去请神也与和老板请示汇报工作大差不差，需要先人情世故一番。


    或许蛸守一族真的有世代传承的预测潮水的知识，在最高处的海浪恰沾湿她足袋时，落下了最后最后一句悠长的颂词。


    “……彼万古长守之灵，七海无尽宫之主，御食海门司命，已垂临于此。”


    “恭请暂移宝殿，幸显于我等之前。”


    又一声铃响，潮神已至。


    随后，众人纷纷捧起各自要献给神灵的祭品，跟随着挑着灯笼摇着巫铃的澪奈巫女一同爬上山顶，前往神社。


    没有献祭计划的四位外乡人走在最后——除了来做客的汐見潮，小野娜娜和绿川枫三人，小山田绫子也并没有刻意准备。


    反而是来触海村不久的佐伯警官似乎是兴致勃勃地拎起自己早上钓到的大鱼走在队伍前列。


    潮骨家或许是专门打劫了一窝螃蟹，不知道是不是潮骨湊人的功劳，每个人都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使得身边的其他村民下意识跟他们错开了脚步。连第一次来触海村的潮骨海斗，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母亲劝说过了，都乖乖提了一只青蟹跟自己的家人们走在一起。


    难怪祭典要选在满月，这时候的月光最为明亮，即使并没有拿着手电筒，她们也依稀能辨认出上山的台阶。


    尤其是这山道似乎提前被用水清洗洒扫过，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非常。她们拾阶而上，比起在偏远的渔村爬山，更像是踏着波涛走向大海深处。脚步踏上潮湿的台阶，偶尔还会发出水花被激起的声响。


    据说潮神会从高涨的潮水中涌出，跟着众人送祭的队伍一起走到他的神殿，在那里享用信徒们的供奉。


    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或者是夜色更浓了的缘故，汐見潮真的感觉到了一阵冰冷的潮气，如同远海之上的雨云般把人群吞没在其中。


    整个触海神社也被这样的潮气笼罩着。从海面上升腾起的雾气包裹了整个山崖顶部。


    只有神殿与庭院周围被点亮的烛灯，像深海中漂浮的水母似的，摇晃着影影幢幢的浅黄色火光。


    在一片朦胧之间，连大海的潮水声都变得更清晰了。


    此刻的仪式交到了等候多时的祭司蛸守網兵卫身上。他重新念起了祷词，声音更为低沉含混。


    信众们捧着各自的贡品在拜殿前依次行礼，试图为无上的御食海门司命大人进献自己的供奉。


    那些原本鲜活的渔获被从潮神慷慨的牧场中获取，此刻又重新摆放在故主之前。


    倘若在前面的漫长流程和三遍祷词之后，那些水生生物失去了生息，那就意味着潮神大人已然收取享用了这份献礼。而剩下的还拥有活力的贡品会被退回，成为稍后村中群宴中的菜肴。


    虽然潮神大人的权柄听起来十分惊人，但祂的胃口似乎不算大，又或者祂善于体谅自己的子民，只在自己的盛宴中浅尝辄止。


    最后还留在殿前的只有深鳍家小澪比巴掌还大的鲍鱼，她父亲深鳍航平的一条比目鱼，还有佐伯警官的那条鲷鱼。


    起码潮骨们的钳子军团被各自的主人带回时依然在口吐白沫。


    祭品被选中的信徒会跟着祭司穿过石拱桥走到海蚀柱上的神殿，有幸能够在御食海门司命降临后栖居的多孔岩石前祈愿，获得神明的赐福。


    随后，他们将寄托自己心愿的绘马与被享用殆尽的祭品一起投向身后的悬崖，消逝在逐渐褪去的潮水之中。此时的潮水已经淹没了石拱桥下的礁石区，这根海蚀柱宛如孤岛般被涛声包围着。


    最后，祭司主刀，为在场所有人分享最开始由巫女进献，并在刚刚的仪式间被御食海门司命赐福过的圣鱼。


    一根巨大的章鱼触须，从巫女亲手捕获的章鱼上分割而下，将会被细细切片成刺身分给每个参与祭典的人。


    在传说中，这象征着潮神第一次降临于触海村时的神赐，意在使村民们不忘记最初艰难生存时祂给予的帮助和赐福，并继续为祂奉献自己的信仰。


    这只庞然大物从头到脚盘曲成一团，足有水缸一般大小，深棕褐色的身体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之下，依稀能看出像粗糙岩石或苔藓般的质感。


    章鱼本是十分聪明和柔软的海洋生物，拥有无孔不入的逃脱法门，一直以来并不算是能轻易被徒手捕捉或掌握的水产。然而这只“圣鱼”不知道是在仪式前被蛸守施展了怎样的秘术，此刻虽还活着，却除了轻轻摆动着触手外毫无反抗或逃跑的动作。


    蛸守網兵卫举起一把贝壳柄的银质小刀，干脆利落地取下了所需的部分，然后由他的后辈捧起受伤的圣鱼，再同样抛回慢慢后退的海水之中。


    汐見潮也被分得了一片鱼鲙。这章鱼须被切分得极薄，不逊于东京知名的定食餐厅或冲绳最靠谱的老寿司师傅。举起来对准天空，甚至能透过它看见满月的轮廓。


    她学着所有人的模样把这片淋过圣泉净水的章鱼刺身放入口，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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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想象中大型软体动物的柔韧和难以咀嚼，反而是意外的爽脆轻薄，仿佛会自动消解在口腔中一般。虽然并没有搭配芥末酱油之类的调料，但一点都不腥气，带有海产品天然的淡淡矿物盐味与蛋白质的回甘，以及一点不知来源于何处的微辛。


    看众人都已食用完毕，巫女澪奈重又摇晃起了铃铛，念诵祷词：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彼万古长守之灵，七海无尽宫之主，御食海门司命：”


    “此间所行之仪，已然圆满，吾等之心，各自诉清。”


    “彼世幸临之神尊，请归銮宇。留于我等之中者，安然沉息。”


    “众生信众，依潮而生，随水而亡。自归其所，各得其安。吾身吾心，献与潮水。”


    “予取来去，皆随其意。”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


    最后送神的敬祝结束，潮水落下。原本被海浪吞噬的礁石和沙滩逐渐显现，刚刚抛洒下的绘马与鲜花早已被卷走不见踪影，海面上只能看见那一轮满月的倒影。


    神明的祭典享用完毕，凡人的盛宴开始了。


    更多的火把和灯笼被点燃，人群簇拥着下山往篝火而去。


    大虾和鱿鱼被铁钳穿起插在火堆旁边抽搐弹动，各式螺贝与生蚝也炙烤在他们天生而来的“厨具”外壳之中。杂鱼汤已经在旁边的灰堆之中炆了半日，早分不清楚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骨头和肉都一起融化成了浓稠的汤汁。还有刚刚在神灵面前露过脸的食材们，终将难逃变成食物的命运，此刻被各自的主人殷勤地切分着。


    连刚刚留在神社收尾整理的蛸守澪奈都在随后换下了自己的法衣，穿上更加轻便的装束，下山来加入人群的欢庆。


    佐伯警官热热闹闹地与几个村里的老人家喝酒，小山田医生正在山崖的阴影中和真潮村长聊天。小野娜娜原本和汐見潮坐在一起，却很快被另一个深鳍家的年轻姑娘唤去一起跳舞了。绿川先生早在祭祀环节结束后就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


    混乱的作息，迷离的梦境，与几杯淡酒让汐見潮的精神略显低迷，她坐在一处火堆前，看着那跃动的火苗与扭曲的空气下意识放空了思维。


    她的眼神也放弃了聚焦，随便那些明灭变换的火光与翻腾跳跃的人群从自己眼前掠过。


    篝火中木柴炸开的噼啪声，人群此起彼伏的欢笑与惊叫，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风穿过鱼鳞与骨骼的尖啸，满月穿过厚重云层发出的挤压摩擦声……


    原本退去的潮水又涌了上来，鱼虾在白色的浪花间翻涌，像是啤酒的气泡。


    潮水漫过了沙滩，扇贝吞噬了篝火，鳞片覆盖住了月亮。


    人们在海水中尖叫，尖叫变得寂静，寂静得发白，像漂浮的死鱼。


    冰冷，疼痛，疼痛得像失去了腿，然后疼痛消失，一切触觉都消失了。


    有个苍白的身影飞翔在空中，或者游动在海里……


    然后融化，透明，变成了真正的海，所有人都变成了海。


    而她也将失去所有的知觉，变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