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依旧是在学校餐厅解决的，和忙碌了一天的小山田女士，佐伯警官，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的绿川先生一起。


    汐見潮和小野娜娜在得到允许后使用了这里的厨房和食材，为大家做了一些简单的食物。


    直到热腾腾的土豆汤喝进肚子里后，他们才有心思就这诡异而忙乱的一天交流一二。幸好这里聚集的人们都是村庄的外来者，互相说起话来也不必要顾及那么多。


    礁石区汹涌的潮水并没有留下什么可供调查的线索，足迹、指纹、毛发、甚至衣料和血迹都无影无踪。


    唯一被提出的质疑是，即使在礁石区摔倒，肢体上留下的外部伤口看起来也都太过严重了些。


    然而这也可能是因为最后他们发现残肢的位置并非第一现场。在案发时这里的水位应该还很深，潮骨海斗很有可能已经在海浪的裹挟下在礁石区经历了二次碰撞伤害。


    小山田绫子医生并非专业法医，即使对此有所质疑，也没办法进行确切的判断。


    虽然村长女士提出过想要上报给镇上的警署，让他们派专员来进行正式调查，但其实目前还没有发现其他能把调查方向引向他杀的证据和疑点。


    尤其是在下午时分，深鳍航平给佐伯警官私下里递出了一条消息。


    昨天晚上，深鳍澪曾经远远看到潮骨海斗往那片礁石滩走去了。


    虽然深鳍澪已经达到了年龄，被允许一起参加满潮祭的仪式，但就像所有未成年人一样，在仪式结束后简单吃了些东西就被自己的父亲送回了家里。


    村里的其他年幼的孩子，都会被统一托管在海边一户人家中，由村里年纪大了不再能爬上山参加祭典的老人看顾一晚，让他们的父母能够完整地参与满潮祭的活动。


    只是小澪如今已足够懂事，又因为父亲常年出海，习惯了照顾自己，于是深鳍航平就随着她的心意把她锁在家里。这样，因为生活节奏错开而聚少离多的两人第二天至少还能一起吃一顿早餐。


    然而，因为参加了热闹的活动而并没能像以往一样早早开始犯困的小澪，干脆趴在了窗边，远远地看着海滩上的篝火消磨时间。


    然后在她不经意间看见，幽幽绿色的光从阴影中浮现了。


    深鳍航平家的宅子位于稍靠近礁石与海蚀崖的一侧，即便是在这样满月的夜里也会因为其他建筑和远处山崖的遮挡而并不明亮。


    因此她只看见了一团深黑色的影子，漂浮在荧绿色的鬼火之上，在海岸的阴影中缓缓飘过。


    深鳍澪心中紧张又害怕，疑心自己看到了深海的亡灵，又或者潮神大人，下意识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悄悄地继续观察。


    那影子在海岸边晃动片刻后，就继续飘着鬼火往礁石滩方向浮去，然后在某一瞬间忽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今天清早，睡眼惺忪却努力挣扎着醒来的小澪拽住即将出海捕鱼的父亲，小声在他耳边说，他们不仅在满潮祭中获得了给御食海门司命大人献礼的机会，自己昨夜还看见了神明大人悄悄回到海中的身影，父亲一定能得到好运的。


    当时的深鳍航平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以为是小孩子参加完祭典后做的神奇梦境。


    直到今天他亲自从礁石区打捞起了那条残肢，才隐隐察觉到不对，赶紧再次询问完女儿后告知了佐伯警官。


    佐伯恒一也立刻意识到了，深鳍澪或许是最后目击到失踪的海斗的人——那不是幽绿色的鬼火，那是潮骨海斗运动鞋上荧光的花纹。


    小澪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家没有出门，也没机会听说潮骨海斗身上发生的事，虽然年纪小，但属实没有胡乱编造证言的必要。


    那么潮骨海斗大概率就是在昨天晚上自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独自前往了礁石区，然后因为意外消失在了那里。


    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


    “那海斗君为什么要晚上独自到那样危险的地方去呢？”小野娜娜忍不住问道。


    “或许海斗因为并不在触海村生活，对海边的危险并不了解，又太过好奇了吧。”佐伯恒一长叹一声，“我去和真潮村长报告的时候她也是这么问的，说那孩子在他母亲三令五申后还发誓说绝不会独自跑到海边去，更不会去礁石区。但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真的那么听话的寥寥无几。”


    绿川枫状似无意地附和道：“这么说也有道理。我听说昨天海斗因为想要跟着出海玩，还想偷偷钻进湊人修船坊里那艘深鳍航平的船里，结果被发现了，两人大吵一架呢……”


    娜娜也回忆起前两天的事：“也是，我记得我们在村长家一起吃饭时，海斗君就因为母亲不让他随便玩生气地跑开了。”


    如今距离他预计的失踪时间已经过去了接近一整天，即使再乐观的人也逐渐开始接受那孩子因为意外而不幸失足溺海的结局。


    小山田绫子的神色算不上好，虽然这些事不属于她的本职范围以内，但医者仁心让她看起来有些焦虑和疲惫：“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能有专业人员来检测一下更保险吧。我一直觉得肢体的状态有一点不太和谐的细节，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安心。”


    然而向县镇警局上报的提议还是没有被采纳。


    第二天，终于提起了精神的潮骨真澄主动提出了放弃继续搜救，就这样以意外坠海被潮神带走作为自己儿子的结局。


    她唯一的诉求就是保留下自己儿子的残肢不再经受医疗解剖等的折磨，而是通过触海村神社举行祭典仪式后，按照本地传统的方式进行海葬，以祈祷那孩子能够在潮神的庇佑下获得完整的灵体。


    她宣布这一切的时候，巫女蛸守澪奈小姐一直陪伴在这位悲伤的母亲身边。她依然穿着那身红白色的巫女服饰，仿佛苍白的皮肤与陈旧的血肉。


    葬礼仪式被近乎仓促地定在这天的午夜，只来得及让潮骨海斗的父亲赶来参加。


    那个来自镇上的男人被突然的噩耗冲昏了头脑，不敢相信这一切。他本想要求保留自己儿子的血肉，等到其余的部分被寻回再一起下葬，却拗不过妻子的坚持。


    那位失犊的母亲似乎已经把所有的心力转向了为了潮骨海斗的魂灵与来世向潮神祈福，从昨夜起就宿在了山顶的神社之中。即便她的姐姐潮骨真潮试图劝说，也被强硬地拒绝了，仿佛此刻只有宗教还能抚慰她的内心。


    于是，在短短两天之后，曾经为了满潮祭的庆典而聚集起来的触海村，又一次为了一个年轻灵魂的离去而集会。


    这次他们直接聚集在了山顶的神社之中。


    直到此时，汐見潮在注意到，自己之前在仪式中察觉到的违和感到底来源于什么。原本按照常规的礼仪，神灵的重要祭典理应由神社的主祭司全权主导。尤其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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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的请神和送神环节，只有由祭司亲自念诵才显得对神明的虔诚。


    哪怕是不那么正式的神明法会，至少要保证全部流程的主请人是同一位神职人员，以保证神明能够一直顺应着信徒的引导正确地完成整个活动。


    换句话说，就像神明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如果中间在某个景点更换了导游，那么游客就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脱团走散，甚至滞留在前一站。


    然而触海村的满潮祭时，祭司蛸守網兵卫只诵念了献礼的部分经文，请神与送神都是由巫女蛸守澪奈担任的。


    现在她明白了触海村必须这么做的原因：艰难地从蒲团上站起的蛸守網兵卫看起来腿部僵硬而过分细瘦，不知是年纪渐长产生的病痛或者是遗传自触海村内传说中天生的残缺。


    看起来他并没有能顺利沿着海蚀崖边山路阶梯自由上下的能力，也就无法担任在海边请神的仪式主持。


    汐見潮和小野娜娜像两天前一样，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等待着葬礼按照计算好的时刻开始。


    她们来得不算最晚的，直到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时，小山田绫子才匆忙从阶梯上到山顶。她绕到人群侧面，在帮忙维持秩序的佐伯警官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才站定下来。


    这次的仪式在潮骨真澄的强烈要求下，由年迈且不良于行的祭司亲自主持。


    他依照惯例指使众人依次在净手处洗手，然后饮下象征净化的圣水，然后在铃声的伴奏下开始吟诵祷词：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彼万古长守之灵，七海无尽宫之主，御食海门司命：


    ……


    潮有往复，人有来去，既已离岸，再无回头之渡：


    凡为所选，其行不孤，其航不暗，非沉非没，长存不灭；


    凡为所弃，其路不远，其命不久，非渡非归，永世无果。


    生者观之以自辨，当知所向，当慎所行。


    谨以至诚至善之心禀告。”


    祷词和满潮祭时相比要长许多，前半段主要是向潮神叙说死者的生平，并请求祂庇护在海潮中丧生之人，最后则是像大多数宗教仪式一样，敬告信徒们保持良善和虔诚。


    随后，被用复杂的草编与海藻包裹，又装饰有闪亮贝壳的“尸体”被抛下悬崖，消失在深夜黑沉的大海里，就像两日前的那些祭品一样。


    在仪式结束之后，刚刚还神情严肃冷厉的老祭司反而语气温和下来，低声劝慰着还在悲伤的亲人：“那孩子是被御食海门司命选中的，这就是他的命定，也是他的幸运。请不要过分伤悲，以免触怒于祂，任何试图干涉祂的选择之人都会遭遇不幸。


    “你们做得很好，迅速地接受并顺从了祂的旨意，这会让海斗更容易得到祂的爱护。”


    潮骨真澄还在丈夫的安抚下啜泣着，低声念诵着神名。


    她注意到小山田绫子女士正和佐伯警官一起走在最后，似乎正说些什么。在过去的这两天里，他们俩似乎比起沉浸于悲伤和神灵的父母，反而更关心海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汐見潮心绪繁杂，干脆转身顺着人群穿过狭窄的石拱桥，在澪奈巫女的引导下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敏锐地听到身后一声诡异的“咔嚓”响声——


    在佐伯警官的惊叫声中，小山田女士正随着断裂的红色扶手向悬崖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