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霍夫看清了莉娅眸底的错愕，低低地笑出声。


    他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单手撑着下颌。银币在他右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宛若银白的蝶在繁花中流连。


    那双棕褐色的眸子极具侵略性，完全是打量集市新奇货物的目光，从头到脚将莉娅扫视了一遍。


    “冈察洛娃夫人要是知道，她最宝贝的女儿竟然穿着男装，跑到莫斯科下等人混迹的破酒馆找刺激……”


    苏霍夫停顿片刻，笑意不达眼底。


    “你说，她会不会气得晕过去？”


    莉娅听着这番夹枪带棒的嘲讽，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这男人瞎操什么心，管得可真宽。


    她板起脸，冷冷地回击，“我只是陪朋友来取酒，对酒馆本身没有任何兴趣。”


    啪——


    银币被重重按在满是岁月痕迹的木桌上。


    苏霍夫猛地凑近，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莉娅笼罩。


    “什么样的朋友，会把一个贵族淑女往这种危险的地方带？”


    距离拉近，伏特加的烈性酒精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我以为你是只聪明的兔子，怎么会傻到把自己往贼窝里送？”


    莉娅脑海中快速进行着信息拼接。


    苏霍夫是个唯利是图的放债人。他现在出现在这里，要么兴致所致，要么有生意谈。


    所以，重逢只是巧合——人身安全，check！


    退缩？顺着他的话示弱认错？


    不行。在灰狼面前露出怯懦，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彻底沦为被拿捏的猎物。


    况且他都不是带着危险来的，让人“试探”“取乐”一下才不亏。


    反击。必须打乱他的节奏。


    莉娅迎着那股压迫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第一，我的朋友你无权置喙，他能把我带进来，就能安全把我带出去。”


    她竖起一根手指，紧接着竖起第二根。


    “第二，这里算什么贼窝？我只看到一群普通人为了活命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找个地方喘息。”


    莉娅微微倾身，反守为攻。


    “真要论危险，你这位灰狼先生，才是这里最大的危险源吧？”


    她弯着眼，眸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第三，我才刚坐下没多久，你就闪现过来搭话……


    “怎么，担心我？


    “特意跑来保护我？


    “苏霍夫先生，你很在意我啊。”


    少女纯洁温热的吐息，堪堪拂过男人垂散的灰发。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个极具引诱力的黑洞，拉拽着人不断下坠。


    苏霍夫浑身一僵，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远处斜角桌上，几个喝酒的壮汉偷偷瞥向这边。


    “那小子谁啊？敢这么近距离地跟灰狼说话？”


    “疯了吧，苏霍夫那头狼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把人的手筋挑了。”


    “那小少爷长得真俊，可惜了，今晚怕是要被抬着出去。”


    几人互相交换着惊恐的视线，默默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内心深处，沉寂许久的娜塔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拼命拍打着心口顺气。


    疯了、疯了、疯了——


    这画面对她这个十九世纪的老古董来说，冲击力简直毁灭级。


    再凑近半寸，再换个环境，这两人就能亲得缠绵悱恻、上演美女与野兽的男女极限拉扯了——


    但女主角是她的小莉娅啊，混蛋！


    莉娅到底从哪学来这种撩拨男人的手段？熟练得让人害怕，比莫斯科社交圈里最出格的交际花还要惹眼。


    未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男女之间竟然能这样来回拉扯？


    娜塔对外守了几十年冰清玉洁的形象，连带着她略显保守世界观，此刻碎成了一地渣子。


    莉娅的眼睛越发明亮。


    她抓住了这头灰狼的破绽，他在紧张。


    就在她准备继续乘胜追击时，苏霍夫抬起手，伸出一根略显粗糙的食指，抵住她的额头，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推。


    “哇！”


    莉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顺势后仰，交锋的暧昧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只有她额头的温热，还残留在苏霍夫的指腹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苏霍夫收回手，嗓音有些发哑，“别靠我太近，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子。”


    他冷硬地拉开距离。


    “我可不想明天一早，莫斯科整个地下黑市都在传，灰狼和一个漂亮小崽子在破酒馆里搞暧昧。”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他冷哼一声。


    “要是耽误我放债，影响我要账，你拿什么赔我？”


    “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的，娜塔莎小姐。”


    娜塔莎是娜塔莉娅这个名字最常用的昵称，但他们什么时候是能互称昵称的关系了？


    莉娅非但没生气，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女心底那点因为前途未卜而积累的抑郁，被这个男人一番别扭的恐吓彻底扫空。


    果然，在男人身上找乐子，是调节心情的绝佳途径。


    “苏霍夫先生，你嘴巴一开一合，噼里啪啦说个没完。”莉娅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从来没听过你讲这么多话，而且一句都不好听。”


    她戳穿他的伪装，“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吗？”


    “还有，谁说我身上没有一个子儿？”


    莉娅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银币。


    当啷。


    银币落在桌面上，和苏霍夫按在桌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苏霍夫盯着那枚私铸的银币，意外之余，眉尾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竟然把这催命的信物随身带着。


    他抄起桌边的木质粗酒杯，伏特加的辛辣香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散开。


    “喜欢？”他嗤笑出声。


    “我从不知道冈察洛娃小姐这么自恋。你这张脸确实好看，足够让任何男人心动。”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但很遗憾，我对‘小崽子’，没有任何兴趣。”


    莉娅眼疾手快，一把盖住他的木酒杯。


    她再次倾身，强行闯入苏霍夫的视线。


    “没兴趣？”


    “真话还是谎言，只有说话的人自己清楚。”


    莉娅步步紧逼。


    “那么请问，冈察洛娃家显然不是个能榨出油水的好生意对象。苏霍夫先生却这么‘在意’我，连我危不危险都要管。”


    “你究竟图什么？”


    苏霍夫显然被激怒了，他一把挥开落座前放在桌上的酒杯。


    木杯战战兢兢地在桌上跳了几圈华尔兹，酒液四溅。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莉娅的领结，用力将她拽向自己。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脑后，强行将她压向自己的耳畔。


    莉娅下意识挣扎。


    苏霍夫一边往她耳边呵气安抚，一边收拢五指。力道加重，死死钳制住她的后颈，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分寸，不至于弄疼她，只让她完全无法逃离。


    男人的话语透着寒意，毒蛇吐信般顺着脊背攀附游走。


    “你看——


    “没有金钱和权力的漂亮女人，或者漂亮男人，一旦被抓住了，就是黑市上最抢手的货物。


    “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意愿。他们只关心，这件货能换多少卢布。”


    他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懂、了、吗？”


    “你要庆幸，我的小兔子。我对你有那么点兴趣，并且还能把仅剩的一点良知，浪费在你身上。”


    “亲爱的娜塔莎，慢慢玩，谨慎点。


    “别给我机会亲自下场。


    “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想看到我亲自找你收债的那一天。”


    苏霍夫松开手。


    莉娅有些呆滞地坐回原位，心脏狂跳。


    男人恢复了绅士的做派，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被扯乱的衣襟。粗糙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和耳廓。


    每触碰一次，少女就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


    苏霍夫对这次恐吓的效果非常满意。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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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胆大包天的兔子，总算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了。


    酒馆角落的动静再次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看到没！灰狼动手了！”


    “我就说那小子活不成，被灰狼揪住领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等……灰狼怎么在给他整理衣服？我眼花了吗？”


    几个酒客揉了揉眼睛，满脸活见鬼的惊悚。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苏霍夫，竟然在耐心安抚一个猎物？这世界疯了。


    苏霍夫放低音量，带上几分教导的意味。


    “我只是在告知你，莫斯科地下世界的交易规则——”


    “你欠我一场交易。在交易完成前，我不想看到你某天竟成了我生意里的货。”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话，这种和地下势力接壤的地方，别再来了。”


    “你应该待在天上，不该在这里。记住：身上沾了泥，就很难再洗干净。”


    莉娅反手抓住苏霍夫的手腕。她垂下眼帘，低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苏霍夫抽回手，将少女头上的绅士帽往下用力一扣，遮住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别扭地转过头。


    “其实……这里还算安全。”


    “除了几个醉鬼，没什么别的人。”


    “啊！”莉娅气得瞪圆了眼睛，“那你刚才故意吓我？还按着我教训？！”


    苏霍夫无视她的抗议，继续说道：“我会守在这里，直到你那个朋友过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娜塔莎，能把你往这种地方带的朋友，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男的吧？”


    “我太了解男人了。你最好趁早跟这种烂人绝交，别再往来。”


    莉娅反问：“那你呢？我是不是也该跟你斩断联系？”


    她把那枚银币推过去，作势要还给他。


    苏霍夫一把扯开少女的帽子，怒不可遏地瞪着她。


    看到莉娅那张笑盈盈、满是戏谑的脸，他一口气死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推开她，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剩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行。”


    “随便。”


    “小兔子不讲良心，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重重放下酒杯。


    “你就祈祷你的尾巴能一辈子藏好，别被我揪住——”


    “到时候你就等死吧，小混蛋。”


    莉娅端端正正地坐好，收起玩笑的姿态，用极其真诚的口吻再次道了声谢。


    苏霍夫动作一滞。


    莉娅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冲着你今晚特意过来守着我，欠你的这场交易，我一定会还。”


    “不过，真要跟你做生意的话，我应该怎么联系你？”


    苏霍夫狠狠瞪她。


    “你真不怕跟我做生意，最后被我卖了？”


    莉娅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木杯，“我不会给你卖我的机会。”


    “我也不会让自己深陷险境。”


    “除非，我最后的筹码只剩下我自己了。”


    苏霍夫扣死手里的空木杯，指尖用力到发青。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真想找我做生意，就带着诚意，自己来这里。”


    “从今天起，我给你放个眼线在这——抛硬币，会吗？”


    “我的人看到了，自然会通知我来见你。”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昏暗的光线。


    “我的时间到了，你的朋友也来了。”


    “希望我们最好不见。”


    不远处的喧闹声中，普希金高高扬起手里的一整瓶伏特加。


    “娜塔莉娅——”


    诗人爽朗地笑着，大步朝角落里的少女走来。


    苏霍夫转身离开。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灰狼不动声色地偏过肩膀，重重撞了普希金一下。


    诗人脚下一个踉跄。


    苏霍夫头也不回，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


    “哈，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