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未来
作品:《枪手与少年》 伊恩又来麦基斯波特了。
周三下午学校只上半天课,凌把他送到医院,他在病房陪母亲坐了四十分钟。她今天状态不好,一直盯着窗户外面说话,说了很多,但他一句也没听懂。护工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从母亲的手腕上拿开。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
走出医院,他没有去公交站。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他想起卡尔信里写的那些话——“康纳又停学了”“我爸昨天摔了个杯子”“河边冷,别来了”。前两封信都说“别来了”,但伊恩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那个意思。他坐上了往西走的公交。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到麦基斯波特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在车上吃了凌给他装的三明治,面包有点干,火腿很咸,但比夏令营和食堂的好吃。下车的时候,他站在那条破街上,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只知道卡尔家的地址,不知道杂货店在哪儿。上次来的时候卡尔带他走过那条主街,他记得那家小餐馆、五金店、二手家具店,但杂货店他没去过。他沿着街往镇子里面走,经过小餐馆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老头坐着喝咖啡,有人朝他举了举杯子,他不认识,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街尾,没看见卡尔。他站在路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家五金店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很暗,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伊恩停了一下。“请问,麦奇的杂货店怎么走?”
老头往外一指:“往前走,过了餐馆,右手边。”
伊恩道了谢,按他说的方向走。果然,在餐馆旁边那条巷子口,他看见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麦奇杂货”四个字,漆掉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灯泡昏黄,货架挤在一起。他看见卡尔了。卡尔正蹲在地上拆纸箱,听见铃铛响,抬头,看见伊恩,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美工刀。
“你怎么来了?”
“看我妈。顺路。”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顺路”这个词上次用过了,这次再说,两个人都知道不是真的顺路。从医院到麦基斯波特,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再算上等车的时间,来回差不多四个小时。谁会用四个小时去“顺”一个路。
麦奇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伊恩,笑了。“哟,来了?上次你说要带来坐坐,还真带来了。”
卡尔没接话。他把美工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一会儿,马上好。”
伊恩点头。他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卡尔把箱子里的汽水一瓶一瓶摆上架子。卡尔摆得很慢,每一瓶都把标签转到正面朝外。伊恩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麦奇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货单。他看了看卡尔,又看了看伊恩,笑了一下。“你朋友话不多啊。”
“嗯。”卡尔说。
“跟你一样。”麦奇把货单放在柜台上,拍了拍卡尔的肩膀。“行,你招呼着,我后面歇会儿。”他走到后面去了。
卡尔把最后一瓶汽水放好,把空箱子叠起来搬到后门。回来的时候,他脱了围裙,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
“走吧,”他说,“带你转转。”
伊恩跟着他出了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们在街上走。天灰蒙蒙的,风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吹得路边的落叶打转。伊恩走在他右边,卡尔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绕到伊恩左边。伊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妈怎么样了?”卡尔问。
“还是那样。今天一直在说话,但听不懂。”
“说什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在跟谁说话,不是跟我说。”伊恩停了一下。“护工说有时候就这样,她以为自己在别的地方,以为自己是别的人。”
卡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累倒住院那次,只住了几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跟以前一样,上班,下班,睡觉。但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伊恩他妈跟他妈不一样。他妈不会好。
“你专门跑一趟,”卡尔说,“就为了来看你妈?”
伊恩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路面上的裂缝。走了几步,才说:“也看你。”
卡尔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
他们走到河边。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浑了一些,流得还是那么慢。岸边的草全枯了,趴在地上,灰黄一片。那根水泥管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有几个脚印,不知道谁踩的。卡尔坐上去,伊恩坐在他旁边。管子很凉,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冰了。
“你刚才在店里,”卡尔说,“看我摆汽水看了半天。”
“嗯。”
“有什么好看的?”
伊恩想了想。“你摆得很慢。”
“摆快了怕放歪了。”
“放歪了会怎么样?”
卡尔看了他一眼。“不会怎么样。就是不好看。”
伊恩没说话。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河里。石头落进去,咚的一声,水花很小。
“你上次说想去海边,”伊恩忽然说,“还想去吗?”
卡尔愣了一下。那是夏令营时候的事了,在湖边,他随口说的。伊恩记住了。
“想去。”他说。“但现在去不了。太远了,也没钱。”
伊恩点头。他又捡了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落在河中央,水花大了一点。
“你呢?”卡尔问。“你想去哪儿?”
伊恩想了很久。久到卡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你不想出去看看?”
伊恩没回答。他看着河面,河水流得很慢,偶尔漂过一片枯叶,转两圈,往下游去了。
“想。”他说。“但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
卡尔没说话。他从水泥管子上跳下来,在岸边走了两步,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沉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伊恩问。
“小时候。康纳教的。”卡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以前什么都教我。打水漂,爬树,骑车。后来不教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长大了,不想理我了。”
伊恩看着他。卡尔没看他,还看着河面。
“你跟你弟,”伊恩说,“以前关系好?”
“嗯。小时候睡上下铺,他睡下铺,我睡上铺。每天晚上他都要喊我好几遍,问我睡着了没有。我说没有,他就继续说。说到我睡着了为止。”卡尔停了一下。“后来不喊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不喊了。”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妹妹,她们用嘴型说话,他从来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是她们不让他知道,是他进不去。她们之间有那个东西,他没有。
“你跟你哥呢?”卡尔问。
伊恩想了一会儿。“他管我。”
“管你什么?”
“管我头发,管我作业,管我吃什么东西。管我所有事。”
“那你不想做的呢?”
“也做。”
卡尔看着他。伊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看着河面,没动。
“你不想反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不知道。没想过。”
他们坐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枯草的味道。河对岸有几只鸟,站在石头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天越来越暗了,河面上的光越来越淡。
“走吧,”卡尔站起来,“别冻着。”
他们往回走。走到主街上的时候,卡尔看了看天。“还早,去店里坐坐?麦奇下午都在。”
伊恩点头。
他们推开杂货店的门,铃铛响了一声。麦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看见他们进来,把报纸放下。
“回来了?河边冷吧?”
“还行。”卡尔说。
麦奇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卡尔。“那你看着,我后面歇会儿。”他拿起报纸,走到后面去了。
卡尔站在收银机后面。伊恩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货架。上次来的时候他没仔细看,这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排都走过去,看到什么就拿起来看一看。洗衣粉,罐头,面包,电池。他拿起一盒电池,看了看背后的字,放回去。又拿起一卷胶带,捏了捏,放回去。
“你找什么?”卡尔问。
“没找什么。就是看看。”
卡尔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伊恩走到最后一排货架前面,停住了。那排货架上摆着一些杂货——蜡烛,火柴,绳子,还有几盒磁带。不是涅槃那种,是一些老歌的合集,封面已经褪色了。伊恩拿起一盒,看了看,放回去。
他走回柜台前面。卡尔从柜台下面拉出一张凳子。“坐。”
伊恩坐下。凳子有点矮,他坐着,下巴刚好够到柜台面。他低头看了看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旧照片——麦奇年轻时候的,站在店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谁?”伊恩问。
“不知道。一直压在那儿。”
伊恩没再问。他把下巴搁在柜台边上,看着那些货架。卡尔站在收银机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抹布是湿的,在玻璃上拖出一道水痕,很快就干了。
“你每天都擦?”伊恩问。
“嗯。麦奇说的,柜台要干净。”
“擦了也看不出来。”
卡尔笑了一下。“是。但他还是要我擦。”
伊恩看着他笑。卡尔很少笑,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笑。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脸上总有一种随时要吵架的表情,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层东西就没了,露出底下的样子。伊恩说不清底下是什么,但比平时好看。
卡尔擦完柜台,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上。他靠在柜台上,看着伊恩。
“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上次没带你来过。”
“问的人。五金店那个老头。”
“他告诉你路了?”
“嗯。他说‘往前走,过了餐馆,右手边’。”
卡尔点头。“他认识你?”
“不认识。我问他,他就说了。”
卡尔没说话。他想象伊恩站在五金店门口,问一个不认识的老头路怎么走。伊恩话那么少,说一句话要想半天,但他问了。他问了路,找到了这家店。
门口铃铛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刮得很干净。他推门的时候,风跟着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报纸翘了一下。他手里拿着车钥匙——银色的,上面有一个标志,卡尔不认识。
那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过摆着罐头的那排货架,没停;走过摆着面包的那排,也没停。最后他在柜台对面的烟架前面站住,拿了一包烟,走到柜台前。
卡尔站起来。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黑色的,皮的,边角没有磨损。他打开钱包的时候,卡尔看见了。里面有一沓钞票,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张压着一张,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
卡尔把烟扫了一下,报了价,从收银机里找出零钱。那人接过钱,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风停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卡尔坐回去,把那张钞票放进收银机。他看了一眼伊恩。伊恩还坐在那张矮凳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见了吗?”卡尔说。
伊恩点头。
“他钱包里那沓钱,”卡尔说,“崭新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现金,就装在钱包里,随身带着。”
伊恩没说话。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卡尔说,“可能五六岁。”
伊恩转过头看他。卡尔的手还放在收银机上,手指搭着按键。
“你说他是干什么的?”卡尔问。
“不知道。”
卡尔把那张钞票在收银机里放好,关上抽屉。他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柜台,明明刚才已经擦过了。他擦得很慢,把边边角角都擦到。
“你知道吗,”他一边擦一边说,“我有时候想,以后会怎么样。”
伊恩看着他。
“想不出来。”卡尔说。“就是觉得,以后跟现在应该差不多。一样的街,一样的店,一样的人。”
他把抹布放下,靠在柜台上。
“但刚才那个人,”他说,“他跟我差不多年纪。他已经不一样了。”
伊恩没说话。
“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卡尔问。
“不知道。”
“我也想那样。”卡尔说。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他甚至没跟自己说过。但刚才他说出来了。在伊恩面前。
伊恩看着他。卡尔的脸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会的。”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伊恩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伊恩说,“一样的街,一样的店,一样的人。”
卡尔等着他说下去。
“你不想这样。”伊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卡尔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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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抬起头,看着卡尔。“你不想。”
卡尔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收银机上。他看着伊恩的眼睛。伊恩的眼睛是深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瞳孔。但他的眼睛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说一个我知道的事”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的?”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久到卡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跟我一样。”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
“你也不想待在那里,”伊恩说,“你也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卡尔看着他。伊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卡尔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卡尔问。声音比刚才轻了。
伊恩没回答。他看着卡尔,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
他们站在柜台两边,隔着一段距离。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们身上。门口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暗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伊恩先开口了。
“你问过”他说,“要是没去夏令营,现在在干嘛。”
卡尔看着他。
“在家。”伊恩说。“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站在走廊窗户边看操场。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不会认识你。不会写信。不会坐一个半小时公交来这种地方。”
卡尔没说话。
“你也是。”伊恩说。“要是没去夏令营,你不会写信。不会有人来找你。不会有人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卡尔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收银机上,没动。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他在本子上记伊恩笑了多少次。那些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但他没跟伊恩说过。伊恩说了。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说了。
“你刚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伊恩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就像我知道我不想待在那里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卡尔。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但我想出去。”
“我们会一起出去”
卡尔看着他。伊恩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店里,那点亮光很明显。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像杂货店门口那盏路灯,周围全是黑的,就那一小团亮着。
“我也是。”卡尔说。
他们站在柜台两边,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天快黑了。麦奇从后面出来,看见他们还站在那儿,笑了笑。
“聊什么呢?天都黑了。”
卡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半了。
“没什么。”他说。他转头看伊恩。“车几点?”
“六点。还有半个小时。”
卡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走吧,送你去车站。”
麦奇朝伊恩点了点头。“有空常来。”
伊恩点头。
他们走出杂货店。卡尔锁上门,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街上很暗,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路面的裂缝。伊恩走在他右边,卡尔走在左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卡尔停下来。站牌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上面的字看不太清。风吹过来,伊恩缩了一下脖子。卡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下次来,”卡尔说,“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好。”
他们站着等车。街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光,昏黄的一团。远处有车灯亮起来,越来越近,是公交。
“那本书,”卡尔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本。”
伊恩看着他。
“你找到了?”
“嗯。凌帮我订的。下次带来。”
卡尔点头。
“你刚才在店里说的那些,”卡尔说,“你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伊恩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卡尔说。“但你想出去。我也想。”
他看着伊恩的眼睛。
“那就够了。”
车来了。绿色的,旧,车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伊恩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往外看。卡尔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伊恩没挥手。卡尔也没挥。他们就隔着车窗看着对方。
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卡尔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他没翻回去,就那么站着。他想起伊恩在店里说的那些话。“你不想待在这里。”“你跟我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但我想出去。”
他想起伊恩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店里,那点亮光很明显。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已经不见了,街尽头什么都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几只飞蛾在灯罩下面绕来绕去。
他继续走。经过那家小餐馆,灯还亮着。经过二手家具店,卷帘门拉下来了。经过五金店,也关了。那条街走到底,拐个弯,就是回家的路。
他走得比平时慢。脑子里还在想伊恩说的话。想他说“你不想待在这里”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听出来了。那不是“我猜你不想”,那是“我知道你不想”。就像伊恩知道他右眼看不清一样。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他推开家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他爸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摆着两个空罐子,还有一个倒了,酒洒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卡尔走过去,把倒了的罐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爸没看他。他走到楼梯口,他爸忽然开口了。
“今天又来了?”
卡尔停下来。“嗯。”
他爸点点头。他没问别的,也没看卡尔。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
卡尔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康纳不在,下铺空着。他爬上上铺,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想着伊恩说的那些话。想他说“你跟我一样”。想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但我想出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的划痕还在,一道深一道浅。他伸出手,摸了一下。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他在树干上刻东西。伊恩看不懂,问是什么。他说“以后你会懂的”。现在他也不确定伊恩懂了没有。但他想,伊恩会懂的。有一天。
他闭上眼睛。楼下,电视还开着。他爸还在沙发上。他想着伊恩现在应该到家了。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镇上,然后换车。凌会在车站等他。会问他吃饭没有,会给他开门。和他不一样。但他想,伊恩今天在店里说的那些话,他会记住。和那些数字一样,他会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