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大夫在茗县百姓中声望极高，不仅仅是因为他医术好，更因为他为人和善，以治病救人为先，若是有人付不起诊金，也能赊账，有人也会拿自家的菜和鸡蛋来抵诊费。


    茗县是一个富庶的江南小县城，甚少有人赊账，便是有，过不了几日也会来结清，或是相抵了。


    池大夫用药简单，甚少用昂贵药材，却能治病救人，妙手回春。


    因此医馆的财务状况……实在是算不上多好。


    平日医馆的账目都是由池大夫和小师叔于羽负责，至于大师叔……他不擅算术。


    这个月池大夫不在，总账的活儿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于羽的头上，因此他这几日都格外暴躁。


    譬如此时，桑枝刚一脚踏进柜台后的小屋里，就看到桌子上横七竖八堆着许多纸张，她小师叔翻着账本面露烦躁。


    桑枝屏住呼吸，慢慢的，不动声色的往后退……


    “哎呦！小枝！”


    糟了！桑枝扯出一抹笑，“小师叔……我还有点儿事……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早知道她就不往后头来了！原只是想再来找小师叔临时抱佛脚的！


    “站住！”于羽推开乱七八糟的一堆册子，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双狐狸眼咪着，“小枝啊，若是无事便过来帮小师叔算算账，方才有个阿婆叫我过去施针……”


    桑枝毫不留情的戳穿他，“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阿婆刚走。”


    “是吗？那可真是不巧！”于羽一副恍然想起的表情，十分夸张的摇了摇折扇。


    桑枝忽略他拙劣的表演，给他出主意：“要不……咱们叫大师叔来算？”


    “那咱们下个月就不晓得还有没有饭吃了。”


    “要不……咱们招个账房先生？”


    “你看看咱们医馆的情况，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招账房先生？”


    “要不……等师傅回来……”


    外头突然一阵嘈杂，桑枝侧耳一听，“许是师傅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说完，瞬间脚底抹油跑了。


    于羽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账本，十分干脆的扔下，“既是师兄回来了……还看什么账本？我也去！”


    池大夫一回来，医馆里的百姓都围了上去，桑枝挤都挤不进去。


    “池大夫！池大夫您回来了！”


    “池大夫这是自家母鸡下的蛋！”


    “池大夫这是我老家种的胡瓜！晨起才摘的！新鲜！”


    场面一片混乱，幸好还有个大师叔在，他带着几个身材高大的药童，疏通了人群，将池大夫从里头挖了出来。


    “大家伙儿都慢些，都慢些，该抓药的抓药！该看诊的看诊！勿耽误了病情！”


    可怜池仲春一大把年纪，他喘了两口气，又转身安抚热情的百姓，怀里还抱着两根胡瓜，一把春韭，一捆芥菜，两根春笋……一只手手心里还握着三枚鸡蛋。


    好在大家伙儿来医馆也都是正经事要办，很快便散去了。


    药童将池仲春怀里的菜接过来，熟门熟路送去了后头灶房。


    “师傅！”桑枝冲上去帮池仲春取下药箱，自己抱怀里。


    她是真的想池仲春了，哪怕待会儿自己要考试！


    池仲春抚着胡须，十分满意的模样，“嗯，看来我不在，医馆也没出什么岔子。”


    “走吧，小枝，让为师考考你。”


    语气乐呵呵的。


    桑枝心里那点儿思念立马灰飞烟灭，她哭丧着脸，叫了声：“师傅……”


    两个师叔虽说是师叔，但比池仲春年纪小太多，自师傅离世后，他们两个都打心底里把池仲春当成师傅一般尊敬。


    就算帮桑枝求情，也斟酌着。


    陆怀垂手站着，提议道：“师兄，不如您先休息着？我叫人去酒楼置办几样菜回来。再者，方才又来了人，等着我和师弟看诊。”


    这个时辰厨子还没上工呢，灶房也没什么吃的，只能出去买。


    于羽摇摇扇子：“是啊师兄，要考小枝也得等关了门再说，眼下医馆还有人，且忙着呢！”


    池仲春刚回来，都晓得他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找他看诊的人一般都是第二天早上才来。


    池仲春点点头，“如此也可。”


    “我去买！”桑枝自告奋勇，陆怀便将这件差事交给了她。


    桑枝依着池仲春的口味，买了几样好克化的菜，山药泥，葱丝鱼，素炒胡瓜……另还打了一壶米酒，特地叫小二给烫热了。


    池仲春好酒，但不贪杯，自己泡了药酒每日饮一小杯。这米酒嘛，味淡，只当做解渴用。


    大师叔和小师叔都不得空，饭桌上便只有桑枝作陪。


    未至午时，桑枝一个时辰前才用过早饭，哪里吃得下，便陪着吃了点儿菜。


    池仲春吃得尽兴，又三两杯米酒下肚，起身时却是已经困乏了。


    “师傅，我扶你去歇息。”


    池大夫摆摆手，“不必了，我自去！”


    他走了几步，又转头对桑枝道：“你……好好背书，我晚上考你！”


    桑枝方才跟着浅酌一杯，也不觉得晕，但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要晕了！是晕医书了！


    要知道，池仲春考她，可不单单考背书。考试方法乃是一问一答，把书上的知识都放在他出的题里，若是题目太难，桑枝还要细细思考一番才敢谨慎作答。


    其中不乏疑难杂症，桑枝有时候能想到额头冒汗。


    池仲春时常考她，有次有道题她实在没答出来，只能明言，又提供了些能尽力解决的办法，以为要挨训。不曾想池仲春却笑眯眯的说，这题他曾经也没答上来，那时他已跟着师傅学医十年了，没想到桑枝能答出一小半来，可见实是极有天分的！


    但也因为池仲春对她要求严格，她才能这么快便独当一面。


    下午算着时辰，桑枝叫一个药童去城门口传话，让周叔帮自己带个话回去，今日就不回采桑村了。


    池仲春午时睡了一觉，精神也好，下午便开始坐诊。


    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来找他的人也多，医馆还比往常迟关门了半个时辰。


    桑枝白天跟在池仲春身边忙前忙后，现在站在池仲春对面，方觉有些紧张。


    两个小师叔也比往常严肃，一左一右坐在池仲春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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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也是考官，要参与提问的。


    池仲春抚着胡须慢慢开口，桑枝仔细听着，认真作答，紧张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直至外头传来不远不近的梆子声，桑枝才恍然回神，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有药童进来添了几次茶水她都没发现。


    “先坐下喝口热茶吧。”小师叔轻柔的声音响起。


    桑枝闻言，下意识坐到椅子上，才发觉到自己竟然一道题都没有答错！


    她猛地抬头看向池仲春，手中的茶水都没顾得上喝，“师傅……”


    池仲春拍拍她的肩膀，另外两个师傅也眼含笑意。


    “方才为师给你出的题里，可有难题？”


    桑枝并不知道池仲春所闻是何意，但还是答道：“并无。”


    “疑难杂症不可忽视，但寻常病症更不容轻视，你要时时谨记！”池仲春道：“行了，去歇息吧。”


    直至回到房中，桑枝还是晕乎乎的，她一放松坐到床边，才发觉自己腿脚僵硬，应当是因为刚才站的太久的缘故。


    往常池仲春考她，最多只用半个时辰，这次却用了足足一个时辰，一问一答非常之迅速，全程她没有一丝松懈，全神贯注。


    消耗太快就导致她有些饿了，正想去灶房找点吃的，外头就有人叩门。


    桑枝开了门，看到小师叔端着碗站在门口。


    “酒酿圆子？”桑枝连忙接过碗，“多谢小师叔！”


    “就晓得你会饿，你慢慢吃吧，我走了。”


    “小师叔！”桑枝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于羽转头看她。


    “我明天帮你算账！”


    桑枝觉得，小师叔这么好，还给她送酒酿圆子，自己也应该帮他算个帐。


    于羽摇着扇子，闻言又咪起一双狐狸眼，“好啊，那就多谢小枝了！”


    第二天桑枝算账的时候就知道小师叔为什么笑中含有深意了。


    因为他又要背着药箱游山玩水去了！


    桑枝扯住他的药箱，把他往柜台后的屋里拉，“小！师！叔！你好歹算了账再走啊！”


    于羽扒着门框，“小枝啊，可是你昨天晚上主动提出要帮师叔算账的！”


    “我！”桑枝想起这件事就是一个悔啊！这么多账，她得算到什么时候去！必须得找个帮手！


    今天医馆人尤其多，都是来找池仲春的，他百忙之中听闻了于羽今日要走的消息，差了一个小药童过来传话。


    “池大夫说，叫于大夫过了清明再走。”


    这下桑枝也不扯了，松开手，侧身让开一条路，对于羽笑道：“那就麻烦小师叔啦！”


    于是于羽和桑枝闷头在屋里算了一整天的账，到下午桑枝快要回家时才算完。


    “咱们竟然这么穷啊……”


    桑枝看着账本上三月的收支，原来医馆忙忙碌碌一个月，就赚了三十两银子。


    “是啊……”于羽算账算得头晕眼花，“灶房里不是还有两大筐鸡蛋吗？已经吃完一筐了。”


    “小师叔……顿顿都吃鸡蛋，我也受不了了，我回家去了！再晚我要赶不上周叔的牛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