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清明，又是连续几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河堤上的柳枝几乎在一夜之间抽了新芽，一片嫩绿。远处石桥上几个小童嬉闹着跑过，穿着蓑衣的人牵着牛在田坎上穿行，烟雨朦胧，更显几分春日江南。


    桑家的门廊下晾着两件蓑衣，这几天一直都没干过。


    大黑蔫巴巴的爬在门槛上，正巧卧在蓑衣下面。一滴水珠落下，惊得它一个激灵，呜咽了几声，支楞着短腿站起来，抖了两下，跑进堂屋卧在了房门背后。


    村里炊烟袅袅，桑家的灶房里传来糯米和艾草的香气。


    刘蔓湘系着粗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须臾端着两个瓷碗进了堂屋，周云莹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几副碗筷。


    “小枝！吃饭！”刘蔓湘冲外头喊了一声，又叫桑正礼去灶房端汤。


    桑枝早闻到青白团子的味道了，但连续几天的阴雨，一点太阳都没见着，她得将自己屋里的药材都翻看一遍，省得发霉，因此无暇抽身。


    她的屋子一半留给床和衣柜，剩下一多半都留给桑正礼专门找工匠给她打的小药橱。


    药香满屋，惹得她身上也都是药味，旁人都能闻得出来，她自己却早已习惯了。


    桑盛抱着女儿从屋里出来，下雨天小姑娘倒是精神了，哄了许久也不见睡，伸出嫩藕般的小手揪她爹的胡茬玩。


    桑盛怕疼又舍不得松手，周云莹见状将人给接了过来。


    桌上两碗青白团子，一盆汤，便算作一顿饭。


    到了季节家家户户饭桌上都一样，但只此一顿，再多的却是吃不下了。


    刘蔓湘做的青白团子没放糖，一碗红豆馅，一碗鲜笋馅，正好能照顾到一家人的胃口。


    汤也是酒糟做的汤，里面放了搅散的鸡蛋，桑家人除却惜儿其他人并不多喜甜，汤里也没放糖。小姑娘吃不成这两样，便有一碗黄澄澄的蛋羹和一小块米糕。


    都是糯米做的，桑枝各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汤喝了一小碗。


    饭后竟雨歇了，桑枝钻进灶房捡了四个团子，装进碗里放好，又用干布盖了几层放进小背篓里。


    “小枝，要出门呐？”一家人都得闲坐在堂屋里，刘蔓湘见她背着背篓，喊了一声。


    “嗯，娘，我上山一趟！”


    桑枝特地换了身耐脏的裙子，披上件蓑衣，免得山路泥泞，弄脏了衣裳。


    她关上院门，自往山上去，不知家里坐在堂屋的几个人正说起自己。


    “怎么雨天还往山上跑？”刘蔓湘嘀咕了几声。


    “小枝么，自己主意大，谁拦得住？”桑正礼不以为然的抓了把花生剥开吃。他这个闺女一向聪慧，又有出息，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也不担心。


    更何况这座山，边边角角桑枝都跑遍了，比他们还要熟悉。


    一颗花生嚼在嘴里，桑正礼又说：“若她迟会儿还不回来，我跟桑盛去山上接。”


    桑盛应了一声，他听了刘蔓湘的话，心里一动，隐隐约约有了点儿猜测，却不能明说。


    刘蔓湘心里仍没放下这个事儿，她总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事儿，却又想不起来，还是等桑枝回来了再问问。


    再说桑枝这边踩着土路上山，颇是废了一身功夫，幸好有很长一段路上有从前村里人留下的石板，她才不至于太狼狈。


    许是因为雨天，外面的山景一片新绿，小院的门敞着，兄妹两个坐在院里，看门外崭新的春景。


    “小枝姐姐！”白英最先发现她，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你都好久没来了！”


    桑枝摸摸她的头，“这几天有些忙，这次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是什么！”小姑娘眼巴巴看着。


    身后白前喊了一声：“小枝，去屋里端凳子。”


    白英吐了吐舌头，松开桑枝，“知道了哥！”


    桑枝把背篓放下，把碗端出来，就听到白前说：“怎么雨天过来？路滑。”


    语气别扭又生硬。


    “喏！给你送吃的！一定要尝尝！”桑枝把碗放在桌上，看对面这人又皱眉，又立马道：“不许拒绝！吃一个也行！这个是鲜笋的，不甜！”


    白英端了凳子出来，看到碗里的团子，又跑去灶房取碗筷。


    趁着这个机会，桑枝靠过去小声对白前道：“你有没有想过，英儿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大夫了，她心里……其实并不抗拒。”


    一直以来桑枝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她整天和药材打交道，一身的药味，谁能闻不到？


    “怎么说？”白前抬眼看她，因为桑枝离他比较近，又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下。


    桑枝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你没闻到吗？我身上这么大的药味！”


    白前立马往后一仰，这次他自己稳住了身形，没摔。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几乎语无伦次。


    “我说真的！小英这么聪明！她心里肯定什么都清楚！”桑枝看一眼灶房，见那边白英已经捧着碗要出来，飞速道：“所以你这几天可以稍微同她说说，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尽快诊治。”


    “小枝姐姐！”


    见白英抱了三幅碗筷出来，桑枝十分抱歉的对她说：“小枝，今天姐姐不能陪你一起吃了，要趁着没雨下山去。”


    小姑娘有些失落，但也知道雨天山里湿滑的道理，她十分听话的点点头。


    “这个团子不能多吃，知道吗？一天只准吃一个。”桑枝嘱咐她。


    白英一向听话，上次送她的蜜饯，叫她不能多吃，她便一天只吃一个。


    “嗯，我听小枝姐姐的话！”


    桑枝不打算多待，她这次来一是看白前的伤，二是白英身体的事情，送团子也只是顺便。


    白前恢复的很好，伤处已经完全消肿，与平常时无异，也可以甩开拐杖慢慢走路了，只是有些跛。


    他要起身送桑枝，被桑枝十分凶狠的骂了回去，于是他只好将桑枝送到院门外。


    桑枝走后，白英听话的吃了一个团子，捧着小脸唉声叹气，“如果小枝姐姐是我嫂子就好了。”


    举着筷子的白前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夹起那只鲜笋馅的团子，慢慢放进了嘴巴里。


    桑枝没在山上耽搁，这次左右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回到家只有刘蔓湘在堂屋坐着，看她回来了，赶忙把她叫过去，神秘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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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娘说，你做什么去了？”


    她实话实说：“送团子。”


    刘蔓湘的眼里冒出一丝精光，“给谁送？”


    “白前。”怕她娘不知道，桑枝还解释了一下：“就是山上那个猎户。”


    刘蔓湘的神色有些古怪，“你看上他了？原先不是说想找个厨子吗？”


    “娘，我什么时候说我想找个厨子了？不是……”


    说起这事儿刘蔓湘就激动，背过身去咳了两下，桑枝吓了一跳，赶忙给她倒水喝，又要给她把脉。


    “娘没事儿！”刘蔓湘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也不喝水，“你之前不是跟娘说过，你想找个会做饭的吗？”


    桑枝点点头，“白前做饭很好吃啊。”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好像被刘蔓湘给绕进去了，“不是，娘……我没有……”


    刘蔓湘止住她的话，“娘明白！娘都晓得！对了，方才你花婶子来找你了，说你花叔这几天老咳嗽，叫你过去看看。”


    桑枝只好先去给花叔看病，自这天之后，刘蔓湘也一直没有再提及这件事。家里忙着祭祖，桑枝跟着一起祭拜完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到县城去。


    池仲春这次把送团子的日子定在了清明节后，只因这几日来找他看诊的人实在太多，忙不过来。


    医馆的厨子们早备好了食材，大清早就开始忙活，足足做了几百个。


    店里四个大夫都忙着，桑枝一连给好几个人看了诊，快到午时人少了些，又正是中午歇息的时候，几个药童在医馆外支了摊子，摆上一盘盘圆润可爱的团子。


    县里人大多都晓得杏仁医馆有这个习惯，送完为止，一人只准领一个。


    虽说到了时节，便是再喜欢吃也该吃厌烦了，但杏仁医馆这个青白团子，用的馅料却与别家不同，莲子茯苓薏苡仁，大枣陈皮淮山药……


    都是药材混合成泥做的馅料，除却放了茯苓的馅入口舌尖能尝到一点微苦，其他的味道都十分好。


    桑枝和小师叔眼下不忙，站在外头帮药童一起发团子，县里的百姓也晓得医馆的规矩，在摊子前一个个排好了队。


    其中不乏熟悉的人，来回都能聊两句。


    “姑娘，可否给我一枚？”


    眼前说话的这位，桑枝便没什么好聊的了，她包好一个给这位李公子递过去，便接着给下一位发。


    “小枝，咱们换一下。”于羽说着，把她推到自己和药童中间站着，自己站到边上。


    “多谢小师叔了。”


    这位李公子虽说从没明面上打扰过桑枝，但他举着油纸包也不走，盯着这边看，实在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大晏民风开放，若有心仪的女子，也有直接上去表明心迹的。若是两情相悦，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被拒绝，便各自相安，不再打扰。像这位李公子这样看似有礼实则无礼的距离……桑枝属实是受不了，好在没过多久他就走了。


    盘里的团子快发没的时候，于羽突然十分兴奋的对她道：“快看最后！”


    “什么？”


    于羽示意她看队伍末尾一个蒙着面纱的红衣姑娘，低声道：“那是你大师叔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