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陆涯迎风而立，青丝落白，倏忽间添了一抹成熟的气质。


    展飞挑眉，明明陆师弟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行程满得不能再满，到底如何偷偷通的情窍，还受了情伤？


    先前陆师弟说已找到精神寄托，他一有空就暗中观察，愣是没发现蛛丝马迹。陆师弟近期也就多认识了一个驿站小哥，不可能吧……


    “展师兄。”陆涯沉浸在自己的忧郁中，艰难开口，“你五十岁那年，悟出的道理，究竟是什么？”


    盯着陆涯可怜兮兮的样子，展飞哂笑：“之前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懂，只会风凉话。不过现在嘛，看来你是能懂了。”


    很简单的故事，年轻时遇到太美好的人，谁能忍住不动心？可身为守护者，对一个普通人动心，那就太悲剧了。


    “普通人保养得好，也能活过百年，却没想到，她只活一半。”


    展飞设想过无数次，要以何种面目，看着她白发一根根的增，看着她皱纹一条条的深，看着她身形一天天的佝偻，最后看着她青丝成雪，垂垂老矣，死在自己的怀里。


    他还想过，在她临死前，一定擦掉易容，露出俊美如初的脸，吓她一跳。


    所有的设想，都在那天戛然而止。他伪装外出跑商，执行任务回来，迎接他的只有一个冰棺。


    没有仇家，没有陷害，没有久病成疾，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再也没有醒过来。普通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展飞呼出一口气，吹走眼前的飘雪，眼底缓缓流淌的情绪浓如墨，语气却漫不经心：“心肌梗塞，真叫人防不胜防啊。”


    陆涯垂眸，声音淡淡：“平时，没用魂力检查？”


    展飞轻笑：“陆师弟，不要试图用魂力给普通人检查身体。”


    检查出来又如何，是能治还是能防？无论是银河与轮回台，还是圣塔与《雝君大典》，从来只注重普通人的生命厚度，不提倡普通人活太长。


    穿越者带来那么多的长寿科技，圣塔一个都没研究。


    陆涯盯着风轻云淡的展师兄，眉头微舒，时间果真是治愈良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难受，说不定过几天就会结束，何必等纠缠几十年之后再失去。


    那只傻兔，还是跟楚昭一起没心没肺的傻乐，过白头偕老的人生吧。


    陆涯拍了拍展飞的肩，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他要尽快将东宫卫率建成，还要抢多多的任务，好把队伍拉去掩护圣塔的行动。


    不同于京城的冰天雪地，清平县林青木秀，花草从容，还有一簇簇的赶海人。陈茵看得心动，下了车顾不得头晕，抓紧处理报社事务，也好腾出空痛痛快快玩一场。


    “社长？”


    “社长回来了！”


    报社职员纷纷起身迎接，脸上洋溢着敬慕。


    尽管陈茵离开两月，却回回都能预测热门风向，选稿把控精准，销量比以前翻了数倍！她还建设淘瓜小组，手把手指导改编，打出两场开门红，她这个社长更是变得无可替代！


    即使仍未知道首席作者“何太急”，就是她本人，报社职员也不再担心签约作者被同行挖走，工作起来无比踏实。


    这趟京城之旅，陈茵确实把住了京城读者的脉。而在京城热卖之后，各地的经销商就无须她一个一个去找，会自己来信谈合作。


    她先审阅经销商寄来的合同，条件合适的直接签字盖章，有不合适的细节就回信争取报社的利益。蒸蒸日上的事业让她丝毫不觉疲惫，一口茶水都没记得喝。


    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陈茵恍然抬头，手扶着僵硬的脖子转了转：“请进。”


    门被推开，露出蓝冬的脸。她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壶，眼里有着几不可见的忐忑和期待。


    “社长，天色已晚，喝杯茶歇歇。”


    陈茵眺望窗外，落日已沉入海中，只余一片晚霞。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合同，走向待客区，手臂一挥。


    “过来坐，我们聊聊吧。”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蓝冬将报社管理得井井有条，与她配合相宜，那么临时副社长也该转为正职了。


    蓝冬并未急着翻开转正合同，而是打开茶罐，用带来的热水给陈茵泡一杯茉莉香片。


    沉甸甸的厚壁大肚杯，有着良好的散热性能，滚烫的茶水很快变得温热。先前冲泡的茶水早已凉透，陈茵正觉口渴，忙不迭捧起来啜饮。


    蓝冬依旧没有翻开合同，拿出一本红棕色证书，极力稳重：“社长，我考上了。”


    陈茵一口气喝光茶水，放下杯子接过证书，笑容如桃花般绽放：“你好厉害呀！”


    工籍所被陈县令捋过之后，蓝冬迫不及待报考，功夫不负有心人，顺利拿到出版从业证。她不着痕迹观察社长的神情，感情上觉得社长不是那种，自己拼命考不到的证书被属下考到了，就会妒贤嫉能的人，但理智上惯性使用十年职场磨砺出来的谨慎。


    陈茵傻呵呵的乐，现在只需到县衙交一笔保证金，申请出版资格证，报社的出版部便正式成立啦！


    她思索片刻，让蓝冬把兼任出版部长的合同一起签了，却没有招聘出版部职员的意思。


    目前只会出版自家报纸上反响好的故事，不接外单，慢慢来即可。她的报纸刚在京城站住脚，不是盲目扩张的时候，持续输出高质量，培养读者黏性，才是重中之重。


    何况蓝冬还是个新手，需要时间锻炼，在清平县也招不到适宜的人才辅助，就先一本一本的设计吧。


    天擦黑，陈茵最后一个离开，带着一大包申请材料，锁上报社的门。她顺路看了看慈济院，炊烟袅袅，房舍俨然，结实又干净。


    南方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马上就是立春过年，万物生发。慈济院的孩子整整齐齐撑下来了，童声悠悠扬扬唱着歌谣——


    “杨柳青呀风满袖，秧田开呀水映楼。唱一声来春泥湿锄头，催一声来点瓜又点豆……”


    陈茵情不自禁跟着哼哼，郊外的秧田还没开，杨柳倒是钻出了毛茸茸的白芽。若学杨柳在此时育苗，一场倒春寒哭都来不及呢。


    她回到县令府，更衣梳洗赶去花厅，父亲的取笑迎面砸来。


    “哟！大忙人，日理万机还不忘出席家宴，幸甚至哉呐！”


    陈茵面色一红，垂着脑袋恭恭敬敬：“礼见祖母、父亲、母亲。”


    祖母陈媪瞥来淡淡一眼，袖着手不叫起。


    陈茵的膝盖一直屈着，小脸渐渐苍白。她知道祖母因何而怒，大姐的婚事虽惨烈告终，可当初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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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哥娶得也高，只有她，拒绝楚家，反而选了一个大七岁的穷秀才下嫁。


    祖母只肯听父亲的劝，她索性先去报社忙碌，等父亲下职。有父亲在，祖母的那些招数，比如跪在祖宗灵牌前，抄经诵经捡佛豆，才不会使出来。


    真有错自当认罚，可她没错，有那么多正事等着呢，才不要耽误功夫。她百无聊赖，余光到处乱扫。


    二哥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什么。三哥神色惊讶，像是没见过这般绵里藏针的内宅手段。六妹眼含担忧，只有六妹知道她下车时不小心磕伤了腿。七弟才五岁，缩在餐桌后面差点看不见头，噤若寒蝉。


    陈主妇欲言又止，她没有阻拦陈茵的选择，陈媪的脸色何尝不是在摆给她看。借餐桌的遮挡，她使劲戳陈县令，刚刚不是打趣得欢，现在怎么哑口了！


    陈县令摸摸鼻子，没想到老母亲会在家宴上发难嘛，她最骄傲的两个孙子都在呢。看来这把火烧得很旺啊，不让她小发雷霆，憋出病来怎么办？


    等到陈茵站不住，身体晃了晃，他才嬉皮笑脸：“小五，你不是从京城带了礼物，要亲自献给你祖母吗？快让我们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陈茵被六妹陈芒搀扶着，缓缓站直：“我跟六妹机缘巧合，遇到渠阳李缂出售，那花样与祖母很是般配呢。”


    来时便让女使捧着七尺长的宝盒，她掀开盖子，与六妹各执一端，展开这匹由万千彩丝一寸寸缂织而成的布。


    花厅里灯火通明，随着光线流转，缠枝莲栩栩如生，八宝纹则如散落的星辰，缀于莲叶间。


    陈媪满目惊叹，忍不住伸手，却又怕厚茧难消的指尖勾起丝，腕子一翻，用手背轻轻触碰。她从未见过如此细腻入微的织物，和浮于表面的刺绣完全不同，摸上去通体匀整而润泽。


    渠阳李缂的鼎鼎大名，她年轻时在课本里学过。这还只是复刻工艺而已，最后的传人宛贵妃，那技艺才叫巧夺天工，连当初丧心病狂的世家，都舍不得暴殄天物。


    宛贵妃不忍爱人被冠以“暴君”之名，遗臭历史，将爱人为国为民所做的牺牲和努力，病痛和坚毅，一丝一线藏进毕生之作。世家万万没想到，他们所珍藏的艺术品，竟给后人留下当初的真相。


    因着这段传奇，即便真正的渠阳李缂已经消失，只有后人按图索骥的复刻，照样有市无价，供不应求。


    陈茵丝毫未提费多大劲才能从一众贵女中抢先买下，只说：“为了缂师的健康，一年出八匹，每匹都独一无二。市面上多有伪造，但我们去的那家店是少府的产业，必是正品无疑。”


    渠阳李缂不按固定时间出售，缂师何时完成就何时出售，拿到货的店家也从不固定。因而任何人都可能巧遇，也可能一生不遇，讲的就是一个“缘”字。


    “祖母~”陈茵撒娇卖好，“看看多巧呀，既叫我们遇见，又是福寿安康的纹样，合该是祖母的缘分嘛！”


    福寿安康……陈媪心念一动，老头子辛辛苦苦把儿子供成县令，没享几年清福就走了。


    她可不能总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难得娶来如此大方的主妇，把她调养得无病无灾，自当多多享福。


    她狠狠戳陈茵的脑门，发泄心中残存的不甘。这孙女就知道快活自己，不肯高嫁帮衬家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