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涯闭了闭眼，他不可能一直逃避定亲，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他抬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冷酷：“军情如火，刻不容缓。若臣当真无法及时归来，恳请圣上定夺，下旨赐婚。”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硬是没看出一点猫腻，哼笑一声：“你最好及时归来，孤可不是没脾气的。到时候赐婚的还是不是现在这个姑娘，说不准。”


    陆涯谢恩，松开紧绷的心弦。


    圣塔对投射回路毫无了解，便是鲁鲁莫里来自星际，也不过是从预习的课本中一知半解。皇帝这般激他，是希望他平安归来。


    临到出发，他回了一趟国公府，跟父母和长兄长嫂，吃了一顿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辞行饭，以及，带走陈茵的小面人。


    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几卷泛黄的古籍严严实实挡住一个精致的紫檀小盒，盒子里躺着两个小面人。那是他照着陈茵的样子捏的，一个用帕子垫在下巴接眼泪，一个用帕子捂着眼睛扁着嘴，憨态可掬。


    帕子垫下巴的那个被盘得溜光水滑，不过收到陈茵的喜糖后，他就不再随身携带，封存于这间很少回来的书房，眼不见心不烦。


    迟疑一瞬，他拿起帕子捂眼睛的那个。战场上如若有失，至少穿越者无法联想到任何人，造成危害。谁叫他手艺太好呢，随意捏的小面人也活灵活现，神似陈茵本人。


    清平县，陈茵身为全家厨艺最好的人，开始为两天后的年夜饭做准备。她腌制了满满一大盆肉片，用来灌香肠，灌了差不多一半，就开始搭架子点灶火。


    柏树枝混杂着橘皮和甘蔗渣，闷闷燃烧，飘起青烟，散发丝丝缕缕的清香。


    六妹陈芒吸溜口水：“五姐姐，现在熏好的话，今晚能吃到吗？”


    “熏个七八分熟，还要挂到北窗下通风阴干呢。”


    灶火温度有些烫，陈茵用火钳夹着香肠，悬挂到架子上。


    “等风把残存的水汽带走，切片蒸着吃，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鲜红似玛瑙，才真正成了气候。”


    陈芒默默加快灌香肠的速度，早点弄完早点躲开，否则她会忍不住啊呜一口生啃的。


    腌制得红亮润泽的肉片，裹着花椒与烈酒，气味霸道，钻入鼻腔。


    “好香！”


    帘子被挑开，带进一股冷风，四姐陈芃略显疲惫却难掩惊喜，目光扫视厨房，最终落在盆里的肉片。


    “一定会有剩的，我先烤来尝尝。”


    陈芃翻来一把竹签，舀一瓢水洗了洗，串起肉片举在灶火旁烘烤。


    陈茵无奈，手上不停，伸脚勾来一个板凳：“四姐姐，坐着烤嘛。”


    她一回头，六妹叛变了，正在急急忙忙串肉片，眼中馋色亮得惊人。


    陈芒羞红脸：“五姐姐，我饿。”


    陈茵忍俊不禁，早上六妹一个人啃掉一只花胶鸡，两斤重呢，哪会这么快就饿。


    肉片切得薄，晶莹透光，陈芃没怎么费神就烤熟了，分出一根竹签递到陈茵面前：“来来来，厨子先吃。”


    陈茵侧头叼走一片肉，香嫩多汁：“四姐姐，火候把控得真好呀！”


    “那当然，我连续烤了十天野味，技术能不好吗？”


    火光跳跃，映照在陈芃脸上。她眉宇轩昂，平时带着股不服输的英气，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江南的烟雨，湿漉漉，冰凉凉，烘都烘不干。


    陈茵目露担忧：“难怪四姐姐今天才到家，路上出了什么事？”


    陈芃嘴里包着肉，重新串了一把继续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炸起一声。


    她含糊不清说：“书院一放假我就往清平县赶，倒霉遇见山体滑坡，什么车都过不来。”


    陈茵心里一揪。


    “有个村子被埋了一半。”


    陈芃深深吸一口调料的辛香，那日混合的泥腥与血腥，是她闻过最臭的气味。


    “大路不通，我留下救人，顺便结识了一位学子。”


    提到那位学子，陈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光亮，又迅速熄灭。


    “救灾十日，我们一起抬人、挖土、搬石，一起巡逻、打猎、分肉。他是个笨蛋，不知道怎么考上秀才的。本来就食物匮乏，他还瞎烤一通，要么焦黑，要么半生不熟。若非不想浪费食物，我才不帮他烤呢。”


    陈芃的技术就这么被迫成长起来，最后因为烤得嫩，适合娃娃的肠胃，彻底沦为一群娃娃的厨子。


    陈茵暗道不妙，她听出了四姐的动心，欲言又止。


    陈芃瞥她一眼：“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个笨蛋，还跟我表明心意了呢。”


    陈茵瞠目结舌：“四姐姐，你……”


    “我拒了。”陈芃说得淡然，尾音却颤抖，“我又不是考不上秀才，怎么可能嫁人。”


    陈茵无言以对。


    女子科举入仕后，可以选择立女户，做家主。但有本事的男子，谁愿意赘入女户呢？而没本事的男子，又岂会令人心动呢？


    若遇到心动之人，女官也能出嫁的。但高官不许联姻，夫妻之间，必有一个官职低于六品。而丈夫才是家主，哪有让家主牺牲仕途的道理？


    “嫁人便是自断前程。”


    陈芃手里的肉串又熟了，叼进嘴里吃得欢，脸颊一鼓一鼓的。


    “别看我现在，离考中秀才还有一步之遥，万一我大器晚成呢。三四十中进士的，比比皆是，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


    就算她笨，永远只是个秀才，可是她当家主能纳侍，嫁了人却只能容忍丈夫纳妾。感情是会淡的，所谓心动也就那么回事。以后当了家主，多挑些美男子进门，谁还记得少女时期的心动。


    陈茵咬了咬唇，好吧，四姐不需要安慰，狂野得很呢。


    她恍惚有些明白了，为何四姐在学院与那么多优秀学子同窗，却从不心动，反而栽在一个偶遇不久的学子身上。共患难不是重点，非竞争对手才是。


    从小就听四姐叭叭那些名次压在头上的同窗，无论男女，竞争对手就该用来打败。动心？那不就等于认输！


    吃着瓜也没耽误手上功夫，陈茵迅速灌完香肠，收拾收拾加入烤肉队伍，还顺手往热灰里埋几个土豆红薯。


    陈芃分给她三串，陈芒见状也递来三串。不同于四姐偏爱香嫩多汁，六妹偏爱干香焦脆，她不挑，全部都喜欢，一口一种滋味，别提多幸福。


    这次过年和前两次仿佛没有区别，一样是缺席了大姐。然而，以前是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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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夫家主持中馈，现在却是大姐独自窝在不知哪个地方。


    不过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七弟八妹，并不知道大姐诈死偷生，情真意切给大姐的牌位上香。


    祭祀之后，点燃鞭炮，在此起彼伏的噼里啪啦中，开启今年的最后一顿宴席。


    陈茵倒满酒酿，与家人共举杯：“爆竹声中一岁除！”


    凌晨时分，整个雝朝都在跨年，漫天炸响缤纷的烟花。隔壁的金国却只开了零星几朵，不用猜，必为鸿胪寺驻点所放。


    陆涯被班师姐拽着袖子，拖进一家装饰精美的店——月寻楼，名字还挺风雅。


    “跨节嘛，要有仪式感！”


    班越笑得狡黠，点了一屋子男伶女伶，歌舞升平，美酒佳肴。


    陆涯长叹一声，眼看班师姐左拥右抱纸醉金迷，他默默收敛声息，隐在角落，指尖摩挲着小面人。


    守护者中，有展师兄那样，钟情一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也有班师姐这样，风流人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两种，都不是陆涯准备走的路。他怔怔出神，又想起郑师叔的疑点。郑师叔非要保住陈茵大姐的命，究竟为了谁？会是与他同样的路吗？


    “公子，一个人多冷清啊。”


    五官深邃的艳丽舞女，说着流利的雝朝话，腰肢款款靠过来，将酒杯送到陆涯嘴边。


    陆涯被一阵浓郁的香风呛回神，侧头避开：“自重。”


    “公子说笑了，雝朝人来月寻楼，寻的不正是月下美人吗？”


    舞女眼波流转，身姿妖娆。雝朝禁止污秽产业，好色之人便只能频频出国“游历”。她招待过太多雝朝人，这般俊俏又克制的郎君，倒真是个宝贝。她挺起引以为傲的两团柔软，波涛汹涌地进攻。


    陆涯忍无可忍，举起身前的小桌挡住她，桌上的杯杯盏盏稀里哗啦碎一地。


    “陆师弟！”


    陆涯听到班师姐带着恐慌的呼喊，刚要转头解释，手腕却被酒盅啪的一下痛击，不仅桌子拿不稳，连小面人也往下掉。


    他神色一凛，急忙俯身接住，捧着小面人的双手轻轻颤抖。


    “陆师弟，你莫不是……习惯了，随随便便就要对女子动手？”


    班越心神紧张，守护者每次执行任务，都不得不屠杀一些女子孩子，偶尔也有守护者承受不住压力，走火入魔的。


    就连她自己，也需要定期排遣排遣，才能端正态度面对普通人。


    陆涯尽管清楚班师姐的忧虑和关心，仍是恼怒不已，小面人差一点点就被毁了！


    他仔仔细细检查，翻转之中，一张卡片掉了出来。那是陈茵寄来的取款凭证，以报社的名义开了最高级别的账户，里面存着给他的酬谢费。凭这张卡片，即便身处金国，只要是雝朝人开办的钱庄，他都可以取出账户里的钱。


    他不缺钱，加上这张卡片随喜糖一起寄来，膈应得紧，当时就塞进小面人的衣服里一起封存，忘在脑后。


    班越绷紧身体做好战斗准备，可随着观察，发现好像是她过激了，干笑一声：“陆师弟，对不住。”


    陆涯冷冷瞪她一眼，把卡片塞回小面人的衣服里，收进怀中抬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