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孛星犯极(一)
作品:《莲花去国一千年》 李息宁这几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若在平常,她早晚去李守节那里问安,两人能有好多的话要说,可自那天之后,李息宁再站在他面前,便有些不自在了。
不仅仅是那天的事,之前的好些事,她几乎要忘掉的事,一件件都涌了上来。
太子和豫王争锋相对,这些年将她夹在中间……
太子彻夜与人厮混,大张旗鼓把坊门叫开……
李息宁小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长大后才意识到,有的时候,父亲真的是让她丢人。
更不用说那天在千秋殿后,她更是直接撞破了他与人私会——
那可是太极宫啊!
在那样的地方,他都敢做这种事!
岂不是更证明了,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么……
李息宁很是心烦意乱。
散了学,她从崇文馆出来,阿卯追在她身后,一路跑一路叫。
李息宁站定回头,阿卯一个不留神撞在了她的身上,“哎呀”一声,后退半步,堪堪站好。
豫王家那个病歪歪的小子,只小跑了这样一段距离,身上就有些冒汗,他似乎有些长胖了,脸蛋变得肉乎乎的,也有了几分血气,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羸弱。
他喘着热气,想要去拉李息宁的手:
“叔叔,我学会骑马了,我骑给你看好不好?”
孩童的嗓音干净清朗,像是一只聒噪的黄鹂鸟,只是李息宁心情实在很差,她哪里也不想去,也不想看见豫王家的人,于是闪过身子避开了:“不了,我今天没有时间。”
骤然被冷落,阿卯一愣,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问:
“那明天呢?明天好不好?”
“明天有别的事。”
“啊……”
阿卯遗憾地张了张嘴,接连两次被拒绝,他的底气也要被清空了,但是,他真的、真的很想和李息宁一起玩,况且……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两条眉毛向中间挤,团子样的面孔上,露出了一副恳求的神态:“那、那后天呢?后天——”
“你一个人不能玩吗?”
李息宁打断了他的话。
她神色冰冷,周身散发着极低的气压:“你总是找我做什么,你家里没有大伴吗,他不能陪你吗?”
兴许是这话语气重了,阿卯被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缩了起来,脑袋也耷拉下去,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叔叔,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李息宁一语不发,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从崇文馆出来要去哪里,她不想回家,但也哪都不想去。
就这样,她沿着宫墙、顺着那一排排绿柳,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其间有人与她打照面,她也没有回应,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心里很烦,很不痛快。
身后的人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没听见似的只顾走,下一刻却被人扯住了袖子,再一回头,见是李宝宁。
“你干什么?”
她走得快,被这样一拽,差些栽在地上,勉强站稳后,目光越过他,见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是蕙娘和三郎,他们两个站在柳树下,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
“……”
他们应该都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李守节都做了多少有损东宫颜面的事了,他都没有觉得难堪,依旧躲在东雩别院里,过他神仙一样的日子,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何必要替他苦苦支撑?
“你怎么那样同阿卯说话?”
宝宁攥着她的袖口,带着她走到了墙根:“阿卯今天来的很早,他说自己学会了骑马,想要骑给你看,他还问我们,以后打马球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上他。我们都以为你会同意的,于是便答应了,嗣昌,你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可你不高兴的话,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又为什么要向阿卯发脾气呢?”
“我没有对他发脾气。”
“那你怎么那样说话,你明知道说那些话他会伤心的,他还那么小,你不想和他一起玩,好好说将他打发了不就成了?再说,你不是挺会哄人的吗,之前你哄蕙娘、哄三郎的时候,不也是挺会的吗?”
“……”
李息宁心里乱得像一团揉乱的麻线,又听他这样一大堆话砸下来,脑袋都痛了,她吸了一口气,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我和人怎么说话,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们想和他一起玩便一起玩,横竖豫王一家和你们又没有过节,你们该打马球打马球,该上哪里上哪里去,顾及我作甚?倒像是我从中作梗,不让你们和睦了!还有!——嗣昌这个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以后不准叫!”
宝宁见她心情不好,本想好好开解,却见她这个态度,也跟着来气了:
“怎么了,凭什么我不能叫,我就要叫!嗣昌嗣昌嗣昌!你不让我拽你的袖子,那我就拉你的手,我两只一起拉——”
说着,他与李息宁拉拉扯扯,李息宁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难缠的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我愿意,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不许学我说话。”
“我就学,怎么了,你当你是谁!”
李息宁算是彻底没脾气了,怪不得那句话怎么说——烈女怕缠郎,一点儿也没说错,李息宁算是彻底被他给缠住了,推推嚷嚷间,两只手都叫他给攥住了,俨然一副要把她缉拿归案的样子,她哪里也跑不掉了。
她眼珠黑沉沉的,本想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吓一吓他,但见他越来越起劲,终于是绷不住破功了。
“表哥,你啊……”
她的语气软了下去,像一只瘪了的球。
“不许叫我表哥!”
李息宁抬起眼,叹息一般的语气道:“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宝宁?还是……二郎?”
那句“二郎”说得极柔软、极动听,在李宝宁的耳畔绕啊绕,又好似有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一张手,在他心弦上轻轻一拨,划出的声响清泠如流水,悄然流进了他的心田,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莫名的甜蜜感。
他失了言语,低头,看进她的眼——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茶水色的眼,投出若有若无调笑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凝落在他的脸上。
忽然间,他竟然不知自己该有怎样的心情了,只知道呼吸一滞、心跳加快、耳根到脖颈都生出滚烫的灼烧。
他这是……怎么了?
生病了吗?
后知后觉地,他意识到自己还牵着李息宁的手,手心一阵炽热,赶忙松开。
李息宁见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凑上去与他开玩笑:“怎么,我还当表哥是要将我扭送到衙门去呢,这是打算放过我了?”
“我……”
宝宁说:“我只是不想你那么和阿卯说话,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谁说要带你去衙门了……”
“……”
李息宁看了一眼远处,蕙娘和三郎还在等,一副翘首以盼、又有些紧张的模样,估计刚才看他俩拉扯,还以为要打架呢,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
“让他俩先回去吧,表哥,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平康坊。”
李息宁说:“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平康坊,地处皇城东南,又叫平康里,说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也不为过。
这里车马辐辏,人群熙攘,其中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是京都侠少、新第进士、地方幕职官吏的绝佳流连之所。
平康坊与崇仁坊南北毗连,可谓富贵之极,此坊入北门东回有三曲,称南曲、中曲、北曲,为妓女聚居之处。
三曲建筑各有特色,南曲多高楼,霄台林立,来往多是官宦士人、王公贵族;中曲多美宅,独院别所,一条曲水蜿蜒而过;唯有北曲房屋排列略有杂乱,几十栋高高低低的彩楼,鳞次栉比,纷繁迷乱,出入多为寻常布衣、小户商贾或赴春闱赶考的寒门举子、选人一类。
此外,平康坊还排列了诸道节度使设在长安的留后院,制式整齐划一,方正严整,清一色都是三进七房的高门大院,从外面看,能看到中庭写有节度军号的鸟兽旗麾高高飘起,威严肃立。留后院对面街里,则是杂七杂八的一溜商铺,其中所售多为珍珠宝石、香料、金银器、丝织、漆物之类。
宝宁本以为永宁郡王这样的阔主,出来游玩,又好不容易请客,定是去南曲那样富丽奢靡之地,却没想到,她带着自己到了北曲,上了花楼。
这楼建的不大,从外面看,四四方方的,进到内里竟有些逼仄,走廊与楼梯都设得很窄,青天白日里的,檐下还都挂着灯。李息宁没有带随从,宝宁的身后只有大伴秦玄良跟着。
李息宁没说什么,领着他们往前走。
身着红衣的娘子妆画得很重,翠眉长目,见李息宁来了,立即便迎上去,眼角堆出涟漪般的细纹。
她说话时声调婉转,应是吴侬软语,整个人生得也是是娇小苗条,走起路来婀娜生姿,一双美目处处留情却又透着精明市侩,想来是多年混迹风月,该是此间的老鸨。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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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宁越往里走,心中便越觉着有些不安。
沿路一扇扇门房紧闭,高挂的灯笼红得刺眼,时不时有阵阵欢快的笑声从房中传出……
他险些都要冒汗了,于是上前捉住了李息宁的手:“我们……来这样的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李息宁回头,见他一双眼左右飘忽不定,似乎是在害怕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把他给抢了去。
“想什么呢?”
她拉着他的手,笑着对他说:“表哥,我们是来吃饭的,这家的鹿炙做得很好,你若是想狎妓,我可不会给你出钱。”
宝宁说:“我才不要。”
李息宁步态从容,与那鸨娘说得有来有回,她问:“最上面那间屋子还留着吗?”
“哎呀,回贵人的话,实在不巧,您来之前,恰巧有几位客人给占了去了,不过那屋子虽说是一间,但好在有个隔断,两边互不干扰,若贵人不嫌弃,可以挤一挤。”
“挤挤便挤挤吧。”
说罢,李息宁又嘱咐:“要向北开窗的那边。”
鸨娘道:“嗳,晓得。”
宝宁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不是,那么多屋子呢,我们凭什么非要和他们一起挤?”
李息宁说:“表哥,你上来就知道了。”
这花楼足足有五层,每一层都不相同,到了最顶上,便是一间大房,四面开窗很是敞亮,中间有屏风隔断,东西设台,当是乐妓、优伶演奏的地方。
鸨娘问李息宁要听谁的曲,她随便点了两个人,便拉着李宝宁到了窗边。
宝宁探头看去,这里地势高,又紧挨着坊墙,一眼便望向了很远的地方,甚至依稀能看到北边的大明宫,与更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
李息宁说:“表哥,看那里。”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平康坊北边的崇仁坊。
崇仁坊面积不大,被大街小巷切割得四四方方,路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从这里看去竟然小得像蚂蚁一样。
坊中的每一条街道他都再熟悉不过,他的视线顺着街道穿越,一路向北,穿过文王庙、下马亭,穿过连片成林的牌坊,穿过春秋巷,穿过朱红色的宫墙……
三座大殿巍峨矗立,琉璃瓦与天空连成一片,奇石仙葩堆叠成山,宛如瀛壶方丈,那是——东雩别院。
宝宁忽然问:“你是经常来这里,看自己的家吗?”
“很漂亮吧?”
她趴在窗户上,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照得雪白透亮,可她的表情却很淡,漆黑的眼睫向下低垂,遮盖住了部分眼球,嘴角也向下,抿出一个忧郁的弧度,她很哀伤地说:
“表哥,其实……”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楼梯里传来一阵喧闹,是一群少年人的说笑,嗓门很高,瞬间便把李息宁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老鸨,把你们这曲儿弹得好的全给小爷叫上来!今天哥儿几个要不醉不归!”
说着,拐过转角,竟然与李息宁他们打了个照面。
李息宁闻声回头,只见来人是三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岁上下,生得人高马大,面露不悦:
“哟,不是,这咋还有俩人呢?不是都提前派人打过招呼了么?竟然还往楼上放人,老鸨你是怎么做生意的,真是扫兴!”
老鸨便赔笑着上去哄人,一时间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其中一人还笑着说:“还是俩小毛孩子呢!”
说着,三人一起凑过来,对着他俩看,嬉笑道:“别说,长得倒是俊,你俩是谁家的孩子,怎跑这里来了!断奶了么,这是你俩该来的地方吗?”
这话算是把李宝宁给点着了,他此等混世魔王哪受得了这憋屈,便要上前,被李息宁一把揪住了。
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与他们争执。
“你瞧,说两句,还来劲儿呢!”
其中长得最高的那个站到前头,一副气势汹汹模样,李息宁下意识把宝宁护至身后,脸上丝毫不怯,仰着脑袋与他从容对视:
“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打过招呼的,此间一分为二,中间又有屏风做隔断,鸨娘既然如此安排,想来两边并不干涉。”
“你倒是有张利嘴。”
那人生得高,靠近李息宁时,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因为发热而蒸腾出来的汗气。他整个人如一片阴云,拢在李息宁的头顶,很有压迫感,李息宁还想与他分辩,那人却伸出手,在李息宁的脸蛋上轻轻一勾,戏谑道:
“生得细皮嫩肉,刚刚没仔细瞧,凑近一看,竟然是个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