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曜不欲停留，转身就要走。


    姜和仍然不适应九重境界的威压，不住发抖，但思及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还是颤颤巍巍问出来了：“殿下，能不能带我去见初姐姐？”


    赫连曜似是终于从心底的烦躁中解脱了一刻，轻哼一声，“想见她？”


    “是！”


    “她跑了。”他甚至懒得张嘴，低声轻语。


    莫名，姜和为这句话感到一丝凉意。


    她还是脱口而出，“那您在找她吗？”


    “我找她？”


    曜日仙尊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姜和摸不透曜日仙尊的意思，“不，是我想找她。”


    她想了想，又补充：“我可能知道一点消息。”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曜日仙尊，姜和终于被隔空拎着，一齐往天上飞去，甚至来不及和姜大娘交代。


    但紧接着她便感到有东西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了，是赫连曜用那柄有太阳纹路的剑慢条斯理地划着她，“……你知道什么？”


    隔着刀鞘，也感到脖子要断了。


    仙尊都这样草菅人命吗？


    姜和料想到仙尊可能有点疯，毕竟到了这等境界，性格古怪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仙尊能蛮不讲理到这种程度，畏缩地缩了脖子，“……我知道‘楚家’？”


    赫连曜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她和你说，她想回楚家？”


    这是什么语气？


    姜和含糊道：“是。”


    毕竟，初姐姐昏迷前给她留下的话，她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仙尊的眸光暗了一瞬，又带有讽意地勾了勾唇，“可惜，她不在楚家。”


    因为在来这里之前……他便已经去过了。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心境似乎有所变化。


    往常他都把师父的教导记在心里，比如诛尽魔族，又如专心修炼，勿求私心。


    可是他最近的私心似乎藏也藏不住了。


    否则，为什么会在发现她落难的时候去接她，又为什么会想着，趁机让她脱离楚家。


    他去找慕容巧，慕容巧说，那个符阵，看花纹样式，像是千年以前的古阵，早已失传，需要花些时间研究，查阅古籍。


    他那时还想，等将初莳玉体内的印记解开，从此怎么样都好，让她一起住在曜日阁，被他藏起来，不考虑其他的事，总是和他待在一起。


    是为了什么，出现那样的念头呢？


    明明已经放纵那样的念头增长，她却不见踪影。


    赫连曜从小便对万事万物有天生的感应力，因此从来不缺乏掌控感，唯独初莳玉，总让他无法安心。


    而且，明明楚家不是好去处，她到底在沉沦些什么？


    就没眼光到如此地步吗？


    那在她那失了身子还被不屑一顾的他又算什么东西？


    赫连曜偏过脸去。


    他第一时间就去过楚家，那里并没有什么初莳玉的气息……即便是仙尊，也不可私闯民宅，但他还是仗着功力深厚，无声无息地去她的小院看了看。


    空落落的，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她的小院实在很朴素，只有一些花草，却在楚家院落的居中位置，并不偏僻，掩人耳目需多费几番功夫。


    而且，余下的楚家人神色也寻常。


    他特地多等了等，又沿着楚家往霞谷镇的路上用神识探查，真的完全没有她的踪影。


    就这样突兀地与她失去联系。


    他的无相船也死了似的，动静全无。


    姜和却不以为然一般，略微思索，请求他也把她送到楚家去。


    他都找不到初莳玉，姜和一个没有灵力的低微平民能做到什么事呢？


    他和初莳玉好歹也相伴过不少日夜，而姜和才与初莳玉见过一面。


    姜和不可能比他更了解她。


    不该答应姜和的要求。


    可，或许出于某种无所事事的念头。


    “也好。”


    赫连曜如此说。


    姜和摸不清楚曜日仙尊究竟是不是寡言的人，总之在他们从霞谷镇到中州楚家的路上，赫连曜绝大多数时候都未置一言，挺直了背闭目养神，看不出来在修炼还是在微微打盹。


    只有一次，他睁开眼，没有回头。


    “为什么你想找她？”


    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出了这样的话。


    “她”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不言而喻。


    “因为她救了我？”姜和低下头，“我还没来得及问初姐姐叫什么名字。”


    救了一命便可以做到如此程度么。


    赫连曜稍作回忆，认为至今为止也帮过初莳玉不少，她被歹人挟走，所谓的夫君一家不理会她，也是他去救。


    这等过往和恩情，倒没让她生出什么想见他一面的念头，甚至让她在曜日阁等一等，她都失言。


    ……不过，严格算起，最当初在山洞，算不算是她救了他一次呢？


    所以他后来又见她，只不过是和姜和一般的心态么？


    “……初莳玉。”他说，“她叫初莳玉，莳树的莳，美玉的玉。”


    姜和把这名字默默记住。


    仙尊则又不说话了。


    到了中州，每一处城镇都比霞谷镇繁华，这样一对比，霞谷镇虽然不缺修士，还有繁荣的灵药和丹药生意，建筑却朴素很多，不似中州，雕梁画柱，许多豪气的大院前甚至刻有家徽，让人看了不免望而生畏。


    楚家便是这样的地方。


    宅门实在很高，墙也高，据说还拢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是高价请符修制作的，用于护宅。


    这样一看，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能传得出来。


    赫连曜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去，而不惊动护宅阵法。


    只要将手轻轻搭上姜和的肩膀，便可带她一并潜入进去了。


    可是，他实在很不想与旁人有肢体接触。


    赫连曜从来都很厌恶肢体接触，幼时被师父拧一下脸蛋他都恨不得横眉冷对，能一口气憋着一整天不说话，若不是师父老顽童似的撒娇认错，他是很乐意从此和师父冷战到底的。


    后来师父带他去其他长老那接触符修、丹修、器修、兽修的内容，二长老如意仙尊非要捏他脸，说什么他长得又俊又可爱，像个小玉团子，害得他不高兴地往后躲，自顾自跑开了。


    仔细一想，其实他从小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且因为是扶摇宗里各位宗主长老弟子中最年幼的那一个，免不了被宠溺。


    难得也有他费心去搭理别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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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曜使唤玄鸟，让玄鸟上姜和的肩。


    玄鸟唉声叹气地飞过去，被姜和好奇地摸了摸头。


    它几乎学到了赫连曜十成十的脾气，当即就要飞走。


    可惜赫连曜扫它一眼，它便老实收了翅膀，埋着脖子，默默催动灵气，包裹住姜和。


    “走吧。”


    赫连曜是轻盈地从空中越过去的。


    姜和不会飞，只能被玄鸟催着走正门。


    她发觉自己当真能穿过守门侍卫的视线而不被看见，十分不可思议，但她时刻记得不要分心，认真找着有关初莳玉的线索。


    赫连曜说，初莳玉不在小院里……


    说起来初莳玉为什么会在“楚家”？


    初莳玉和赫连曜不是道侣之类的关系，而且宿在其他人家中？


    这……


    谁才是每名分的那一边？


    姜和不准备细想。


    求生欲让她笃定，她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因为担心仙尊恼羞成怒。


    而且，听曜日仙尊的语气，他似乎默认，初莳玉是想“回到”楚家，不过没有“回来”，才导致“下落不明”。


    仙尊莫非都不知道那句话——


    “杀了楚家人”


    初莳玉如果能像那时候那样，即便回楚家，也一定是为了“杀”这个目的。


    姜和隐隐约约兴奋起来。


    杀人明明是很坏的话，她该被吓住的。


    可某种直觉却让她忍不住揣测。


    以初莳玉想保护她的好心，又之所以以那副痛苦的姿态传达那番话。


    其中一定有更坏的隐情。


    或许，她，姜和，虽然是个普通人，已经偏心于初莳玉，信任初莳玉必然是受害的那一方了。


    她甚至开始推理。


    之所以会有后半句……是因为“身体里有禁咒。”


    因果关系大约是，禁咒是楚家下的，楚家人不死，初莳玉就无法摆脱控制。


    事情严峻到这种程度，初莳玉不在所谓的“小院”里也十分正常——


    既然楚家人眼下这样好端端的继续裹着平静的生活，就说明……


    初莳玉不是得手的那一方，仍然在被“禁咒”约束着。


    落于下风的人是……初莳玉。


    “会不会是，她死了？”


    姜和很突兀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顷刻，曜日仙尊那冰冷到极点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姜和胸口一滞，毫不怀疑他或许已经动了杀心。


    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她忙找补：“我只是在推测。”


    她奇怪道：“为什么您认为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在小院歇下呢……她的处境，可能并没有那么好啊。她和楚家，或许本来就不是那么和睦的关系？”


    “怎么可能？”赫连曜蹙眉，“她动辄就说得回这里。”


    还说喜欢楚衿然。


    这句话他没告诉姜和。


    姜和尽量以不经意的口吻猜道，“……可如果，万一那是因为被操纵了呢？”


    “这种事，您……或者说，会有修士做得到吗？”


    “操纵一个人的情感……之类的。”


    奇怪，怎么感觉曜日仙尊一向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