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逃避

作品:《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我做了一番回忆。


    “为什么?”


    雪灵把我的胳膊从她背上拽下来。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有些时候我又觉得你不可救药。”


    “告诉我。”


    “白叔叔说过了吧,我妈妈死后,我是说雅子死后,爸爸还杀了很多人。”


    “说了。”我想了想,“不过,为什么?”


    “问的好,死的人,都是问‘为什么’的人。”


    “你爸爸很重视隐私。”


    “莫如说,他很讨厌别人管他的闲事。从年轻时起他就是那样了,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教堂的神父,还有老师,谁来管都不行。尤其是老师,我有跟你讲过爸爸放火烧山,结果把学校烧塌了的故事吗?”


    “玲奈讲过。”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但雪灵似乎并不以为意。


    “那就好,时刻记住,他最擅长关起门来放火。白梓茹多管闲事还能全身而退,全靠她是白叔叔的女儿。换成是你,早死八百回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白梓茹身份的?”


    “住院的时候。”


    我试着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结果是徒劳。


    白梓茹没有任何特征能引发我的怀疑,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穷丫头。


    雪灵察觉了我的心思,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脑门。


    “大叔,还记得我给陈小颜捐款的事吗?”


    “记得,你把陈大友感动的痛哭流涕,当牛做马,也要把那30万还给我。”


    “你知道30万是怎么来的吗?”


    “唐祈捐了10万,你慷我之慨,捐了20万,”那是玲奈寄存在我这里,用于照顾雪灵的钱,“加起来总共30万。”


    雪灵摇摇头。


    “10万是唐祈姐出的不假,我在诊疗室跟她说了陈小颜的情况,她就捐了,但用的名义不是你,而是我。”


    “所以,我的名义之下只有20万才对。”


    “没错,”雪灵眯起眼,“多的那10万是哪儿来的呢?”


    “白梓茹?!”


    雪灵露出“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


    是啊,除了白梓茹,还能是谁呢?


    如今回想起来,往陈小颜病房跑的最勤快的人就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以自己的名义捐献不就好了?干嘛跟在我名下?”


    “她很注重隐藏自己,这可能跟白叔叔的家教有关。”


    深藏不露,秘而不宣。


    “从这个角度看,你们俩还真像的。”


    雪灵抿起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眼神却先一步迷离起来。


    “大叔,我感觉好累,天旋地转的,让我靠着你坐一会儿行吗?”


    “当然。”


    像拍平一只羽毛枕头似的,她在我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又拍,然后才满意的把侧脸靠上来,鼻尖搭着我的脖子。从她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勾搭的我心痒难耐,我不由得浑身打起了哆嗦。


    “怎么了?”


    她问。


    我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没回答,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伏在我肩头,呼吸听上去不太均匀,我怀疑她没睡着,而且正在默默忍受某种不知名的疼痛。


    这期间,我不止一次的看到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玲奈的脸冒出来两三次,看我们这副样子,她终归没忍心打搅。


    “是谁?”


    “玲奈。可能是你爸爸想叫咱们回去。”


    “让他再等一会儿吧。”


    “好。”


    雪灵打了个哈欠,从我的怀里爬出来,晃晃悠悠的坐回地板上。


    我劝她干脆睡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我更想一口气把这件事解决。”


    “哪件事?”


    “颜爱莎的事,颜祺欣的事……说穿了,我的事。”


    雪灵仰望天花板,后脑勺碰到墙壁,发出“咚”的一声,很轻。


    她的右胳膊搭在膝盖上,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捻着空气,那模样很颓废,令我莫名想起电影院门前的烧烤摊。


    “要不要来一根?”我笑着问。


    “啊?来根什么?”


    “烟。”


    “哼。”雪灵把头歪向我,“戒了。”


    “你果然会抽烟!在东源小区看到你掐烟卷的架势,我就知道你会抽。什么时候戒的?”


    “……于天翔自杀以后。”


    她抬起右手抹了下眼角。


    “所以,”我心里盘算着,“于天翔活着的时候,你开着奔驰CLA,脚蹬10CM的白色蝴蝶结皮鞋,嘴里叼着玉溪,拉着一车同样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女孩,一边大吃特吃披萨饼,一边跨省去给周羲承加油助威?”


    “……大体如此。”


    “路上还喝魔爪、飙脏话吗?”


    “哪种程度的脏话?”


    “包含生殖器的。”


    “比那可脏多了。”


    我不由得笑起来。


    “笑什么?”


    “如果我是于天翔,我也不会喜欢你。”


    她没回答,只是把脑袋转回天花板。


    “生气了?”


    “没有,过去的我的确不值得喜欢。”


    “真心这么觉得?”


    “真心的。如果死都不能让我改变,那他就白死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塞的难受。


    于天翔自杀是为了拯救她的灵魂?对此我深表怀疑。


    我在心里絮絮叨叨的抱怨了一通,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两件事:


    一、雪灵在故意曲解于天翔的死。


    二、我又在妒忌。


    “雪灵,如果你精神顶得住,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关于那起强奸案。”


    “问吧。”


    她看上去顶不住。


    “我尽量捡着重要的问……”


    “不,有什么问题就通通问出来,时机已经到了,你应该彻头彻尾的了解我的过去。”


    “其实我可以什么都不问的,你爸爸认为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问吧。你如果不问,我就自己讲。那样的话,我就得逼着自己回忆过往的每个细节,这将对我造成多大的负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就更不该问。”


    “我也不想回忆。一回忆,我就会生自己的气,一生气……”她右手不自觉的抓挠左腕,道道血痕把往昔的刀伤衬得狰狞可怖,“就有可能把闫汐月招出来……”


    我赶紧攥住她的右手。


    “雪灵,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抬头看向我,可怜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必须如此,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身体好好的,年纪又轻,干嘛说这么丧气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


    我的心空跳了一下。


    雪灵看出了我的情绪,她伸出小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指尖凉凉的,没有一丝生气。


    “大叔,我是人格分裂症患者,等待我的未来只有人格污染,换句话说,每次从梦里醒来,我还是不是我,没人知道。”


    “别说的那么夸张,”我试着给她打气,“在这个地球上,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发生着改变,从哲学上讲,一成不变的‘自我’是不存在的,执着于‘自我’也是做不到的……”


    “真没说服力。”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郑龙梅一定是带着滤镜在看你。我敢说,整个班都在哄着你玩,除了她,你讲课没人爱听。”


    这是个笑话,但她讲的不成功。


    “雪灵,你为什么要纠结于‘自我’?”


    “因为犯错的是‘我’,责任也必须由‘我’来承担。”


    “可是,你一直在勇敢的承担责任呀!你化身为闫启芯,默默的守护于天翔的遗产;你收集犯罪证据,反击周羲承和他的包庇者;我猜你还偷偷的去疗养院探望过颜祺欣,不然你怎么能拿到她的书法作品……”


    我越说越快,越说越心疼,说到再也说不下去时,我只得紧紧抱住她。


    “大叔……”


    “雪灵,我的雪灵。”我想哭,但此刻的她需要一个坚强的我,“你的确犯了错,但你没有文过饰非,没有退缩逃避……”


    “如果人格分裂让我变得不再是我呢?那就等于是在变相逃避责任。不是吗?”


    “何必如此苛责自己?雪灵,这是病,这不是逃避。你已经把自己逼出了人格分裂,已经可以了,足够了。”


    “不,这就是逃避,人格分裂就是逃避。”雪灵推开我,“在唐祈姐的帮助下,我已经用人格分裂的方式逃避过一次,那感觉糟透了。一看到镜子里的那副金丝眼镜,我就想尖叫,我就想呕吐。大叔,我真的吐过。我不能再来一次了,原谅我,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胸口的温热消散了,我的心也跟着她的哭声离开了身体。


    真是个倔丫头。


    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雪灵,虽然我没能理解你,但我还是可以帮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我想趁着自己还存在,一一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