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案件之后、一年之前

作品:《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我抱着她,留她自己哭了一会。


    等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说:


    “纠正?怎么纠正?周羲承已经死了,脑袋上开了个大洞,尸体抛在大海里。如果用等害复仇的观念去‘纠正’,那就只能找个同性恋把他捞出来,摆在尸检台上强奸一遍。或者,采取更实际的办法,朝海里丢几根香肠,贿赂海豚去强奸他……”


    “噫!”雪灵做呕吐状,“大叔!真恶心!你怎么回事?往常你可从不这么说话!”


    “既然未婚妻是个开着大奔飙脏话的太妹,我也就没必要在你面前扮假道学。”


    “那是以前!我现在变了!”


    “没觉得。与刚认识你时相比,你现在的样子更像太妹了,还是躺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抽白面的那种,跟个鬼似的。”


    她打了我好几下,直到开始喘粗气。


    我有点后悔逗她。


    不过,她彻底不哭了,多少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大叔,”她抹掉赖在脸颊上的眼泪,“我说的纠正,不是等害复仇,是弥补受害者,也就是对……”


    “嗯,”为了不逼她说出颜祺欣三个字,我抢过话头,“对她,你打算怎么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呢?”


    她的嘴唇抽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要不要先听听我的办法?”


    “你?”她皱起眉,“说吧。”


    “好。”我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手头没有时光机,‘回到过去阻止强奸案发生’这一条可以先划掉。”


    “废话!”


    雪灵嘟起小嘴。


    “其次,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可舍不得你受苦,所以,‘让她找个人来强奸你’也可以划掉了……”


    她使劲抽打我,一直打到脸上红晕晕的。


    “说正经的!”她叫道,“不许嬉皮笑脸,不许再出馊主意!”


    “好吧,好吧。”我笑道,“我来说一条正经的办法,保证能纠正你的错误。”


    “真的?快说。”


    她满怀期待的看着我,哭红的大眼睛格外专注。


    “我们可以送颜祺欣去做处女膜修复手术……”


    小拳头像雨点般打在我的身上,好几拳直接打在我的肩头,有那么一会儿,我怀疑枪伤是否崩开了。


    “大叔!”雪灵的胸脯起起伏伏,“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脏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我只想让你放松一点。”


    “这根本是在激怒我!”她叫道,“我已经伤害了她,你现在的态度就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我对她赔礼道歉、好言安抚,但我心里知道,前面的话都是我故意说的:


    我知道颜祺欣是个受害者,很可怜,值得同情。


    我也知道,雪灵作为始作俑者,必须承担起责任。


    但是,承担责任也该有个限度。


    像颜祺欣般不幸的女孩有千千万,与之对应的,加害者的数量只多不少。


    他们之中(刨除那些逍遥法外的家伙),有些蹲了大牢,有些赔钱了事,有些终身内疚。


    虽然程度不同,但都是承担责任。


    其中有没有人像雪灵这样把自己逼疯呢?


    或许有,但我猜寥寥无几。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在那起强奸案中,雪灵主观上没有犯错,但她却对自己的过错看得过于深重,过于严肃。


    她在无底线的苛责自己,远远超出了她该承担的部分,这让我感到不安。


    若放任不管,她会毁了自己。


    “我要回去了。”


    雪灵试着站起身。


    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会议室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旋到一半时,她转回头看着我。


    “大叔,刚刚你东拉西扯,是故意的,对吧?”


    “对。”


    “那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关于纠正你犯下的错误吗?”


    “是。”


    “没什么新鲜的。花钱请医生,治愈她的心灵创伤,帮她回归社会,当然,最好是帮她换个城市,清清白白的从头开始。”


    “这样就可以了?花点钱,请别人替你擦屁股,这样你就心安理得了?”


    她埋怨道,仿佛强奸颜祺欣的人是我。


    “雪灵,”我叹了口气,“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我作何感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有你。以财团的实力,我们可以为颜祺欣创造最佳的恢复条件,我敢肯定,那将是任何有同样不幸遭遇的女孩都不可能享有的条件。可是……”


    “可是什么,说下去。”


    “可是我怀疑,那能否让也你感到心安理得。”


    雪灵哆嗦了一下,握着门把的手松开了。


    “大叔……”


    “嘘。”


    她又开始哭。


    我只好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回墙边坐下。


    我想我终于看懂她了。


    我是从这一刻才看懂她的吗?不,或许更早。


    从她掏出美工刀的那一刻,我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她的每分每秒都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美工刀割腕,是自我惩罚。


    看护于天翔的老宅,是自我惩罚。


    雷雨之夜在树洞中的自杀,是自我惩罚。


    法桐树下的交欢就更是自我惩罚。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雪灵说的对,必须一口气把这件事解决。


    “关于强奸案,有几个问题我必须要问。”


    “问吧。”她抽泣了两声,“我会诚实的回答。”


    “强奸案发生后,你有去看过颜祺欣吗?什么时候去的?”


    “……没有。”


    “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她低下头,身子微微缩了起来。


    “告诉我,别害怕,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大叔,别笑话我。”


    “怎么会!你是我的未婚妻,笑话你,就是笑话我自己。”


    “我……我不敢。”


    “不敢去见她?”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不难理解。


    这是有良知的表现。


    “那你背包里的书法作品是哪儿来的?”


    “唐祈姐去过疗养院,是她拿回来的。”


    我不禁开始怀疑唐祈的动机。


    以她的专业能力一定能意识到,若看到那幅作品,本就自责的雪灵肯定会更加愧疚。或许唐祈的目的就在于此,通过不断的刺激雪灵,诱使她不断自责,不断攻击自己,不断伤害自己,从而达到为于天翔复仇的目的。


    唯一的问题是:唐祈最终想要达到什么效果?仅仅是对雪灵实施灵魂鞭挞,还是有着更深更恶的用意?如果我没出现,她会不会……诱使雪灵自杀?


    “大叔,你怎么不问了?”


    “我还在想唐祈的事。”


    “别怪她。”雪灵抬起头,“是我请她去的。”


    “书法作品也是你让她拿的?我看不见得。”


    “不是。她回来以后,只说颜祺欣精神失常,治疗方面阻力重重,其余的消息一律拒绝跟我分享,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那幅书法作品的存在。”


    “那你又是怎么得到那幅作品的?又是怎么知道那是颜祺欣写的?”


    “我……”


    “她把那幅字摆在显眼的地方,对不对?比如,裱起来,挂在治疗室的墙上,故意让你看到。”


    “没有。”雪灵一脸疑惑,“唐祈姐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期刊。”


    “期刊?”


    “心理学期刊。”雪灵的视线似乎穿过会议室的门,直视着屏幕里的唐祈,“我读到了她写的论文。起先我怀疑她在论文里讨论我,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后来我才意识到不是,她在说颜祺欣……”


    “等等。”我满心疑惑,“你,会去看心理学期刊?”


    “干嘛?”她很不满意,“嫌我不学无术是吗?”


    “是,但这不是重点。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去翻那玩意儿?”


    “因为产生了怀疑啊!我每周和唐祈姐见一面,多的时候两面,知道她三五不时的就往疗养院跑,而她却绝口不提有关颜祺欣的事。每次问起来,她都说自己是为了写论文做调研,根本没见过颜祺欣。这怎么可能?简直是侮辱我!拿我当小孩子哄!”


    “后来呢?”


    “再后来,我在字里行间中意识到她藏了东西。别问怎么意识到的,我就是意识到了。于是,我趁她不在诊室,偷偷翻了她的书桌……”


    我不由的皱起眉头。


    “我知道那么做不对,可我必须知道她到私藏了什么。”


    “好吧,你从她的书桌里翻出了什么?”


    “诊疗日记,还有那幅书法作品。两相对照,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我的疑惑更大了。


    “一篇论文从撰写到发表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唐祈从没向你展示过那张书法作品?”


    “没有。”


    “连提都没提过颜祺欣?”


    “没有。”雪灵摇头,“只要我提到疗养院,她就会抛出我感兴趣的话题,带着我东拉西扯,等我意识到时,诊疗时间已经结束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从诊疗椅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下次再见。可等到下次,如果我忍不住再问,她又会掏出新的办法搪塞我。吃不吃糖,喝不喝咖啡,想不想听一段轻松的音乐,饿了的话可以叫麦当劳,‘我可以请你吃个冰雪皇后’……总之,她准备了数不尽的办法,就是为了避开疗养院的话题。我怀疑,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小屁孩,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小屁孩……”


    这怎么可能?


    唐祈已经公开宣布,自己就是雪灵的敌人。面对这么脆弱的小疯子,早早的把颜祺欣的书法作品丢给她,或者三五不时的提起颜祺欣的惨状,一定能加速雪灵的崩溃。


    唐祈为什么不这么做?


    难道彼时她不知道雪灵是于天翔自杀的元凶?


    不,她一定知道。


    “说不通啊……”


    “什么说不通?”


    经她反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本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但转念一想,都这个时候了,还隐瞒什么?干脆全说了吧。


    “拿到颜祺欣的书法作品是什么时候?”


    “……喝醉酒之前。一周,两周?记不清了。”


    “拿到它之后,你才决定要控告周羲承强奸?”


    “算是吧。”


    “那时距离强奸案已经过去多久了?一年?”


    “或许比那更长。”


    雪灵看上去很痛苦,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拖那么久。


    “如果你撑不住了,我可以停下。”


    “不,继续。”


    “闫汐月……”听到这三个字,雪灵又哆嗦了一次,“她告诉我,你主动扮作闫启芯就发生在那一年里,对吧?”


    “对。”


    “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你,还是唐祈?我猜是唐祈。”


    “是她。”


    “她想干什么?利用你的自责心理,唆使你扮演分裂人格,进而诱发你的人格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