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怀霜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收回了飘散的纸雪。


    沧溟沧澈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敢贸然插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舟。


    陈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又看了那些新坟一眼。


    赤尾，黑鲨，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将士。


    ——等着。


    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回来了。


    海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陈舟垂眸望去。


    只见海水开始沸腾。


    “哗啦——”


    巨浪翻涌，前方的海面突然分开。


    一只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鲸鲨力士，背上驮着一把极为豪华的珊瑚王座，破水而出。


    力士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数百名身披亮银甲胄的虎鲸卫，手持长戟，队列严整。


    数十名蚌女手持巨大的砗磲贝，贝壳一开一合，如编钟般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还有成群的发光水母，拖着长长的透明触须，在海水中缓缓升腾，将周围的海域映照得流光溢彩。


    最后，老龟丞相颤颤巍巍地从鲸鲨力士身后转出。


    他今日显然是盛装打扮。


    一身绛紫色的朝服熨得整整齐齐，胸口补子是金线绣制的海浪托日图，头顶的乌纱帽端端正正，两条帽翅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


    只是他身上还缠着好几处渗血的绷带，从朝服的领口，袖口露出来。


    但他精神头却极好，一双老眼亮得惊人。


    龟丞相一眼就看见了立于云头的陈舟，立刻激动地跪在海面上。


    “老臣恭迎龙祖大人！”


    “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请大人上座，移驾龙宫！老臣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舟看着那把镶满了珍珠，玛瑙，夜明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至有点晃眼的珊瑚王座，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海族特色的审美，确实有点不敢恭维。


    不过，看着周围那无数双期盼的眼神，陈舟并没有拒绝。


    入乡随俗嘛，做邪神的，偶尔也要满足一下信徒的仪式感。


    他身形一闪，稳稳地落在了王座之上。


    座椅比想象中更软，触感温润如水。


    陈舟垂眸，看见扶手上有两条龙形雕刻，龙须纤毫毕现，龙鳞层层叠叠，连龙爪的关节都雕琢得一丝不苟。


    几乎和龙鲤所化的金龙一模一样。


    “起驾——！”


    龟丞相兴奋地一声高喝，数万海族欢呼雀跃，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在陈舟周围。


    沧溟和沧澈一左一右护卫在侧，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深海龙宫进发。


    而更后方，那些刚刚还在关口排队，拖家带口准备归航的低阶海族们，不知是谁带头，也自发地跟了上来。


    连守关的士兵都跟着龙祖跑了，他们还排什么队啊。


    赶紧追随龙祖的脚步才是正事！


    低阶海族们没有仪仗队的整齐队列，没有虎鲸卫的精良甲胄，都只是东域的普通百姓。


    有的背着破旧的行囊，有的牵着幼崽，有的还推着装满陆地家当的人力板车。


    但他们眼中的热切与虔诚，与前方的精锐将士一般无二。


    “龙祖大人……”


    “真的是龙祖大人……”


    “我就说那种感觉不会错！”


    “我的鳞片都在发烫！”


    “爹，龙祖大人长什么样啊？我个子矮，看不见……”


    “傻孩子，那可是万鳞之主，真龙化身，你个小虾米哪有福气看清大人的真容？”


    “能远远瞧见个影子，就够你吹一辈子了！”


    “娘，那我以后也能给龙祖大人当护卫吗？”


    “那指定能，只要你好生修行，不偷懒，总有一日能的。”


    众人窃窃私语，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了一声。


    “恭迎龙祖大人归海——！”


    声音有几分破音，却喊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恭迎龙祖大人！”


    “恭迎龙祖大人！”


    “龙祖大人万岁——！”


    无数声音汇聚成洪流，穿透海水，响彻云霄。


    陈舟坐在珊瑚王座上，回头望着后方蜂拥而来的海族。


    他们有的缺了半边钳子，有的鳞片脱落大片，有的身上还缠着新鲜的血绷带。


    但他们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光。


    仿佛漂泊万年的孤舟终于望见港湾时的战栗。


    又宛如失怙万载的孩童，终于等回了双亲的喜悦。


    陈舟静静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向下虚虚一按。


    沸腾的海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都起来吧。”


    “本尊既归，往后东域——”


    “无需再跪。”


    简单的几个字。


    让无数海族，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虽然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神迹。


    他们不知道龙祖大人消失的数万年去了哪里。


    不知道龙祖大人为何此时才归来。


    不知道东域的未来究竟会如何。


    但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大海等回了他的龙。


    祖辈的故事中，那个万鳞来朝，四海臣服的辉煌时代，也许就快要到了。


    鲸鲨力士驮着珊瑚王座，在无数海族的簇拥下，缓缓沉入深海。


    穿过那道以珊瑚和贝壳垒砌的山海关门楼时，陈舟抬头看了一眼。


    门楼两侧，镌刻着一副斑驳的古联。


    沧波万里归墟处，


    鳞甲千秋化龙时。


    横批只有两个字。


    海疆。


    字迹历经万年海流冲刷，早已模糊不清。


    却依然挺立。


    如同这片饱经沧桑，却从未屈服的海域。


    陈舟收回目光。


    深海在前方铺开，远处，隐约可见龙宫那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


    陈舟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场接风宴要应付。


    他沉默了一息。


    转头看向身边一脸亢奋，已经开始盘算宴席菜色的沧溟。


    “宴席。”


    陈舟说。


    “简单些。”


    沧溟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放心，一定简单，就按东域最高规格简单办一下！”


    陈舟：“……”


    最高规格。


    简单。


    你管这叫简单？


    沧溟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


    “蟹黄膏要现取的最好是千年蟹王的，蚌珠粉得用夜明珠现磨的，鱼翅……”


    陈舟闭眼。


    罢了。


    入乡随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