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安静地听着。


    感谢神明。


    她想起那位大人。


    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起那句“无人怜你，本尊怜你”。


    想起自己名字——怜。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干草里。


    之前就听素雪和殍说，神明大人非常仁慈，有很多虔诚的信徒。


    怜想着，是应该的。


    连怪物都愿意怜悯的真神，有一群愿意为他赴死的虔诚信徒，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是她的话，如果她当时也在州府那场大战之中的话。


    她也愿意付出一切，挡在大人的身前。


    小云又在问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和神尊大人一起走呢？”


    拓跋峰的声音传来。


    “素雪姑娘是这么安排的。”


    “她说，她说新年是凡人的节日，象征团圆和喜庆。”


    “而我们都是大人的信徒，大人平时那么忙，肯定没时间操办这些。”


    “所以他们想给大人一个惊喜。”


    小云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惊喜？”


    拓跋峰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素雪姑娘说，第一次神恩大祭的时候，她没赶上。”


    “听红玲姑娘说，那时候人还挺少的，办得也比较寒酸。”


    “就百十来个人，在祭坛边上磕了几个头，分了几颗丹药，就完了。”


    “这次刚好赶上年关，又恰逢大人收复四域，一统幽光。”


    “正好借此机会，辞旧迎新。”


    “人多也热闹一些。”


    拓跋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我们受了大人诸多恩惠，于情于理，也该去磕个头。”


    小云认真地点头。


    “那我也要去！”


    “我要给神尊大人磕头！”


    “谢谢他让爹爹不难过了！”


    拓跋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


    棺材里，小云又开口了。


    “爹爹，枉死城的新年，会是什么模样啊？”


    拓跋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


    西域以前……有新年吗？


    他努力回想。


    很小的时候，阿爷还在的时候，好像是有过的。


    西域遍地黄沙，十分贫瘠，但阿爷会想办法弄一点肉，煮一锅汤。


    阿娘会用攒了一年的粗布，给他缝一件新衣裳。


    虽然那衣裳大得能装下两个他，说是“能多穿几年”。


    但那是新的。


    是暖的。


    后来阿爷死了。


    阿爹阿娘也死了。


    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渐渐也就没人操持了。


    新年？


    活下来就不错了。


    谁还记得新年。


    拓跋峰深吸一口气，开口。


    “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很热闹。”


    “大家都会换上新的好看的衣服，互相祝福。”


    “然后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小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有很多好吃的？”


    拓跋峰“嗯”了一声。


    小云高兴地在棺材里打了个滚。


    “太好了太好了！”


    “我想吃好吃的！”


    她碰了碰旁边的怜。


    “怜姐姐，你呢？”


    “你想不想吃好吃的？”


    怜愣了一下。


    好吃的？


    她是尸体，不需要吃东西。


    但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刚有意识的时候。


    那时候她躺在棺材里，听守墓人祭祀。


    他们会在墓门外放一些供品。


    有时候是一只烤蜥蜴。


    有时候是一小块干饼。


    她闻着那些气味，觉得很香。


    但吃不到。


    后来小云来了。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会偷偷往墓门的石缝里塞沙枣。


    她尝过两颗，很甜很甜。


    “我……”


    怜轻声说。


    “我想尝尝。”


    小云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我们一起吃！”


    棺材外，拓跋峰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脚步。


    故意绕了一条远路。


    为了刻意和陈舟避开，也为了让棺材里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多看看西域之外的风景。


    一路走走停停，又花费了五天时间，才行至曲岛县境内。


    拓跋峰站在枉死城外，看着眼前这座巨城，有些惊讶。


    整座城矗立于一片彼岸花海之中。


    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了城外的空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花海之中，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向城门。


    大道两侧，站着一列列丧尸尸卫。


    他们身披骨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它们手持长枪，如仪仗队一般排列整齐，虽然面容腐烂，但站姿却异常挺拔。


    拓跋峰咽了口唾沫。


    他背着棺材，看着眼前一条长长的队伍。


    全是人。


    活人。


    他们排着队，正在有序进城。


    但这画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拓跋峰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过去。


    排着队的每个人，全都画着一副死人妆。


    惨白的脸，漆黑的眼圈，鲜红的嘴唇。


    穿着黑色的寿衣。


    整整齐齐。


    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破烂百衲衣的枯瘦老僧，正挨个给进城的人念经祈福。


    枯禅一边念经，一边伸手拍拍每个人的头顶。


    被他拍过的人，都一脸喜气洋洋，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福缘。


    拓跋峰：“……”


    这……这是新年该有的样子吗？


    他有点自我怀疑了。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神尊大人的地盘。万一是人家独特的爱好呢？


    拓跋峰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背着棺材，排在队伍最后方。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相当富态的中年男子。


    穿着崭新的黑寿衣，衣料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领口袖口绣着金色的福字纹。


    脸上抹得雪白，嘴唇涂得鲜红，两个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但他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正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人聊天。


    察觉到身后有人，中年男子回过头。


    看见拓跋峰，他眼睛一亮，热情地打招呼。


    “哎哟，小老弟！”


    “看着面生啊，也是来参加神恩大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