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别动。”

作品:《杀风骨

    三个时辰前,人间白日。


    谢砡很少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


    原先被困在草间中的噩梦终止,丹玄似乎化作了一片羽毛,将他完全包裹在内。


    那羽毛有时蹭上他的喉结,有时碰到他的腰间。


    “别动。”他在这昏暗里沙哑说道。


    丹玄果真停了下来,只是须臾,耳边却传来了一道声音,低沉蛊惑,像是成精的妖精在低喘。


    “哪里别动?”


    谢砡刹时身体僵硬,不知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后方,紧跟着,那包裹在自己周身的羽毛也消散了。


    他听见了锁链的声音,却并非来自于自己脚下。


    “你说要来找我的,你不算话。”


    “不算话……就要罚。”


    那野兽般的喘息说着,面前渐渐有了什么东西,谢砡下意识想要后退,身体却越来越热,竟隐隐有些喘不过来气。


    闷。


    他怎么又开始闷了。


    手指深深压进掌心,耳边在这时出现呼唤。


    “小郎君——”


    “小郎君……?”


    草棚里,谢砡倏而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天朝城外之景,他失焦的视线侧过,正见到陈喜年的面孔。


    额面滴下一滴汗水,几息后,谢砡动了下瞳孔,“你……醒了。”


    陈喜年面上还带着虚弱,眼睛却很和善,“哎”了两声,向他抬了抬手。


    那原本发绀的甲面已红润许多,看来是昨日的药效起了作用。


    谢砡还沉浸在方才无端的梦中,指尖下意识随他动了动,却碰到了什么,定睛望去,是一张黑色的斗篷。


    斗篷还带着余温,配合着柴火,在这漏风之地,撑起了一片温度。


    眼底生出迟疑,恍惚间,面前浮现了凤行止的面孔。


    他细微地颤了颤睫毛。


    “凤大人在天方亮的时候便走了,想来等回来,还要些时间。”陈喜年似看穿了他的想法,虚弱说道。


    谢砡微微眯眼,没有作声。


    药物见效很快,一日过去,已醒了大半疫民,其中最明显的,便是昨日那将凤行止错认的男子。


    男子名叫裴岁真,是个废了腿的跛者,正在不远处替众人生火,似乎预感到谢砡的视线,转头,对着他朴实一笑。


    “大人醒了!”


    陈喜年冲他摆摆手,后者当即声音放小了些。


    谢砡起身,要帮着一同去煮药,陈喜年却不轻不重地握了握他。


    “郎君看着脸色不大好,便再歇一会罢。”


    谢砡确实感受到胸口发闷,只是这话并未能将他留下,他拿起斗篷,放到了陈喜年的身边。


    “我没事。”


    陈喜年便只能摇摇头,轻微叹了一口气,“这样看,谢郎君倒和凤大人有些像。”


    谢砡的动作顿住。


    转头,陈喜年已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宇之间全是疲惫,这短暂的清醒似乎已经耗去了大半的精力。


    陈喜年是鲜少的一批被疫民传染的京中人。


    一月前,他见到了昏倒在自家门前的裴岁真,没有多少犹豫,便将人带了回去,悉心照料间,身体却被染上了顽疾。


    谢砡等候片刻,终是将他随口的这一言追问下去。


    “什么。”


    陈喜年见他停下,倦怠笑了笑:“老夫有个儿子,上了战场十三年,与我太久没有见面,因这缘由,我见到与他差不多大的儿郎便时常走不动道。”


    “指挥使这些年是我看着长大的,见你的第一眼,老夫便觉得你们很像。”


    谢砡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凤行止足足比他高了一头的身量,身材更不必说。


    他眯起眼睛,沉默望去。


    陈喜年掀起眼皮,便又笑了。


    恍惚间,谢砡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脑中亦浮现出凤行止眯眼的神态。


    “……”空气静默几许,那一头,陈喜年很快转了这随口一说的话,喃喃道:“想来指挥使在三尺见中预见您,皆为冥冥之中的天意,您是天朝之功臣,我和每一位百姓,都感谢于您。”


    原本还在思考上一句的谢砡蓦地掀起眼皮,这淡淡一段话,将这少年定在原地。


    陈喜年……方才说什么?


    预……见?


    那是什么意思?


    沉黑的眼瞳晃动,与陈喜年对视,后者带笑的唇一僵,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疑惑。


    半晌后,他才沉哑开口:“谢郎君,不知道?”


    谢砡没有作声,这近乎是默认的一个举措让陈喜年微微迟疑,他张开唇娓娓道来。


    “三尺见,神明现。这是很多年前,流传在天朝的一个传说。庇佑苍生的天神会在人间绝境之时,挑选一位灵者,给他神明的指引,以此来扭转命运。”老人缓慢说着。


    “只是百年以来,天朝早已不信神明,直至十二年前,天朝战败之际,凤大人出现在了皇城门外。”


    那时的凤行止只有十一岁,气息阴鸷地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拿着一枚金黑曜石,口中振振有词。


    他要见天子,要做偌大天朝的权臣,要有能够决定命运的权力。


    谁都看不起这个乳臭未干的稚童,只当他是被战争吓破胆的疯人,直至他真的预测到了未来之事,所有人才惊觉那句“通神”的含义。


    风雪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沉暗了下来。


    “你是说,凤行止之所以能找到我,并非误打误撞。”谢砡声音沙哑。


    而是,受“神”的指引。


    有一瞬间,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存在感骤深,指尖开始哆嗦,眼前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大昇的白鸟像。


    巨鸟张开翅膀,受着万千生灵的供奉。


    一个从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出现在了眼前,仿若拨云见日,将凝滞的黑夜撕开一个口子。


    他从未告诉过他人自己的名字,可凤行止见他的第一眼,便喊出了那句“谢砡”。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早就从那所谓的“三尺见”里,预知到了他的存在吗?


    “是……”篝火不觉又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细微光点。陈喜年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他合上眼睛,疲惫地睡了过去。


    谢砡却久久停在原处,脑中重复着那句神。


    在今日以前,他从未想过除他以外,这世间还有其他与众不同之人,凤行止的那份“预知”打破了原先所有的推断——他的存在,是否与自己有何牵连。


    世界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


    草棚中,谢砡的瞳孔沉黑,抬起头。


    时间已过了傍晚,凤行止仍没有归来。


    他冷面缄默,最终起身走出了棚外。


    今日的雪似乎又变大了,骨头还是冷的,身上却很烫,他走在风雪中,微微张唇喘息,在找着谁的身影。


    疾风骤雪打散了体内的温度,谢砡经过一间间草棚,再去过拒马边缘,直至最后,看见了一方窄小的狭道。


    在那里,一道细微的亮度出现在了眼前——


    黑暗薄光中,一名男人领口大开,胸肌在雨雪中上下起伏,伴随着喘息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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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喉结凸起,气息凝滞,仰起头,深深望向天边。


    正是凤行止。


    周遭昏暗,掌心有光。


    谢砡沉溺于黑暗中,像是一只蹲守猎物的玄乌,就这般盯着枯树下的人。


    凤行止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仰着头,狭长的凤眼久久盯在上空之中,仿佛在窥探什么事物。


    谢砡也与此同时抬首,可惜天上只有簌簌白雪,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陈喜年的话传到耳中,仿若福至心灵,他忽然就猜到了凤行止在做什么。


    三尺见,神明现。


    凤行止……是在通神吗。


    “天上有什么。”冷雪打在身上,谢砡就这么问了出来。


    深处,男人仰起脖颈的动作蓦地僵硬,回头,正看见理应在草棚中的人,如今正站在他的身后。


    谢砡不知待了多久,浑身都已湿透,捂了半夜生起的一点温度也全然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冻僵的苍白。


    凤行止瞳孔微缩。有一瞬间里,他的脑海浮现出的是幻境里,那个言语沙哑疯狂的瘦削人形,只是后一刻,他眼底便又恢复了清醒。


    “你怎么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威压,视线落到谢砡湿透的衣物上,蓦地将掌心曜石收紧,“回去。”


    谢砡神色不变,“你方才,在做什么。”


    凤行止停住了动作。


    掌心的金黑曜石已经失去热度,化作了一枚普通的圆珠,不久前,那幻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循环。


    那场景并非其他,而是,天朝所谓的“未来”。


    第一次知晓这能力时,凤行止只有十一岁。


    他的父母早逝,每日靠着零散苦工为生,厚重的作物经年累月压在背上,常常因此痛得整夜无法入睡。


    也不知是不是从那时起,他便对所有人都产生了厌恶。


    对他施以善意的包头,他有意将对方的头帽藏起,让所有人嘲笑他的秃颅。


    对他给予跌打药的小工,他将对方的被褥放到湿天之下,让他裹着麻衣入睡……


    诸类种种,他做过无数。


    原因无他,只是不喜欢。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这是一种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厌恶,生而所携带,追溯无源。


    凤行止不明白每个人存活的意义,每日活得行尸走肉,毫无波澜。


    这样的人生,直到那来国宣战,上一任储君身死。


    那一天,工头放了他们一天假,整个京都的人齐齐为太子哀悼,唯独凤行止站在人群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人们活在家国兴亡的恐惧中,而他独行于恐惧之外,眼底只有无法理解的淡漠。


    他们在哭什么?


    凤行止不懂,只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太吵了,吵得他头疼欲裂。


    胸口有一处东西在发烫,他将那自出生起便戴在脖颈上的金黑曜石拿了起来。


    触碰到的一瞬间,万千画面浮现到眼前,他看见了太多的东西,听见了太多的声音,骨血似被洗涤,将他的灵魂用力扯了出来,又狠狠塞了进去。


    到最后,他只听见了一道喘息着的声音,将之烙进骨骼。


    “守住天朝。”


    那道声音和他很像,如同是灵魂中的另一个自己吐着满口的血,将他撕扯到唇边,一字一字吐纳的。


    那是一种凤行止一辈子也说不清的感受,好似灵魂被注入了一道指引,而他前十年毫无目的的游荡,就是为了这一天而铺垫,告诉他——


    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守住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