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凤行止眯起眼睛，身上的气息透着凝重和湿冷。


    三尺见三月一开，他原本想求一点生路，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场灾难，不久前的幻境回荡在脑海，让他没有兴趣再和谢砡多做交流。


    “回去。”他再次冷声，伸手，直接将人拦腰抱起，这一次，男人用了力道，牢牢将谢砡锢在掌间。


    谢砡躲闪不及，只觉头又闷闷撞上了什么东西，让眼前花了花，身体已被锁住。


    反应片刻，才发觉那是男人的胸膛。


    眼前之景快速穿梭，几息的功夫，草棚已在前方。男人一把将人扔在了草堆之上，谢砡却在此时攥上了对方的手腕，“把你看见的，告诉我。”


    至此，凤行止才真正将注意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谢砡这句话无头无尾，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将一切都点破。


    凤行止本以为，眼前之人只是单纯在那狭道中撞上了他，未曾想，对方早就猜出了他的所为。那句“你在做什么”的发问，原不过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凤行止的唇带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双眼阴鸷。


    “看来谢郎君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不过那些东西，只是凤某说出来唬唬人的，怎么连郎君也信了呢？”


    谢砡的手冰凉，隐隐在发着颤，眼底却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他平淡地望着凤行止，没有丝毫被带过去的迹象。


    “告诉我。”他冷声重复。


    凤行止的脸色彻底沉下。


    预知之事，他从未想过要对他人隐瞒，故而谢砡说出之时，他也毫不意外，只是从在曜石中看见未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心一人挑起大梁，当其他人想要插手时，这位天朝指挥使的眼底只有冷意。


    眼前的少年浑身湿透，一身衣物还在滴着水，脸色白到近乎透明，这些日里的修养，早被这么一来一回的折腾掏了个空。


    头开始有丝丝的痛感，尸山横陈不断重复，终于，凤行止一把扯下了晨早的斗篷，扔下转身。


    手上传来麻意，那是腕骨被挣脱时带来的余温。男人离开得果断快速，谢砡被这斗篷劈头盖脸地裹了上去，撑起身便要起来，脚下却趔趄了一步。


    头昏眼花，胸口的那处闷意更甚。他喉结滚动一圈，张开唇，下意识开始喘息。


    凤行止不想与他交涉。


    那三尺见中究竟有什么？天朝的未来，又将发生何事？


    眼前越来越黑，谢砡的脖颈生出汗，终于，手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周身彻底被昏暗笼罩。


    寂静的黑夜里，疫民们闭着眼睛，蜷缩在一处相互取暖，周遭安静无声，唯有不断下落的风雪。


    一片一片。


    一批，一批。


    又半晌，那无数风雪似乎停了一瞬，像被按下了静止键，仅是一刻的工夫，再次恢复原样。


    谢砡就着那身湿衣，昏昏沉沉地睡了下来，再醒时，耳边只剩一片嘈杂。


    他于黑暗中蹙了蹙眉，很久后才隐隐听到，那是疫民的声音。


    “进去……”


    “我们也要进去……！”


    ……发生什么了。


    谢砡指尖微动，挣扎着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厉害。


    渐渐地，那些嘈杂声变小，地面发出震动，他也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


    身体疲惫，胸口滚烫，骨里寒凉。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终于将眼皮撑起，入目之中，却已不是曾经的草棚。


    这是一处新搭的棚屋，由粗木作支架，上方铺盖了密密麻麻的茅草、苇席、旧毡，覆以油布，四角则用沉重的巨石深深压入地中。


    原本的四面漏风经此一役，完全成了遮风挡雨的避风所。


    “您醒了……！没事了没事了！”耳边传来裴岁真的声音。


    这位跛脚男人手上正拿着刻石，刻着亮色的红帖。


    谢砡的眼底闪过一丝空茫，似乎不能理解这一幕，身前适时递上来一碗药，他定睛望去，竟是先前给疫民喝下的治紫息症的汤水。


    陈喜年面容和善，状态已比先前好了许多：“郎君您也感染了疫病，已昏迷了三日，快些将这药喝了吧。”


    谢砡微动眼瞳，果见甲缘发绀……他这一睡，竟昏昏沉沉渡过了三日。


    “这是怎么回事……”


    陈喜年眼中带笑，还未说什么，裴岁真已在后头不轻不重道，“这些天里，凤指挥使说将有风雪，先是加固了场所，再是将数十万计的流民放入了城中，唯独留下了我们。”


    他的脸上带了些说不上的意味，只是须臾，又消失，换上爽朗，“不过他果真说到做到，在侧墙边缘建了处避风所，也就是我们现在待的地方，说待我们病完全好后，便能够接我们进城呢！”


    年关将至，今日辘轳木架的筐中多添了样红纸，裴岁真边说边舞动着刻石，谢砡的视线却微微沉下，想起了昏迷之前凤行止反常的举措。


    屋外黑天笼罩，雪确实比三日前更加凶猛，不时有疾风撞击着棚屋，发出“砰砰”的声响。


    凤行止不愿告知的预见之景，莫非是与雪有关吗。


    汤药下肚，胸口闷意不减。


    冥冥之中，谢砡生出了一股预感，窥视感如影随形，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这些天里，他放血斩杀天鸷，再来到天朝京都，接着于此刻染上疫病，实在受了许多折磨，可他总觉得还不够。对于那个“它”来说，还不够。


    眼前出现一张剪纸，是陈喜年将之递来，上方刻画着一只精巧的小锦鸡，“郎君，您生了病，该好些休息，如今我等虽进不了城，却有了比从前更好的安身之所，相信定能平安度过大雪。”


    谢砡的注意力被牵扯过来，入目里，锦鸡颈挺尾垂，举止矜贵，一双眼睛锐利而锋芒。


    他将之缓慢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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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岁真也笑了起来，凑到他跟前，“后日便是元日了，我今早过来看，筐中竟还有片白面饼！小郎君三日里都没吃什么东西，用它填填肚子吧。”


    江见月煮的粥一碗只有几粒米，如今数百人的棚里，好不容易添了份白面，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将之留给了谢砡。


    谢砡沉黑的眼瞳颤动，大抵是想说什么，喉间滚动，却最终没有开口——即便脱离驯化的桎梏，这么多年过去，他亦早已忘记了该如何与人相处。


    陈喜年见他这模样，笑了笑，“我们前几日已经吃过啦。”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去，陆陆续续有百姓附和。


    这些被余留下来的百姓们，在不久前亲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流民们进城，心中由原本的期待、到愤怒、又到接受和渴望，最后心有灵犀地说起拙劣的谎话。


    掌心触动，那只白面饼还是被裴岁真一把塞进了他的手中。这跛脚男人塞完后，便像干了一件大事，得意地跑到人群中央，“我这病是越来越轻了，等在过些时日，说不好能赶进京城里过年！”


    疫民们的手上拿着剪纸，也纷纷笑起来，“我也觉得我这病轻了许多……”


    “是啊，我也是！”


    外头的雪“砰砰”撞击着墙面，这棚屋却建得无比坚固，想来监工之人用了大心计，谢砡在这此起彼伏的笑声中，脊背也松了几分。


    他暗中动手，把面饼放到了陈喜年的席边。


    或许，只是他疑心过重了。


    少年人的眼底闪过释然。


    或许，那双眼睛至今仍认为，他只是个放弃挣扎的蝼蚁。


    谢砡靠在柴火旁，微张着唇，缓慢仰起脖颈。


    他压抑下喘息，于这闹景中低声顺气。


    紫息症的病症里，有一项他最不能忍受的窒息，现下正将他磨得冷汗不断，他却并不打算过度表现，只寻了个由头，躲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不舒服。


    连服了三日药，仍没什么缓解，谢砡的脑中隐隐展现出不耐，一会想起曾经斗兽场的一幕幕，一会面前又浮现出凤行止那双狭长的凤眼。


    凤行止对他的抵制和机警显而易见，那一日，谢砡甚至没有问出那句“神”，对方便已经将他直接推之门外。


    他究竟是敌是友，天朝又该如何。


    胸口的压抑闷得他喘不过来气，谢砡额前生汗，有一瞬间里，这痛苦磨得他头脑昏胀，隐隐有再昏过去的趋向。


    恍惚间，他侧过眼，看向了旁侧的刻石。


    紫息症感染得太不是时候，他已这么不清不楚地昏了三日，倘若现下直接死去，是否身体会恢复得快一些……？


    他这样想着，绷紧的手骨离刻石越来越近，冰凉的石头入掌，沉黑的视线也停留在上方。


    就在他即将要将之抬得更近时，腕上却忽然生出一股力，男人的声音旋即落下。


    “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