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冷气，谢砡的眼底微动，手上的刻石已快速被人拿下，手腕也在同时被拖到前方。


    是凤行止。


    碍于他先前受过伤，凤行止这力气并不是很大，确认刻石落下的一刻，便松手将之放下，唇角转而勾起了一抹危险的笑。


    “又寻死？”


    多日不见，他身上的压抑稍稍轻了些，谢砡与他对视，须臾后，缓慢将右手抬起。


    随着视线上移，一张红纸出现在了眼前。


    “刻。”谢砡吐出一个字。


    ——方才有一瞬里，他是产生了自戕复生的想法，只是刚刚冒出头，又被压了下去。


    复生需要两日的光景，这两日中，他将完全深度昏睡，比起可能的混沌，前者显然要更不可控一些。


    于是在几息后，视线移到了先前陈喜年递给他的一张剪纸上。


    或许，他可以转移转移注意力呢……


    火光晃动间，凤行止意识到是误会，凝滞的气息僵了一瞬。


    “……”


    空气沉默两息，他偏头站起。


    “有大雪要来了，这两天，你们谁都不要出去。”


    自从凤行止在那一夜将谢砡扔进草堆中后，他便三日不曾回这棚屋，今夜将一切处理就绪，方第一次踏入疫民所在之地。


    谢砡喉结滚动，看着他又将行走的动作，下意识要开口，泄露出的却是一声低喘。


    他倏而抿住嘴唇，死死压住那份闷意。


    凤行止却已察觉不对，转身回头，“你怎么了？”


    男人眯着的眼中有着冷意和不快，谢砡并不打算将病情告知，只咽了一口气，后者却在冥冥之中发现了什么，蓦地伸手，将他的手指拿了起来。


    上方一阵绀紫……谢砡，竟是将疫病染了上去。


    心中在此刻升起烦躁，莫名的不耐与之交织，凤行止收了收指节，顷刻拿来一根细竹针扎进了他的十宣穴。


    谢砡吐出一口气，声音沉哑，“没用。”


    这三日中修建棚屋、整顿流民，人手皆被调去支援，裴岁真他们学着用药，以为谢砡醒了便是好了，唯独谢砡自己清楚自己的状况。


    只是眼前之人的表现十分奇怪，当初分明是对方看重这副不死的躯体才让他进这拒马之内，如今自己真的染了病，这男人怎么反倒表现出了几分……着急？


    谢砡沉黑的眼瞳晃了晃，喉结不断滚动，须臾，于这闷窒感中颤声。


    “大人想要保住国土，便该听人所言。”


    这是把话题转回了那日的三尺见之事，即便身体到了如此状况，谢砡还是关注着他物。


    凤行止视线沉了几分，“谢郎君不必忧心，天朝是我之命，凤某也有能力将之保下。”


    他这样说着，察觉到面前之人有了细微的变化。


    随着十宣穴的血越放越多，谢砡的闷窒之感反而没有下降，而是愈加虚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倏而将血止住，谢砡已经仰着脖颈，昏昏靠在墙壁边缘，瓷白的皮肤上搏动着青色的经脉。


    不对。


    凤行止望向他的脸色，即刻起身。


    “你……”外头传来风雪撞击声，谢砡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警觉，后者却已经步入了风雪中。


    “哎，指挥使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裴岁真大大咧咧道。


    倒是陈喜年发觉到异常，来到谢砡的身边，想要再看看他的状况。


    他们不通药理，只觉谢砡醒来了，便是要恢复的迹象，如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谢砡将脸和指节往柴火的阴影处更躲了些，转身装作睡下，避开了他的观察。


    陈喜年还要再上前，头顶却在这时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砰——”


    “砰——”


    放松的屋棚里，顷刻僵住了一瞬。


    屋外的风雪似乎于这一刻放大数倍，以一种疯狂之势席卷上来！


    “怎么回事？”有百姓喊道。


    谢砡在这瞬间立时抬眼，撑身站起，脑中回想到凤行止方才说的话。


    近日将有大雪——


    难道，现下雪便变大了吗？


    “冷静。”谢砡聆听着周遭声响。


    裴岁真见状，也跛着脚指挥，安抚乱了分寸的百姓，“听谢郎君的！”


    风雪如狼，短短几息的时间，原本赖以生存的坚固棚屋，竟隐隐开始晃动。


    ……大雪，真的提前来了，毫无预兆。


    在凤行止的提醒之下，众人做好了风雪激增的准备，可真的发觉到这超出预期的暴雪之时，所有人还是生起一丝后怕。


    砰、砰、砰……大风撼动着屋棚，像极了每个人的心跳。


    “准备棉被和麻衣……”谢砡在这狂雪中认真观察着每一寸地带，恍惚间目光一凛，“小心那里！”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中央，一块木板忽而松动，裴岁真当即抄起木棍，将棉被顶上，风雪却像是抓住破绽，猛地从这缺口袭来。


    “刺啦——”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原本跛着的那只脚因这力道挤压，错成了别扭的模样。


    眼看他将要摔倒，谢砡和差役们同时上前，牢牢将他撑了起来。


    被吓坏的百姓们反应了一刻，也纷纷过来，谢砡却掀起眼皮，向另一处开口：“还有那里！”


    差役们立刻转身，拿来木棍将之顶上，观察着周遭其他异样。


    裂口被缓慢堵紧，原本漏出的风似乎轻了许多，谢砡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一点一点地喘息，只感眼前因为胸口的闷窒感要完全呼不出气。


    上方的雪还在变大，随着一层又一层的雪落下，那原本堵紧的裂缝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不行……


    这样下去，棚顶迟早会塌陷，即便有再多的棉被，也堵不住缺口。


    耳边传来裴岁真压抑的痛苦声，不远处，又一处棚顶裂开缝隙，另一批百姓上前，将之堵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棉被越来越少，雪却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厚重的白絮压下来，几乎将把这座棚屋的脊梁压弯。


    “丹玄。”谢砡沉黑的眼底隐隐有碎光，在这时沙哑喊道。


    耳下流苏没有反应，他的手骨被雪压得发麻，再次出声。


    “丹玄。”


    依旧没有反应。


    不能再等了……


    谢砡气息沉了两分，喉结滚动，面向裴岁真，“劳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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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撑一会儿。”


    裴岁真跛脚剧痛，早已是浑身冷汗，闻言仍目露担忧，“您要去做什么？”


    谢砡并未作声，只松开手，在他疑惑的眼中向着屋门走去。


    恍惚之间，众人意识到了什么，一名差役当即喊道：“不可，要出去也是我们出去！”


    雪厚带压，一直拖下去，棚顶的积雪只会越来越厚，届时产生的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要有一个人，从外方将屋顶的雪扫下去。


    这话落下，陆续有许多人附和。


    谢砡这样的身体状况，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在送死。


    少年却将他们皆隔绝在外，冷声转首：“你们要留在这里，保护百姓。”


    这句话落下，他顷刻开门，侧身而出。


    一瞬间，万千风雪迎面飞来，比里方冷了数倍的气息当头灌入肺腑，谢砡硬生生抗住这一遭，手骨按压上木桩，一个起身，越上了棚顶。


    暴雪之中，谢砡的眼底被吹得发红，冰凉的雪将体温极速带下，胸膛的热度却不减。


    他用冻僵的手骨拿起干草，顶着风霜，奋力扫向风雪。


    喘不上气。


    谢砡颤着唇，单手撑住棚顶，几乎是凭着一份执念，才让自己捱下去。


    他不会身死，那些百姓却会，唯一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方法，只有这一个。


    谢砡攥住那被浸湿的草，忍着喉中腥气，一步一步向前。


    随着厚雪被扫落，屋中的裂缝果然有停下扩张的迹象，百姓们的眼底燃起希望，与此同时，面上浮现出担忧。


    “我们不能这样……”裴岁真冷汗涔涔，忽然开口，“谢大人本就染病，我们怎么能让他独自承受？”


    外头风雪没有丝毫轻减的迹象，也就代表着谢砡必须重复扫雪一刻不停。


    这样，他又真的能撑得住吗？


    “不错。”陈喜年颤巍着手臂，面上的皱纹因力竭而皱起，“我去换他……”


    “我出去！”一名差役跑向棚门。


    裴岁真却在这瞬间侧身先行，“你们全都回去，我来！”


    谁都知道，如此极寒，选择出门的一刻便注定走向了一条向死之路，而这里存活的每个流民，都曾是跋山涉水地想要活下去。


    裴岁真看了看自己废了的腿，迎风的一瞬，疾雪将他吹得向后狠狠一跌，他拼命抓住木桩，寻找着谢砡的身影，终于，在中后方的棚顶上看见了人。


    彼时谢砡已经手脚僵硬，唇齿上尽是咬出的血渍，扫着第二趟的积雪。身体的沉闷感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咯出咳嗽。


    抬头，雪还在下。


    与士禽礼上不同，他必须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依旧抬步向前，耗费着透支的体力。


    这样极大的耗神让他的身体到达了极限。


    恍惚间，手掌滑上了积雪，带动着他整副躯体都向下倒去。


    门前的裴岁真蓦地张口，瞪大眼睛：“谢大人……！”


    随着他的这一声喊，脚下快速地扑上前，谢砡的身体一瞬下坠，风雪里，模糊看见了一道身影。


    裴……岁真？


    他颤了颤眼睫，猛地跌入一人的怀抱。


    漫入鼻尖的，却是一阵熟悉的梧桐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