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今日赵高终于有凳子了

作品:《大秦奇谭

    章台殿的早朝,通常从寅时三刻开始。


    天色还是一片墨黑,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分列两侧,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他正在听李斯汇报关于统一度量衡的进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众臣的心尖上。


    而在这肃穆的队列末尾,靠近殿门的位置,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特别”。


    他,站着。


    不是像其他大臣那样,礼仪性地站着,而是……真的只是站着。


    因为他没有资格“站”在队列里——他只是个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说白了,就是替陛下管车马和印信的近侍宦官,官阶不高,按规矩,连上朝的资格都勉强,更别说有位置了。


    他,就是赵高。


    此刻,赵高垂手低头,看似恭敬,实则牙关紧咬,后槽牙都快磨碎了。


    他的腿,从寅时站到现在,已经快失去知觉了。小腿肚像灌了铅,膝盖僵硬得仿佛生了锈,脚底板更是火辣辣地疼,仿佛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更要命的是腰。


    他的腰早年受过伤,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时,为了给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挡一支冷箭,被撞在柱子上落下的旧伤。平日里倒也无妨,但像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上两个时辰,那旧伤处便如同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一直疼到骨髓里。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赵高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站姿。他知道,殿内无数双眼睛,包括御座上那位,都在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任何一点微小的失仪,都可能成为他万劫不复的导火索。


    “赵高。”


    突然,陛下的声音响起。


    赵高一个激灵,强忍着腿脚的麻木和腰间的刺痛,赶紧小步快走(虽然腿脚不利索,但速度不慢)到御座前,噗通一声跪下——这一跪,膝盖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臣在。”


    “去,把朕昨日批阅的那份关于驰道规划的奏章拿来。”嬴政淡淡道。


    “诺。”赵高应声,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因为跪得太久(刚才站了两个时辰,现在又跪着),腿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尝试了一下,竟没能站起来,反而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御座旁的内侍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


    嬴政瞥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了?”


    “臣……臣腿麻了。”赵高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和惶恐。


    大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虽然很快消失,但赵高听得清清楚楚。是那些平日里就看不起他这“阉竖”的武将们。


    嬴政沉默了片刻,挥挥手:“罢了,让内侍去拿。你……退下吧。”


    “谢陛下。”赵高声音发颤,几乎是爬着退回了原位——那个靠近殿门、连个垫子都没有的角落。


    他重新“站”好,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上那一点不起眼的灰尘,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耻辱。


    无尽的耻辱。


    他赵高,精通律法,书法一流,记忆力惊人,陛下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甚至比许多朝堂上的“蠢货”要强得多。可就因为出身,因为是个宦官,他就只能像个摆设一样,站在这大殿的角落里,连条狗都不如——至少,陛下的那只猫黑煞,还有个专门的软垫呢!


    早朝终于在沉闷中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赵高也随着人流,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走一步,腿脚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赵大人,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高回头,是丞相李斯。


    “李相。”赵高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行礼。


    李斯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叹了口气:“赵大人,你这腿……看起来不太利索啊。”


    “劳李相关心,旧伤复发,无碍。”赵高低声道。


    “旧伤?”李斯似笑非笑,“我记得,当年陛下尚为秦王时,赵大人曾以身挡箭,护驾有功。这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吧?”


    赵高心中一凛,不知李斯提起此事是何意,只能含糊应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李斯点点头,拍了拍赵高的肩膀,“赵大人忠心可嘉。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高站立的位置,意有所指道:“这章台殿议事,动辄数个时辰,赵大人久站劳苦,陛下见了,怕也是不忍。”


    赵高心中一动,抬起头看着李斯。


    李斯却不再多说,只是笑了笑:“本相还要去处理政务,先行一步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看着李斯的背影,赵高眼神闪烁。


    李斯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关心,还是……暗示?


    他想起刚才在殿上,陛下看他那一眼,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赵高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盘算。李斯是陛下的心腹,他的话,往往代表了陛下的某种态度。难道,陛下也注意到他站得太辛苦,动了恻隐之心?


    不,不可能。陛下若是真有心,早就赐座了,何须等到今日?


    那李斯为何要说这番话?是试探?还是……想拉拢?


    赵高心思电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管他李斯什么意思,机会,总是要自己争取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高开始格外留意宫中那些“有座位”的存在。


    首先是陛下的爱猫,黑煞。这家伙不仅在章台殿有专属软垫,甚至在陛下批阅奏章时,可以堂而皇之地趴在御案上,把竹简当玩具推。陛下不仅不恼,有时还会笑着挠它的下巴。


    其次是公子扶苏的狗,踏雪。虽然不常进殿,但每次来,陛下都会让人给它铺块毯子,让它趴在旁边。那只最近生了只“猫不猫狗不狗”小白崽的母驴“乌骓”,更是被陛下特许养在殿外廊下,还有个舒适的草垫。


    甚至,连陛下最近迷上的那头黑驴(被误认为是乌骓的那头),都有个专门的马厩,铺着干草。


    而他赵高,一个大活人,陛下的近臣,却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对比,让赵高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陛下似乎对“坐着”这件事,有着某种执念。


    陛下自己,除了上朝和巡视,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的——批奏章坐着,看书坐着,甚至吃饭也常是坐着。陛下似乎认为,坐着,才是一种郑重、一种权威的体现。


    那么,反过来说,站着,就意味着……卑微?不重要?


    赵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觉得,这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陛下“自然而然”地觉得,赵高也该有个座位的契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嬴政正在为修订《秦律》而烦恼。


    原有的律法条文繁杂,且多有针对六国的苛条,如今天下归一,急需一套更完善、更统一的法典。李斯领衔的法吏们忙活了数月,呈上来的草案却让嬴政很不满意,不是过于严苛,就是漏洞百出。


    “一群废物!”嬴政将竹简摔在地上,“连个律法都编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李斯更是脸色发白,跪地请罪。


    “陛下息怒。”赵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中。


    嬴政看向他:“赵高,你有话说?”


    “臣……臣近日闲暇时,翻阅古籍,参酌各国律令,草拟了一份……关于‘田律’与‘仓律’的修订草案,不知可否……请陛下过目?”赵高从袖中取出三卷竹简,双手奉上。


    嬴政挑眉:“你?懂律法?”


    “臣略知一二。”赵高低声道,“臣少时曾习法家之学,后入宫侍奉,不敢荒废。”


    嬴政示意内侍将竹简呈上。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随手翻开。


    然而,只看了一页,他的神色就变得认真起来。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条文清晰,逻辑严密,既保留了秦律的严谨,又吸取了齐、楚等地律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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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较为合理的部分,更关键的是,加入了许多体恤民情、鼓励耕战的条款。


    “这是你写的?”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臣草拟,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斧正。”赵高躬身道。


    嬴政又看了几页,越看越满意:“好!写得好!比李斯他们弄的那堆废纸强多了!”


    李斯在一旁跪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赵高,”嬴政放下竹简,看着赵高,“你既有此才,为何不早说?”


    “臣……臣位卑言轻,不敢僭越。”赵高赶紧跪下。


    “位卑?”嬴政站起身,走到赵高面前,“能写出这样律法的人,岂是位卑之人?从今日起,你参与修订《秦律》,与李斯同领其事。”


    “谢陛下隆恩!”赵高心中狂喜,但面上依旧恭敬。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修订律法,需静心凝神,久站恐精力不济……”


    他看了看赵高依旧有些发颤的腿,沉吟片刻,对旁边内侍道:“去,给赵高搬个……坐榻来。就放在……李斯下首。”


    “诺!”内侍连忙应声。


    赵高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坐榻?陛下……赐座了?


    片刻后,一张崭新的、铺着软垫的坐榻,被搬进了章台殿,放在了李斯座位稍后一点的位置。


    虽然位置靠后,虽然那坐榻远不如御座甚至不如李斯的座位气派,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张“座位”。


    一个宦官,在象征着大秦最高权力的章台殿内,有了一个正式的座位。


    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咸阳宫。


    赵高在无数道或惊讶、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那张坐榻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榻面光滑的木质边缘,和上面柔软的锦垫。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姿态,坐了下去。


    当臀部接触到软垫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和舒适感,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僵硬了多年的腰背,终于得到了支撑,那折磨他许久的旧伤处的刺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那种感觉——不再是仰视,不再是匍匐,而是……平视。


    他可以平视前方,平视那些曾经需要他仰视的文武百官。虽然他的座位依然靠后,但他终于,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背景”了。


    “赵高,”嬴政的声音传来,“开始吧。说说你对‘徭役律’的看法。”


    赵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坐在垫子上,腰终于能挺直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回陛下,臣以为,当前徭役之征,过于频密,民力有穷时……”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坐在垫子上,他感觉思路都清晰了许多,往日需要斟酌再三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也流畅了许多。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插话询问。


    李斯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他既为律法修订有了进展而松口气,又为赵高如此得陛下赏识而隐隐不安。这个宦官,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一个时辰后,议事暂告段落。


    赵高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礼:“谢陛下赐座。臣……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摆摆手:“坐得还舒服?”


    “回陛下,如……如坐云端。”赵高诚实地回答。这软垫,比他自己屋里那个硬板床舒服多了。


    “嗯,那就好。”嬴政似乎笑了一下,“以后议事,你就坐着。站着说话……确实累得慌。”


    “诺。”赵高再次行礼,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于,有凳子了。


    虽然这凳子,是靠他差点磨穿的脚底板、快站断的老腰、和绞尽脑汁写出的三卷律法换来的。


    虽然这凳子,依然在无数人眼里,是那么的刺眼和不配。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赵高,从今天起,在章台殿,有了一席之地。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赵高抚摸着坐榻光滑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