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被造成那日。


    小郭崇真的以为那是库房，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爷爷要把楼梯下的东西都清空出来。


    直到他背错了书。


    被爷爷带进了那间狭小的楼梯间。


    “爷爷，爷爷这里好黑，爷爷我怕黑，爷爷我害怕，爷爷你放我出去！”


    他拍着门，听到爷爷在外面说：“安静在里头待着，好好反省，别吵客人歇息。”


    最后小半句话，让他停下了呼喊。


    客栈就三间房间可以住客人了，爷爷为了挣更多的钱，要养鸡，要种菜卖钱，闲了还去帮人家挑房料，累得直不起腰。


    他不能吵客人。


    小郭崇往后靠，靠到了墙上，蹲下身无声哭泣。


    “爷爷……”


    楼梯有客人走下楼。


    咚咚咚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就像在耳边敲鼓。


    他捂着耳朵哭得更厉害。


    直到很久。


    门打开。


    背着光的爷爷站在门口。


    “崇儿，你得争气，你不争气就会被人踩在脚下知道吗？”


    少年时，郭崇心里渐渐堵了口气，痛苦，憋屈，和自我厌弃。


    他莫名有了股勇气，开始和爷爷争执，“我不想读，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为什么要我读？！”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读书？我苦了这么多年，我空出三间房间给你做屋子，我为着你起早贪黑……”


    “我根本就没有让你做这些！”少年郭崇叫道：“我根本就不想住那么大的屋子，是你自己听不到我说话，你永远听不到我说话，你永远是自己拿主意……”


    “你一个孩子你有什么主意，我让你读书不是为你好？这家客栈能活几年？你要跟我一样一辈子守着这一家客栈挣那几间屋子的钱，一年就吃那么两三个月，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我有哪里对不起你？我……咳咳……咳……”老人佝偻着腰痛苦咳嗽。


    少年红着眼眶，又是愧疚又是无措。


    是我错了吗？


    是我害得爷爷变成这样的吗？


    我还跟爷爷大声，我还气他，可是我也好痛苦，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不想看到他那么辛苦，可我又不争气。


    背着星光。


    少年偷偷离了家。


    却无意间听闻有个老人找孩子找了一晚上，疯了一般逢人就问见没见过自己孩子，还摔了跤，摔了一脸血。


    他着急忙慌回到家。


    却见客栈寂静如死。


    等偷偷上到楼上。


    就见血水湿了床褥。


    爷爷举着斧子站在床边，回身看他，那双麻木绝望的眼睛迸发出惊喜。


    “崇儿！崇儿！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老人跌跌撞撞朝他跑来，跌倒在地，又爬起来，跪在他跟前抓着他，在他衣裳上落下重重的血手印。


    郭崇通体冰凉，呆呆看着床榻。


    那凸起的眼睛，还在看他。


    “饿不饿？爷爷给你做饭，等会，爷爷给你杀只鸡补补身子。”


    "如果不是你跑了，如果不是他怂恿你跑，你怎么会不懂事。我说你怎么突然不懂事了，就是被他带坏了！"


    “报官？行你去，你去，就让爷爷被抓去砍了头，如了你的意！不，爷爷现在就去死，爷爷现在就死，不能让人知道，会坏了你的名声……”


    “崇儿，只要你好好听爷爷的话，只要你考上了，爷爷去死也行，爷爷去下十八层地狱，我下辈子给他们当牛做马，崇儿，爷爷都是为了你啊——”


    ……


    少年那掀起些微反抗的心，终于死了。


    他又捧起了书。


    可他好像越来越看不进去书了。


    记不住。


    书上的那些字，一个都记不住。


    每当闭上眼，他就听到什么声音，有人在喊疼，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喊。


    那日。


    下了大雨。


    客栈传来拍门的声音。


    “掌柜的，雨太大了，劳您让我住上一晚。”男子的声音传进楼梯间。


    “……是，掌柜叫我张生就好。”


    ……


    沾着血的包袱被递到郭崇面前时，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崇儿，是鸿羽书院！”老人疯狂的神情烙在郭崇眼底。


    “以后你就叫张生知道吗？你要在书院好好读书，爷爷会悄悄给你送钱，将来，将来你也不要回来了，你就留在九阙，没人会知道你的身份，没人知道的……”


    “不要回来了？”他莫名问出这句。


    老人收拾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会，头也不抬说：“是啊，爷爷知道，你早就想离开客栈了。如今你考上了，我便不管你了。将来，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不图你给我养老……”


    “那您图什么？”郭崇问：“您以前说，勤奋苦读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给您添光，如今我换了身份，您什么都落不到，您图什么？”


    “图……”老人沉默了会，“如今我什么都不图了，就图着你将来当了什么大人物，我郭富到地下见了你爹娘，也能说声我郭富对得起他们，叫你过上了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


    “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好日子了，爷爷。”郭崇轻声说，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郭崇要离开客栈去入学的那天。


    爷爷天不亮就出门，准备去市集上买些新鲜货回来做给郭崇吃。


    郭崇站在窗口，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披着星光远去。


    他走下楼。


    哒。


    哒。


    哒。


    厨房里，炭炉咕噜着汤。


    他搬着柴出来。


    路过了楼梯间。


    他站在楼梯间的门前，看着这道关了他许多年的墙……


    将几根柴放进了门内。


    一趟又一趟。


    原来干活这么累。


    油也洒了，酒也浇了，火怎么点的？


    为什么打火石打不起来火？


    他看向了那个炭炉。


    搬开锅。


    炭上带着火星。


    鸡鸣时分。


    聚福客栈起火。


    老头郭富回家时，楼下聚了零星几个人。


    “一楼已经烧起来了，火太大了！”


    “里头还有人吗？跳下来！”


    “没人吧，不是早几天就挂牌说不待客了吗？”


    ……


    郭富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他拼命朝客栈跑去。


    “崇儿！崇儿！我孙子还在里面！！！”


    门后皆是火光。


    他撞上去，却没撞开门，门里头被栓住了。


    “救命！救救我孙子！崇儿啊……”


    老人一下下撞开了门。


    挣脱了恐惧的路人。


    冲进布满火光的一楼。


    “咔嚓——”


    一道墙在他面前倒下。


    是楼梯间的墙。


    那个他用来封闭楼梯，形成禁闭室的墙。


    郭富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顶着浓烟往楼上爬。


    “崇儿……孩子……”


    他拍着三楼的门，“郭崇……咳咳……崇儿……咳咳……”


    门内。


    等死的郭崇听到了声音。


    他惊恐拉开门，“爷爷？！您，您怎么……”


    “快，快下楼。”郭富拉着郭崇。


    “轰——”浓烟封闭了楼道。


    他们朝后退去。


    “爷爷，您为什么要上楼，您……”


    郭富没有听郭崇的声音，他迅速关上门，去寻绳子。


    寻不到。


    就用布。


    常年做活使得他动作麻利，力气又大，很快就弄好了根绳子。


    “崇儿，你先下楼。”


    “不，我不下去，爷爷，我不想再这样了，我……”


    “爷爷知道错了，”老人突然开口，打断了郭崇的话，“爷爷知道错了，是爷爷不该逼你，爷爷什么都不图，只图你活着。”


    他慈祥道：“听话孩子，这一劫过后，我们祖孙好好过日子，爷爷在钱庄给你存了钱，回头咱们取出来，买个宅子养鸡……”


    绳子被垂出窗外，“你先下去，不然爷爷不放心……最后一次听爷爷的话……”


    三楼不高。


    郭崇轻松下了楼。


    落地那瞬，他抬头看向三楼。


    “爷……”呼唤忽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老人站在窗前，神色麻木。


    他瞳孔骤缩，恐惧道：“爷爷，你下来啊，爷爷？”


    嘭。


    一个包袱被丢到了他跟前。


    是那个装着张生路引的包袱。


    郭崇浑身发凉。


    头上传来老人的吼声：“崇儿！勤奋苦读！！出人头地！！！再也不要——回来了——”


    轰——


    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