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过完年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宗离开始教沈团团认草药。


    毕竟他不会一直陪在沈团团身边，总要教他一些能用得上的基础知识。


    沈团团的记忆力很好，辨识能力也不错，宗离说几次就能分辨出长相相似的药草分别叫什么名字。


    有了一定的知识储备后，沈团团蹲在坡地上，一棵一棵地找，找着了就拔出来，小心地放在篮子里。


    偶尔会回头问宗离，“哥哥，这个是吗？”


    宗离看了一眼，点头。


    沈团团非常开心，低下头继续寻找，走着走着便走远了。


    找了一上午，才看看装满了篮子。


    沈团团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山路上没人，两边是光秃秃的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一根细绳子，轻轻勒在他心口上。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那种感觉依旧还在，不远不近，就在后头跟着。


    他没回头，只是一直走，走回坡地，走回院子，走进门，把门闩锁上。


    靠在门板上，他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


    宗离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沈团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隔着门板，隔着院子，那个人还在外头。


    宗离自然察觉到了访客的到来。


    但那几个人没有出手，宗离也懒得搭理他们。


    拍了拍沈团团的脑袋，“回屋吧，以后别离开家门太远。”


    沈团团乖乖点头道：“我知道了哥哥。”


    等沈团团进屋，宗离拉开门闩。


    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得坡地上的枯草簌簌响。


    宗离站在门口，看着某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藏着的人以为宗离发现他们了。


    在那几人即将按耐不住的时候，宗离收回视线，关闭大门，将门闩锁了回去。


    沈团团回屋后，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心脏。


    他不知道是谁在跟着他，但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他太弱小了，弱小到面对这种情况只能跑回家找神仙哥哥。


    正月二十，方婶又来了。


    依旧带了一些蔬菜和肉，还有一包饴糖。


    沈团团去接，她没给，只是看着他，上上下下来回打量。


    她问：“外头有人找你？”


    沈团团愣了愣，摇头。


    方婶皱起眉头，看了坐在树下的宗离一眼。


    宗离静静喝着茶，没有说话。


    方婶把篮子放下，拉着沈团团进了灶房，压低声音说：“镇上有人打听你。”


    沈团团心口紧了一下，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问方婶：“是什么样的人？”


    方婶说“两个人，说是路过的客商，但看着不像，客商打听的是货，他们打听的是人。”


    沈团团没说话。


    方婶看着他，叹了口气，“问你是不是去年冬天来的，跟着谁，住在哪儿，我说不知道，新搬来的，不熟。”


    沈团团点点头。


    方婶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别乱跑，有事就去找她。


    沈团团送她到门口，忽然问：“方婶，你……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方婶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沈团团，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她说：“傻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走了。


    沈团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团团把方婶的话告诉了宗离。


    宗离听完，没说话。


    沈团团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哥哥，那些人是谁？”


    宗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不会只来一次。”


    沈团团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宗离问：“怕吗？”


    沈团团想了想，摇摇头，“不怕，有哥哥在。”


    宗离没说话。


    但沈团团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宗离带沈团团往山上走。


    不是去认草药，是往深山里走。


    沈团团从来没走过这么远，山路崎岖，他的腿短，走一会儿就喘。


    宗离便放慢脚步，调整到他能跟上的速度。


    走到一处山坳，宗离停下来。


    沈团团往四周看，只能看见树，密密麻麻的树，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密。


    宗离说：“这儿，以后可以来。”


    沈团团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知道，神仙哥哥带他来这里，一定有道理。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向西沉去。


    沈团团走累了，脚步越来越慢，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宗离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伸出手。


    沈团团眨了眨眼，扑进了宗离的怀抱。


    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神仙哥哥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


    沈团团趴在宗离怀里，一开始还撑着，后来就慢慢放松了。


    他把脸埋在宗离肩窝里，闻见一股草木的气息，清冽冽的，像雨后山林的味道。


    他小声问，“哥哥，那些找我的人，是坏人吗？”


    宗离没回答。


    沈团团等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会找来吗？”


    宗离还是没回答。


    沈团团不问了，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些。


    走了一会儿，宗离忽然说：“找来了，也不怕。”


    沈团团愣了一下。


    “有我。”


    沈团团把脸埋得更深了。


    没过几天，那些人真的来了。


    沈团团那天没出门，宗离让他待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抱着膝盖，听着外头的动静。


    有马蹄声，有很多人。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敲门的人出生询问：“请问，这里是宗公子的住处吗？”


    宗离坐在树下静静喝着茶，没有搭理门外的人。


    那人又敲了几下，没听见回应也不急，站在门外笑着说：“宗公子，我们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没有恶意，只是想问几句话。”


    宗离还是没开门。


    那人等了一会儿，从门外扔进来一个精致的荷包。


    荷包里装着满满一袋子银子。


    那人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宗离看都没看那个荷包，招呼沈团团过来吃点心。


    沈团团站起身，来到了石桌前坐了下来。


    那人又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逐渐收敛。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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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公子，我们是京城来的，奉命寻人，找的是一个孩子，三岁半，去年冬天走失的，听说你这儿有一个，想看看是不是。”


    沈团团吃点心的动作顿住。


    去年冬天……三岁半……


    这说的好像真的是他。


    可他不是走丢的，是被奶娘赶出家门的，而且，他马上就要四岁了，不是三岁半，外面的人找的肯定不是他。


    想通以后，沈团团继续吃手中的点心，是他爱吃的桂花糕，神仙哥哥特意给他买的。


    外面的人又说：“那孩子出身不一般，家里找了很久，宗公子要是肯让我们看一眼，不管是不是，这银子都归你。”


    沈团团抬头看了看宗离。


    宗离还是不说话，像是没有听见门外的叫喊声。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叹了口气，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宗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一天不开门便等一天，十天不开门便等十天，等到你愿意开门为止。”


    听见这话，沈团团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勒紧，是狠狠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般。


    他捂住胸口，蹲下身，手中的半块桂花糕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外头那些人，他一个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身上有比恶意更恶的东西。


    那个人还在说话，声音和和气气的，但沈团团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紧，紧得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一只手落轻轻在他头上。


    凉凉的。


    那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没动，但紧紧抓住他心脏的那种感觉逐渐散去。


    沈团团抬起头，看见宗离蹲在他面前。


    宗离说：“看着我。”


    沈团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沈团团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宗离悦耳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你在这里。”


    这里是他的家，这里……还有神仙哥哥……


    见沈团团症状缓解了，宗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沈团团看见了那些人，有五六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


    打头那个人三十来岁，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总让人有股怪怪的感觉。


    那人看见宗离，笑容更深了。


    “宗公子，终于肯……”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宗离身后，有个小孩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和刚才一样和气。


    “就是这个孩子？”他往院子里走了一步，眼睛一直盯着沈团团，“让我看看。”


    沈团团胸口又紧了一下，横跨一步躲在了宗离身后。


    宗离站在门口，挡在那个男人的面前，让那个男人不能再进半步。


    那人停下来，看着宗离。


    “宗公子，让我们看一眼就行，看一眼，那银子就是你的。”


    那人又等了一会儿，见宗离没动，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他说：“宗公子，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孩子，我们找了三年多，上头催得紧，我们只是确认一下身份，若你执意要拦……”


    他没说完，但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