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归庄论势
作品:《三国:人设是高冷男神》 初平三年,冬。
朔风卷着细雪碎沫,在襄阳城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儿。田畴早已收割一空,只留连片枯根茬子,覆着一层薄霜,望出去一片荒寒气象。天不过蒙蒙亮,路上行人寥寥,偶有推车挑担的乡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一瞬便散。
邵叶背着半旧的书箱,立在庞府朱门外等了不多时。一身青布棉袍洗得干净,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瑟缩。
本来就只在九月初休沐后便回庄,结果庞德公给水镜先生去了信,说对邵叶很是喜爱,将他留下来学习一阵。
于是乎,邵叶直接在庞府住了下来,这一住就到了192年的冬天。
府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庞岳缓步走出,素色棉袍配深色丝绦,举止温雅有度,眉眼间带着庞德公之子特有的谦和沉稳。他比孙叶年长数岁,先入师门,见到孙叶便拱手一礼,依着辈分轻声道:
“师弟,叫你久等了。”
邵叶躬身回礼:“山民师兄。”
庞岳走近两步,左右略一望,声音放轻了些:“今日回庄,还是只有你我二人。庞统那孩子,家父将他拘在府中,前几日与人论事依旧口无遮拦,罚他抄写族规,少说还要十日半月,才能来山庄听讲。我已代他向先生告过假了。”
邵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他年纪尚轻,性子跳脱些,长辈磨其心性,也是应当。”
“应当是应当,只是未免太过拘束。”庞山民无奈轻笑一声,招手让仆从牵过两匹马,自己先翻身上马,顺手将另一匹的缰绳递向邵叶,“家父说,这般年纪不先学谨言,整日议论诸侯长短,迟早要给自己招祸。也罢,等他稳一些再说。”
住在庞府的这几月,起初每每和庞岳出门访友,骑马都是庞岳带他。到后面,邵叶还是私下和庞岳提了一嘴,说他想自己骑。
庞岳当时一愣,随即笑道:“倒是我的疏忽。”随后便安排了下人教邵叶骑马,时不时也会抽空教授骑术。
邵叶接过缰绳,利落上马,与庞岳并辔而行。仆从远远缀在后方,不靠近打扰。
马蹄踏在覆霜的路面上,清脆而单调。
“师弟在府中,可还安稳?”庞岳侧首问道,“若是缺些御寒之物,或是笔墨纸砚,尽管开口,府中一应齐备。”
“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好。”邵叶声音清淡,“闲居数月,反倒挂念山庄课业,怕有所耽搁。”
庞岳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师弟这般向学之心,实在难得。也难怪先生与家父都对你另眼相看。对了,这几日襄阳城内流言不绝,说淮南一带战事并没有因为天寒而减轻,袁术与孙坚连月交兵,师弟在府中可曾听闻?”
邵叶眸色微沉。
他怎会不知。
历史上初平二年,孙坚岘山战死,江东格局早早定局。可这一世,孙伯父竟在黄祖伏兵之下侥幸逃得一命,自此恨透袁术借刀杀人,又因所谓传国玉玺实为赝品,二人彻底撕破脸皮,兵戈相向。
“略有耳闻。”邵叶淡淡应道,“只是不知具体战况。”
“我也是自家父闲谈中听来的。”庞岳放缓马速,声音压得更低,“孙坚自岘山逃脱后,便不再受袁术节制。袁术震怒,以玉玺之事问责,孙坚索性翻脸,率旧部东进,又联合吴景,一同攻打袁术淮南辖地。”
“吴景……现任丹阳都尉的那位?”邵叶问。
“正是。”庞岳点头,“吴景是孙坚夫人吴氏亲弟,在丹阳根基不浅,手中也有部曲。二人合兵,孙坚主攻势,吴景守侧翼,仗着部下都是百战老兵,连战连捷,两月之间连下袁术数城。”
“拿下了哪些地方?”
“先破春谷,一把火烧了袁术淮南一处大粮仓,断了南阳方向援军粮道。”庞岳一路细数,“再夜袭合肥,擒斩守将,占据巢湖一带富庶之地。紧跟着攻克历阳,控住长江北岸渡口。吴景则顺势拿下丹阳西边数县,替孙坚稳住后方。”
邵叶心中默算。
历阳扼长江咽喉,合肥是淮南重镇,巢湖产粮,丹阳可征兵。孙坚这一套打法,看似和袁术死磕,实则步步为渡江取江东做铺垫。
“如今战局如何?”
“已然僵持。”庞岳轻叹,“袁术虽连败,可根基仍在,南阳、汝南户口百万,粮草充足,又调张勋、桥蕤领大军驰援,与孙坚在庐江、九江边界对峙。孙坚兵少,虽勇却难持久;袁术兵多,可军心涣散,屡战不利,两边谁也吞不掉谁。”
邵叶沉默片刻,轻声道:“孙坚若继续与袁术缠斗,必败。他唯一的生路,是弃淮南,渡江南下,取吴、会稽,割据江东。”
庞岳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惊色难掩。
不过随口一提战局,这位十三岁的师弟竟一语点破孙坚生死关节。
“师弟……竟有这般见识?”
“不过随口揣测。”孙叶面色不变,“孙坚无后方州郡支撑,久战必疲。江东富庶,少经战乱,又有天险,正是立足之地。”
历史上孙策不就是取了江东之地么。
庞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心中对这位年少师弟的敬佩又重了一分。
两人一路缓行,风声渐紧,远处山峦覆着残雪,云雾之间,已能看见水镜山庄的竹篱轮廓。
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抵达庄门前。
守门的青衣小童早已等候,见了他们连忙小跑上前牵马,脸上堆着笑意:“山民公子,孙公子,可算回来了!先生一早就吩咐,今日专论天下大势,诸位师兄都已到齐,只等二位了。”
邵叶翻身下马,将书箱紧了紧。
“先生在讲堂?”庞岳问。
“在呢,堂内生了炭火,暖和得很。”
二人点头,提步入庄。
园内竹树枯槁,唯有松柏仍青,小径残雪被风扫成一堆一堆,踩上去沙沙作响。越靠近讲堂,便越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不喧闹,却也不沉寂,显然一众同门早已到了,正各自低声闲谈。
邵叶与庞山民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并肩掀帘而入。
堂内宽敞明亮,左右两列书案整齐排布,竹简木牍、笔墨砚台一一归置妥当。正壁下设一张主案,焚着一炉檀香,烟气轻缓。堂中两盆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扑面而来,一扫门外寒气。
两人一入内,堂内低声交谈之声骤然一收,数十道目光齐齐望来。
邵叶抬眼一扫,便将堂内情形尽收眼底。
上首主位端坐的自然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宽袍大袖,面容温厚,双目半睁半闭,自有一派隐士气度。
靠近主位左侧第一张案后,坐着一位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学子,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神情沉静,目光专注,正是颍川来的石韬石广元,向来治学严谨,少言多行。
他旁边一案,坐着一位面容方正、气质忠厚的学子,见孙叶进来,微微点头示意,是汝南孟建孟公威,平日不多话,却最关心民间疾苦与时局安稳。
再往前一张案,坐着一位身形矫健、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学子,一见孙叶便爽朗一笑,低声招呼:“孙叶师弟,可算到了,再迟片刻先生便要开讲。”此人便是颍川徐庶徐元直,早年任侠,后折节向学,性情最是爽快。
前排靠右一案,坐着一位气度不凡、颌下微有短须的学子,见邵叶看来,轻轻抚须,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显然早听过这位年少师弟的名头,却未深谈,此人是博陵崔州平,太尉崔烈之子,因父死于长安兵乱,避居荆州,言辞向来犀利。
这几位都是北来避乱的才俊,在山庄中最是出众,平日也最常论道。
再往西侧一列,靠前的是两位自益州远来求学的学子,一位叫尹默,一位叫李仁,二人同来同往,行事低调,只一心钻研经史,此刻正低头看着简牍,听见动静也只是抬眼一瞥。
他们身后,是南阳来的杜祺,寒门出身,治学极苦,整日埋首书卷,沉默寡言。
旁边一案,是义阳人刘邕,寄居襄阳,性情温和,与人无争,只静静端坐。
再往后,南阳张存,此人言辞机敏,最好议论时事,此刻正与身旁的广汉王士低声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还微微抬手,一见有人进来,立刻收声。
襄阳本地的伍梁也在其中,熟知荆襄风土人情,正侧耳听张存说话,时不时点头。
旁侧还有一位襄阳习氏的旁支子弟习忠,年纪稍长于邵叶,性子敦厚,不善争辩,只安安静静待着。
而最靠门边一侧,邵叶一眼便看见了自己较为熟悉的两人。
左边一位身形微高,面容热络,一见邵叶眼睛一亮,立刻悄悄招手,正是韩冉。他也是南阳寒门游学之士,就住邵叶宿舍旁边,待人热忱,话也多。
韩冉身旁,坐着一位面色沉静、少言寡语的学子,是襄阳本地人赵威,与韩冉同舍,平日勤学少语,却心思细腻,此刻只抬眸对孙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屋子人,有北来避难的名士,有本地士族子弟,有远来求学的寒门学子,年纪皆长于邵叶。
庞岳先行上前,对着主位躬身行礼:“先生,弟子庞山民,与师弟孙叶休沐已毕,归堂听学。庞统仍在家中习礼,未能前来,弟子已代其告假。”
邵叶紧随其后,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弟子孙叶,见过先生。”
司马徽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扫过二人,轻轻抬手:“归来便好,冬日路寒,辛苦了,入座吧。”
“谢先生。”
二人应声归位。庞岳自坐在前排一侧,邵叶则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韩冉与赵威中间一案。
刚一坐下,韩冉便立刻凑过头,压着声音笑道:“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你不在,舍里冷清,讲堂也没什么意思。先生今日要讲天下大势,我们都等半天了。”
邵叶轻声回:“劳韩冉师兄挂念。”
一旁赵威也低声开口,语气简洁:“先生今日讲袁术、孙坚交战,还有北方乱象,你休沐数月,仔细听,莫落下。”
邵叶点头:“我知晓了。”
堂内众人见二人坐定,也纷纷收回目光,重新静了下来,只偶尔有几声竹简轻响。
司马徽待堂内彻底安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
“今日不讲《诗》《书》章句,不考文字训诂,不论经义旧说。今日只论一件事——当今天下大势,南方变局,北方乱象,以及我荆襄身处何等格局之中。”
此言一出,堂内人人挺直腰背,连最沉静的石韬都微微抬眸,徐庶更是身子微倾,显露出兴致。乱世之中,天下大势便是立身之本,没有人愿意错过。
司马徽先定总纲:
“今年是初平三年,自灵帝驾崩,何进召董卓入京,天下秩序便已崩坏。十常侍宫变喋血,董卓废少帝、立陈留王,焚洛阳、迁天子,汉室威仪荡然无存。关东诸侯举义讨董,却各怀私心,联盟瓦解,互相攻伐,天下已然进入割据相争之世。”
他话音稍顿,话锋一转,直指南方近半载最核心的变局:
“南方之乱,起于孙坚。
初平二年,袁术使孙坚攻荆州刘表,兵至岘山,按天道常理,孙坚本当死于黄祖伏兵之下。可世事难料,他竟侥幸脱身。这一变,南方格局尽数改写。”
堂内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
此事襄阳城内人人皆知,可由司马徽亲口道出,分量截然不同。
“孙坚既生,便知袁术借刀杀人之心,又因袁术所出示的传国玉玺实为赝品,二人嫌深如渊,终至于兵戎相向。如今已入僵持。”
司马徽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或有耳闻,可有人清楚孙坚如何用兵、占据何地?”
堂内一时无人应声。
众人多是略知一二,却无人能说得条理分明。
徐庶率先抱拳道:“先生,弟子只听闻孙坚联合吴景,屡破袁术军,至于具体用兵次序与所占城池,便不甚明了。”
石韬、孟建、崔州平也相继点头,表示所知有限。
司马徽微微颔首,徐徐道来,条理清晰如指掌:
“孙坚一生征战,用兵最讲一个‘快’字。他自知无后方州郡依托,唯有速战,故步步直指要害。
第一步,破春谷,焚粮仓。春谷是袁术淮南屯粮重地,孙坚一战而下,烧其积粟,南阳援军因此不敢轻进。
第二步,奇袭合肥,据巢湖。合肥为淮南咽喉,巢湖一带田土肥沃,孙坚擒杀守将,占据此地,便有了立足之资。
第三步,取历阳,控长江渡口。历阳北接淮南,南望江东,拿下此处,进可渡江,退可自保。
第四步,联合吴景,定丹阳西部。吴景在丹阳素有根基,二人东西呼应,孙坚便有了侧翼屏障与兵源补充。
到如今初平三年冬,孙坚已据有历阳、合肥、春谷、巢湖沿岸、庐江东部、丹阳西部数县之地,以历阳为核心,临江扎营,北拒袁术,南窥吴、会。
袁术虽遣张勋、桥蕤领大军反攻,但其部骄奢日久,民心不附,屡战不利,双方在九江、庐江边界相持不下,已成僵局。”
一番话说完,堂内学子无不面露惊色。
原来孙坚短短数月,竟已在淮南打出一片生死之地。
崔州平当即起身,拱手发问,言辞锐利:“先生,袁术坐拥南阳、汝南,户口百万,粮草如山,为何会败于兵少地狭的孙坚?”
司马徽看向他,淡淡道:“兵在精不在多,政在德不在势。袁术骄奢淫逸,横征暴敛,南阳百姓苦之已久,军心涣散,民心尽失。孙坚部下皆是追随多年的百战死士,又怀愤懑之心,哀兵必胜。此消彼长,袁术如何不败?”
孟建跟着起身:“先生以为,孙坚这般局面,能长久吗?他日后会走向何处?”
这一问,正是所有人心中所疑。
司马徽目光深邃,缓缓开口:
“孙坚之局,危如累卵。
他所占之地皆是四战战场,无险可守,无稳固后方。若继续与袁术缠斗,不出一年,粮草兵源俱尽,必败无疑。
他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放弃淮南之争,渡江南下,取吴郡、会稽,割据江东。
江东富庶,少经中原战乱,又有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若能定江东,孙坚便可自成一方诸侯,与天下争锋。”
徐庶立刻起身,朗声道:“先生所言极是!孙坚若渡江,江东无人能挡!只是刘表坐拥荆襄十万之众,会不会趁机偷袭其后?”
“刘表不会。”司马徽断然摇头,“刘表性格宽缓,无四方征伐之志,只求自保荆州。他乐见袁术、孙坚两败俱伤,绝不会轻举妄动。黄祖与孙坚有岘山之仇,也只会严守江夏,不敢越境。荆襄如今,不过是南方乱局中的旁观者。”
说到这里,司马徽转而向北,论述中原格局:
“董卓已死,长安大乱,李傕、郭汜自相攻杀,关中残破。
袁绍占据冀州,兵多粮足,与公孙瓒相争河北,胜者将坐拥北方。
曹操东郡立足,破黄巾、招贤才,虽势单力弱,却有雄才大略,此人绝不可小觑。
徐州陶谦、益州刘璋、凉州马腾韩遂,皆守成之辈,不足为虑。
总而言之,今日之天下,北乱南安,荆扬为争。南方僵持,北方互吞,荆襄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身处漩涡中心。”
话音落下,讲堂内一片寂静。
人人都在消化这番论断,心中波澜起伏。
便在此时,讲堂外传来小童轻步走近的声音,隔着门低声禀报:
“先生,城外豆翁来访,说要拜见先生,还特意说,想见一见孙叶公子。”
“豆翁”二字一出,堂内不少学子都露出了然神色。
这位老人是隐士,无官无职,却与司马徽、庞德公交情深厚。平生最好各类豆食,豆粥、豆饼、豆粉、豆豉无一不爱,襄阳人私下都称他“豆翁”。老人性情随和,不慕权贵,却唯独对孙叶格外亲近,几次来山庄都要寻他说话。
邵叶心中微动,起身道:“先生,晚辈与豆翁有过几面之缘。”
司马徽微微一笑:“豆翁是故人,性情真率,快请进来。”
小童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位须发半白、身着粗布棉袍的老者缓步走入。老者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一进门,目光便越过满堂学子,径直落在邵叶身上,眉眼瞬间舒展,笑意真切得不加掩饰。
满堂学子心中各有诧异。
豆翁平日待人疏淡,便是对司马徽也不过随意一礼,从未对谁如此亲近,如今竟对一位十三岁的寒门少年另眼相看,实在古怪。
邵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孙叶,见过豆翁。”
豆翁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慈爱:“孙叶小友,许久不见,老夫一直记挂。听闻你休沐去了庞府,今日才回庄,看你气色,倒是比先前更沉稳了。”
“劳豆翁挂心,晚辈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豆翁连连点头,顺手将手中布口袋递过去,“老夫今日来,特意给你带了些东西。新收的黄豆,老夫亲手磨的豆粉,还有蒸好的豆饼,软糯暖胃,冬日吃最合适。你带回舍中,饿了便用,莫要苦了自己。”
口袋沉甸甸,满是心意。
邵叶心中一暖,双手接过:“多谢豆翁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有什么敢不敢的。”豆翁摆手笑道,“老夫就喜欢你这孩子,沉静懂事,不像一般少年那般浮躁跳脱。日后想吃豆制之物,尽管让人捎话给老夫,老夫给你送来。”
一旁韩冉看得暗暗咋舌,侧头对赵威极低声嘀咕:“豆翁对师弟也太偏心了,我从未见他对谁这么上心。”
赵威微微点头,声若蚊蚋:“孙叶心性异于常人,豆翁是慧眼识人。”
不远处徐庶、石韬等人也相视一眼,眼中好奇更甚。
豆翁与邵叶寒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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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才转过身,对着主位随意拱了拱手:“德操兄,老夫闲来无事,来你山庄听你论论天下大势,不打扰吧?”
司马徽笑道:“豆翁来得正好,老夫正与诸生议论时局,你也一同听听。”
豆翁也不客气,径直在堂侧一张空案后坐下,身子落了座,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向邵叶,满是爱惜。
司马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转而看向满堂学子,朗声道:“老夫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家之见。今日在座皆是向学之人,有何疑问,有何己见,尽可畅言,不必拘束。”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活跃起来。
崔州平率先起身,言辞依旧锋锐:“先生,弟子以为,即便孙坚渡江取江东,也未必能长久。江东山越作乱不止,地方豪强各据坞堡,孙坚孤军深入,恐难平定。”
徐庶立刻起身反驳:“州平兄此言差矣!孙坚勇冠三军,部下精锐,又有吴景在丹阳接应,平定山越与豪强,不过早晚之事。江东一得,便是帝王基业!”
石韬缓缓起身,声音沉静:“二位各有道理。只是孙坚为人轻佻,好勇无备,昔日岘山几乎身死,若不改此本性,即便占据江东,也恐再生不测。”
孟建跟着开口:“北方袁绍、公孙瓒相争,曹操趁势壮大,他日北方必归一统。一旦南下,江东即便稳固,也难抗衡。”
益州来的尹默沉默许久,也轻声开口:“天下大乱,经籍道息,能保境安民便是一方之福。孙坚若能定江东,使百姓免于兵戈,也算一方之功。”
李仁在旁点头附和,不多加言辞,只认同尹默之见。
南阳杜祺一向少语,此刻也低声道:“无论江东属谁,只愿战乱不蔓延至荆襄,百姓能多过几日安稳日子。”
刘邕温和点头:“荆襄如今安稳,实属不易,但愿能长久。”
张存言辞最是机敏,立刻接话:“安稳不过表象。荆襄乃是天下腹地,刘表若能重用贤才,东联孙坚,北拒袁术,便可雄霸南方。只可惜他无四方之志,实在可惜。”
王士在旁谨慎道:“刘表虽无远志,可蒯、蔡两族根深蒂固,荆襄一时半会儿倒也乱不起来。”
襄阳本地人伍梁对本地局势更为清楚,轻声补充:“蒯氏主谋,蔡氏主兵,两家联手,才能镇住荆州。只是两家各有心思,真到危急关头,未必同心。”
习忠性子敦厚,只淡淡道:“无论天下如何乱,我辈先修身治学,方能在乱世立身。”
一时间,堂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忧心天下,有人看重民生,有人分析诸侯,有人论及荆襄内部,各抒己见,互有辩驳,却无一人喧哗失礼。
司马徽端坐主位,静静听着,不打断,不评判,只偶尔微微颔首。
这般争论约莫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声浪渐歇,都渐渐看向主位,等候先生定论。
司马徽目光缓缓一转,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的邵叶身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孙叶,你年纪最小,却心思缜密。方才众人议论纷纷,你始终静听不语,想必胸中自有见解。不妨站起来说一说,你对孙坚之局、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
一刹那,满堂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邵叶身上。
韩冉一脸紧张,生怕年少师弟说错话得罪众人。
赵威抬眸望来,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庶、崔州平等人则面露好奇,想看看这位被豆翁格外看重的少年,究竟有何等见识。
豆翁更是坐直了身子,笑眯眯望着他,满眼鼓励。
邵叶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知道,此刻不能过分藏拙,也不能锋芒毕露。他的人设可是男神啊。
拱手一礼,声音平稳清亮,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
“回先生,晚辈以为,先生方才所言,已是至理。
孙坚之局,唯有渡江,方有生路。若继续缠斗袁术,必败无疑。
江东虽有山越与豪强,却无真正能战之强敌。孙坚以百战之师渡江,必能势如破竹,拿下吴、会稽。
只是孙坚本性轻佻,有勇无谋,即便打下江东,也难守成。其基业,最终必定落在其子孙策、孙权身上。孙策勇武,能平定江东;孙权能任贤用能,固守一方,鼎足之势,未必不能成。
北方大势,袁绍必能击败公孙瓒,坐拥河北;而曹操志在天下,又善用人,日后曹、袁相争,曹操必胜,终将一统北方。
荆襄之地,刘表宽缓无断,蒯、蔡各怀私心,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一旦北方平定,大军南下,荆襄必破。
总而言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今日乱象,终有归一之日。而江东,便是未来南方唯一能与北方抗衡之地。”
一席话,条理清晰,论断干脆,直指未来数十年走向。
讲堂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他不仅说透了孙坚的生死、江东的未来,更是断言曹操必胜袁绍、荆襄必破、天下终将一统。
这般眼界,别说是少年人,便是当世许多名士,也未必能及。
徐庶最先回过神,失声叹道:“孙叶师弟!你这番见识,实在惊天动地!”
崔州平抚须的手顿在半空,郑重拱手:“师弟年少而有大见,州平心服。日后若有闲暇,愿与师弟一同论学切磋。”
石韬、孟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石韬轻声叹道:“年纪轻轻,观天下如观掌纹,实在难得。”
尹默、李仁等人也纷纷点头,看向孙叶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敬重。
杜祺、刘邕等人虽不多言,却也面露敬佩之色。
张存、伍梁等人更是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赞叹。
豆翁一拍案角,哈哈大笑:“好!说得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孙叶小友,你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司马徽看着邵叶,眼中赞许与欣慰交织,缓缓点头:
“孙叶,你年纪虽小,却有如此格局眼界,实属天授。乱世之中,能看清大势,便能立身、能保命、能成事。你且记住今日所言,坚守本心,慎言慎行,日后必不负此生。”
邵叶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至此,论势之事告一段落。
司马徽又叮嘱众人冬日治学需注意身体,少外出、不议论权贵、不卷入纷争,安心在山庄求学,便宣布散课。
众人纷纷起身,向先生行礼告辞。
豆翁起身走到邵叶面前,又再三叮嘱他注意保暖、按时饮食,莫要熬夜苦读伤了身体,才依依不舍辞别司马徽,提步离开山庄。
韩冉第一个凑上来,一把揽住邵叶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略高了些:“师弟!你方才也太厉害了!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一般人!”
赵威也走过来,语气依旧简洁,却带着真诚:“孙叶,你的见识,我不如你。”
邵叶叶笑了笑:“不过是随口一说,侥幸猜中罢了。”
夸的真好,再夸夸。
“什么随口一说,那是真本事!”韩冉不依不饶,“走,回舍里去,今日你必须跟我好好讲讲,你这些想法都是怎么来的。”
说话间,徐庶、石韬、孟建、崔州平四人也一同走了过来。
徐庶拍了拍邵叶肩头,爽朗笑道:“孙叶师弟,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往后论天下大势,我等可要多多向你请教。”
崔州平亦道:“师弟不必过谦,以你的见识,足以与我等并肩论道。”
石韬沉稳道:“师弟若在经史学问上有疑难,也可来找我等一同商议。”
孟建温和道:“山庄之中,不必见外,有事尽可言语。”
庞岳也走了过来,温声道:“师弟今日所言,若让家父听见,必定极为欣喜。日后在庄中有任何不便,尽管来找我。”
邵叶一一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师兄抬爱,晚辈愧不敢当。”
众人又寒暄片刻,才各自散去。
尹默、李仁、杜祺等人路过邵叶身边时,也纷纷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张存、伍梁、习忠等人则聚在不远处,仍在低声谈论方才邵叶那番论断,语气敬佩不已。
邵叶在韩冉、赵威一左一右陪同下,沿着园内小径缓步走向舍房。而庞岳与司马徽有事要说便留在了后面。
冬日夕阳斜斜落下,将三人身影拉得修长。残雪映着余晖,泛着淡淡金光。朔风依旧在园外呼啸,堂内的暖意却仿佛还留在身上。
韩冉一路叽叽喳喳,不停追问邵叶如何看得如此长远。
赵威则沉默相伴,偶尔提醒一句“路滑,小心”。
邵叶一边轻声回应,一边心中清明。
今日一番言论,让“孙叶”这个名字,真正在水镜山庄立住了。
孙坚的江东之路即将开启,曹操的北方霸业正在酝酿,荆襄的平静也维持不了多久。
天下风云,正一浪高过一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