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洛伦佐刚刚抬起的脚步悬在了半空。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恍惚听见，熟悉到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魂牵梦萦。


    他僵硬地转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爱丽丝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得像一幅画。雾气在她身周轻柔地缭绕，却不敢靠近，仿佛连它们也不忍惊扰这一刻。她就那样恬静地站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眼神柔软得像他记忆里每一个清晨。


    旁边，约翰正把雾气洛伦佐从地上扶起来。他一边扶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你小子下手还真是狠啊，对着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


    雾气洛伦佐揉着青紫的脸颊，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说话。


    约翰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得意：“不过——有股狠劲儿，不错！以后能成事！这点像我！”


    他说着，还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胸膛。


    爱丽丝回过头，剜了丈夫一眼。


    看着眼前熟悉身影，洛伦佐不禁露出微笑。约翰讪讪地闭了嘴，趁爱丽丝不注意又冲洛伦佐挤挤眼，就好像曾经在伦敦的小公寓里。


    洛伦佐以为自己早已这些画面遗忘。他以为时间会让它们褪色，会让他慢慢习惯。可此刻它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爱丽丝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孩子，张开怀抱。


    “让我们再好好道别一次吧，洛伦佐。”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就是这句话，让洛伦佐心底那堵垒了五年的墙，轰然倒塌。


    他狂奔过去。


    他跑得那么快，快得像要追上这五年流失的时光。眼泪在奔跑中飞溅出来，一颗一颗砸在雾气里，落了一路。


    “妈妈！”


    他把自己埋进爱丽丝的怀里。


    那个怀抱还是记忆中的温度，还是记忆中的柔软。爱丽丝的手臂环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哭鼻子时那样。


    洛伦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本来就是她的孩子。


    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不管他见过多少生死，不管他如何在黑暗中独自跋涉——在她怀里，他永远是那个会哭会怕会委屈的孩子。


    约翰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他没有上前，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里，带往谁也去不了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洛伦佐终于从爱丽丝怀里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看不够似的。


    约翰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动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父亲特有的那种笨拙的温柔。


    “儿子，”他轻声说，“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好好活啊。”


    洛伦佐用力摇头，泪水被甩落一地。


    “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很，“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他说的是真的。


    埃玛姑妈做的苹果派很好吃，哈德森先生会在周末带他和艾莉丝去湖边野餐。格林德沃教他战斗，罗齐尔教他魔咒，艾莉丝在平常日子里陪他打打闹闹。


    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约翰和爱丽丝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骄傲——为这个倔强的孩子，为他们没能陪他走完的那段路，为那些替他们陪伴他的人。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他们轻声说。


    “喂，小鬼——”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嫌弃，“你就不打算和我们告个别吗？”


    洛伦佐抬起头。


    雾气里，一道又一道身影正走出来。


    库奇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熟悉的坏笑。他身后，莉娜正冲他挥手，动作夸张得像怕他看不见。乔伊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草茎，斜靠在虚空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一个接一个。


    身影从雾中浮现，带着他们各自的神情、各自的姿态，带着他们在这五年里留给他的所有记忆。


    “莉娜……乔伊……库奇……”


    洛伦佐喃喃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熟悉得让他想哭。


    “我叫塞缪尔！”空心菜大叔从约翰身后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强调，“不是什么空心菜！”


    他的声音还是头一次这么大，并且这么中气十足。洛伦佐想到他空心菜的外号，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叫卡尔。”温柔的小混混上前一步，微微笑着。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洛伦佐想起他帮忙给自己系鞋带，一个温柔的粗糙的男人。


    “我叫路易斯——”


    “我叫安娜——”


    “我叫薇薇安——”


    “我叫哈蒙德——”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这些曾经模糊的身影口中说出。他们认真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像在做一件郑重其事的事情。因为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被记住，被提起，被一个叫洛伦佐的孩子记在心里。


    莉娜，乔伊，库奇，塞缪尔，卡尔，路易斯，安娜，薇薇安，哈蒙德，塞巴斯蒂安……


    约翰，爱丽丝。


    十二个名字。十二条逝去的生命。十二双托举的手。


    换来了一个默然者的奇迹。


    “我叫洛伦佐。”


    最后，雾气洛伦佐开口了。他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兜里，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不服气，鼻青脸肿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洛伦佐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记住了。”他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都记住了——大家的名字。”


    明明是笑着的，泪却流了满面。


    “好啦，别难过了。”


    约翰走上前，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只手很大，很暖，把洛伦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弯下腰，凑到洛伦佐耳边，轻声说：“不要难过。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洛伦佐心上，砸出深深的印记。


    说完，约翰直起身，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站定在洛伦佐面前，郑重其事地说：


    “来，让我们来一个男人的拥抱。”


    看着爸爸那张故作严肃的脸，洛伦佐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绽放。他冲进父亲怀里，用力抱住。爱丽丝也上前，从另一边环住他们。


    一家三口，在五年后，终于又一次拥抱在一起。


    雾在他们周围轻轻流淌，像是为这一刻织起的纱。


    “走了——”


    库奇摇摇头，从旁边走过。路过时，他伸手拍了拍洛伦佐露在外面的肩膀，力道很轻，却沉甸甸的。


    “照顾好自己。”


    莉娜从另一边走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在摸一只小动物。她的手凉凉的，动作却很温柔。


    “坚强点，孩子。”


    乔伊走过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睛亮亮的。


    “生死不过一虚妄。”


    塞缪尔从他身边走过，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空心菜这个外号不错。”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这一家三口身边走过。


    他们伸出手，或者拍拍肩，或者摸摸头，留下自己最后的话，与这个相处了五年的小家伙告别。


    然后，他们向洛伦佐身后走去。


    那里，一道光正破开迷雾。


    温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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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梦境里经年不散的湿冷一点点消融。光束落在地上，落在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上，把路染成金色。


    “再见！”


    “再见！”


    “再见……”


    一声声道别在雾中回荡。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却都带着同样的温暖，同样的释然。


    约翰和爱丽丝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的洛伦佐。


    他们站定，看着他，目光贪婪得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再见。”


    他们轻声说。


    然后，他们转身，向那束光走去。


    洛伦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轮廓染成金色。他们肩并着肩，一步一步走向光里，像走向一个没有雾也没有分别的地方。


    “再见，爸爸妈妈。”


    洛伦佐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约翰和爱丽丝在光里转过身。隔着那越来越亮的光，他们冲他大喊：


    “儿子——好好生活！”


    那声音穿越光芒，穿越迷雾，穿越所有阻隔，清晰地落进洛伦佐耳中。


    留在雾气里的少年，用力点头。泪水飞溅，洒了一地。


    “喂——别哭了。”


    身后，雾气洛伦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嫌弃，又有几分别扭的关切，“他们会担心的。”


    洛伦佐一愣，随即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他望着光里那两个渐渐模糊的身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带着泪，带着不舍，却也是真心实意的——因为这是他答应他们的。


    最后，光吞没了那两个身影。


    他们消失了。


    雾气里只剩下洛伦佐，和他身后那个抱着手臂、一脸别扭的另一个自己。


    洛伦佐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探究。


    “喂！你那个眼神几个意思啊！”


    雾气洛伦佐不满地挥舞着拳头，脸颊上还带着刚才打架留下的淤青，看起来凶巴巴的，却莫名有点滑稽。


    洛伦佐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雾气洛伦佐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该去哪啊？我又没死！”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洛伦佐面前站定。


    “张开怀抱，本体。”


    洛伦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张开手臂。


    雾气洛伦佐向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忽然——


    他猛地冲锋过来！


    “看我的——嘿！”


    洛伦佐还没反应过来，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就砸在了他鼻子上！


    “嗷——！”


    这一拳又狠又准，疼得洛伦佐眼眶一酸，原本已经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他捂着鼻子蹲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可还没等他报复，雾气洛伦佐的身体已经撞了上来。


    那一瞬间，两具身体合二为一。


    像两块被打散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像一道被撕裂的影子，终于重新完整。洛伦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入自己的身体，温热而真实，填补了那个他一直知道存在、却从不敢触碰的空洞。


    周围，只剩下一些溃散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下手……真狠啊……”


    洛伦佐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眼眶里的泪花还没干，疼是真疼，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前所未有地满。


    雾气正在逐渐消散。


    四周的灰白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面真实的世界。洛伦佐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艾莉丝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站起身，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