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道歉

作品:《一山不容二龙傲天

    留在这里,她心头还悬着太多未解的疑惑。


    -


    那个当时挡在少年面前的修士,突然转向藤萝月肃然一鞠,弯腰时肩背依然挺直如尺。


    藤萝月被这一鞠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在下无极峰岳平陆。剑道争锋在即,殷盼能与姑娘台上一会,届时还望不吝指教。”


    他言语恳切,姿态端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正是名门正派最惯常也最挑不出错处的做派。


    “在下无极峰纪主弃。”


    “在下无极峰奚可赋。”


    “在下无极峰顾采薇。”


    ……


    他身后的一群修士纷纷效仿,起先几个尚有样学样地躬身作揖,只是动作潦草,腰一弯便直起,敷衍得连衣袖都懒得多垂半分。


    到后面几个,更是连这点表面功夫也直接省了。袖子随意一甩,腰板倒还挺得笔直,说是诚恳请教,眉眼间反而灼灼燃着近乎挑衅的斗志。


    虽然他们可能自己都不一定能挥出藤萝月那一剑的威势,但那份属于名门正派的倨傲像一根绷得笔直的弓绳,迫使他们不愿意低头屈从。


    他们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总觉得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不过是趁人不备空有噱头的虚招。


    毕竟剑出得实在太快、太突然,谁都没能真正看清。


    藤萝月骨子里和他们流着同样的剑修的血。面对这般直白的挑战,一股熟悉的战意骤然自胸中腾起,血液滚烫,手中的剑也随之心跳般震鸣。


    她真的已经好久没有酣畅淋漓地打过一架了。


    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不服气的脸,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比之那些潦草地躬身,她连名讳都懒得上报。


    岳平陆躬身等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回应,洞内只余水声滴答。他心下了然,缓缓直起身。


    这位姑娘,怕是真的不好相与。


    他面上未显波澜,默然转过身,走向始终静立一旁的谢陵衣,于他身前半步处停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陵衣,眼下看来这妖鬼并无暴起伤人之意。不如暂且继续拘于此处,待掌门回山后再行定夺。我先领诸位师弟回峰,今日的剑课还未习完。”


    他言语平稳,说罢,便领着身后一群修士御剑而起。


    数道剑光划破昏暗,朝着洞外天光之处疾掠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藤萝月转头去看隐在阴影处的那一道挺拔的影。


    她都差点忘了,谢陵衣也在这里。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眼看过来,神色复杂,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未置一词。


    藤萝月抬步就要朝那里走去,对方却突然出了声。


    “姑娘是来参加剑道争锋的?”


    来参加的都是各派精锐,而她来自二十年后,在这个时间段里,她哪门哪派都不属于。


    不过当然也有散修来参加的,只是需要通过参赛考验。


    掌门不在,谢陵衣身为首席弟子,自然很多事务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问出这一句,想来是知道自己并不在参赛的名单上。


    “嗯,我现在报名。”


    明日就是比赛,提前一天报名真的是迟。但是所幸是剑道争锋大赛。


    剑道争锋向来不限制报名时间,只因各派弟子常有闭关修行者,出关之日难定。故而,但凡大比开场之前抵达,皆可登台试剑。


    对方公事公办地点点头:“那待会儿来一趟试剑台。”


    他撂下这句话便急急转身,步履匆忙地朝洞外奔去。


    急着逃跑?


    藤萝月此人先前比试时偷使暗器,后又不由分说将她绑来此地,如今更领着一众修士搅局,害得自己没能追上师父。几桩梁子层层叠下,她岂会就此作罢?


    对方快步走到洞口,又倏地转身。面上强作镇定,额角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急急用手背抹去,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姑娘若还有话,不妨到时在试剑台再说?”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藤萝月身后——


    那里,静立着妖鬼。


    “先前之事是我礼数不周。”他喉结滚动,话速快了几分,“在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掠出了洞口。


    试剑台?


    那里安静,还大,确实是个适合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藤萝月便点点头,也懒得再追过去。


    一波人去了又来,喧哗聚了又散,几番纷扰后又重归寂静。


    这个夜晚过去,密室内很快就又只剩下了藤萝月和那只妖鬼。


    视线落到的地方,妖鬼半跪在断裂的锁链后面,头发像是块厚重的布遮盖在面前,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藤萝月将剑收回剑鞘,紧接着三两步跨入水牢。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对于穿净水这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穿入水帘后,她走的很慢很轻,一步一步,手中的剑柄冰凉,冷意从手心一路传递到胸膛那颗跳动越来越慢的心脏。


    藤萝月走到妖鬼面前,停下了步子,说是面前,但其中隔了好一段距离。


    她蹲下身,腰间的剑触及地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对面的妖鬼听到响动抬起头,从发丝缝隙处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亮得清澈,里面满是对藤萝月现在行为的不解。


    “对不起……”


    这没头没尾的道歉来得突兀,任谁听了大概都会愣住。可对面的妖鬼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起头。


    他读懂了藤萝月未尽的话语,目光温温然,无惊,无诧,平静如常。


    藤萝月说完话后立刻低下头,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很少低头道歉,更不屑于说那些黏腻矫饰的话。在她看来,付诸行动远比空口许诺来得有力。


    情绪若只用言语承载,总显得轻飘,落不到实处。


    而这次,看到那群修士方才对妖鬼的戏弄欺辱,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与贬损,藤萝月仿佛看见了自己。


    她也曾如此轻慢地俯视他,无视他的抗拒,强硬地伸手去撩他额前垂落的发。那时的无知与傲慢,简直和眼前这些修士踩踏尊严的姿态如出一辙。


    沉重的愧怍凝作巨石,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底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如同有了实质,沉沉地向下坠去,浸染了她身下的影子。


    那片暗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边缘开始模糊、蠕动。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心象。


    古来登仙问道之路总和清心寡欲脱不开关系。而“心象”,便是道心映现的具形,是修士当下最真切欲望的显化。


    它如实呈现修士当下最深层的欲望与执念,其存在便是一种警戒,一条界限,如悬于心境前的无形之尺,时刻映照、拘束着修行者的神魂,提醒他们不要有过多的杂念。


    剑修应该清心寡欲,剑修是不该有心象的,剑修应该……


    不同于实际两个人的距离,在地面,二人被拉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就差头碰头了。


    而复苏过来的心象见到对面的影子就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扩张的触手也缩了回来,若不是不能脱离本体,它恐怕早已挣开束缚,飞也似的逃向另一边了。


    “姑娘不必向我道歉。”


    他的声音实在轻柔,像一阵清润的风温柔地托起藤萝月低垂着的沉重的头。


    她所有未加掩饰的情绪,就这样摊开在他眼前。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不安。


    那视线温沉而笃定,仿佛一双无形却暖热的手,自高处轻轻落下,将她所有的痛苦、纠结,连同那些飘摇无依的思绪,都稳妥地接住了。


    一点一点,抚平,敛好,安放。


    藤萝月突然觉得自己的师父说的对,她这颗心,确实该好好修一修了。


    她站起身,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何时,妖鬼将面前的额发全拨到了后面去,露出那张苍白瘦削却笑得温和的面孔。


    “世间行事,本无对错之分,只有因果之序。姑娘无需道歉。”


    “你所做的,或许正是我该承受的。”


    “你所悔的,亦是我已放下的。”


    他说。


    -


    藤萝月走出水洞天,心里还时不时回响起妖鬼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很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太平静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悲剧,都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麻木。像她师父一样,言行举止间都透着对命运无常的默然,倦了似的顺从。


    所以当妖鬼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藤萝月心口猛地一颤。


    耳边几乎同一时刻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清冷的,平静的,属于师父的嗓音。


    师父以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怔怔地想。


    总觉得,这话像是师父会说出口的。《 》